“楊邠!你什麼意思?”蘇逢吉的怒喝聲從殿外傳來。
許義迅速走到門邊,透過縫隙看到楊邠帶著幾名武將攔住了蘇逢吉的去路。
“蘇相公,”楊邠聲音冰冷:“你擅自調動禁軍護衛東宮,可有樞密院手令?”
蘇逢吉臉色鐵青:“太子殿下安危關乎國本,本官身為宰相,難道連這點權力都冇有?”
“軍權歸樞密院,這是規矩!”史弘肇從楊邠身後站出,手按刀柄:“冇有樞密院調令,擅自調動一兵一卒,形同謀反!”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許義注意到,郭威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這場衝突。
“夠了!”劉承祐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換了一身常服,在侍衛簇擁下快步走來:“今日是孤的大喜之日,諸位愛卿這是要做什麼?”
楊邠等人勉強行禮,但態度依然強硬:“殿下,軍製不可亂!”
劉承祐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很快又換上溫和笑容:“楊樞相忠心可嘉,此事是孤考慮不周,這就讓東宮衛隊撤回。”
蘇逢吉難以置信地看著劉承祐,卻見太子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許義退回殿內,心中已有判斷,劉承祐羽翼未豐,暫時向武將集團低頭,但這筆賬他一定會記下。
冊封大典後的第三日,劉承祐站在東宮崇教殿的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的雕花。
透過細密的雪幕,他能看見殿前廣場上正在操練的數百名甲士……那是他秘密調集的東宮衛隊,個個都是蘇逢吉從各軍精心挑選的健卒。
“殿下。”蘇逢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是新擬定的東宮屬官名單。”
劉承祐接過竹簡,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嘴角浮現一絲冷笑:“全是楊邠、史弘肇的人?他們想乾什麼?”
“老臣無能。”蘇逢吉額頭滲出細汗:“樞密院堅持東宮六率必須由他們指派……”
啪!竹簡被狠狠摔在地上。
“孤是太子!”劉承祐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鋒般銳利:“不是他們圈養的傀儡!”他指向窗外:“這些衛兵,就是孤的答覆。”
蘇逢吉順著太子的手指望去,隻見廣場上的甲士突然變換陣型,刀光在雪幕中劃出森冷弧線。
更遠處,一隊騎兵正押送著十幾輛蒙著油布的馬車進入東宮偏門。
“那是……”
“三百套明光鎧,五百張強弓,”劉承祐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都是從蜀地秘密購得的。蘇卿,你說楊邠看到這些,會作何感想?”
蘇逢吉腿一軟,差點跪倒:“殿下三思,私自購置軍械可是……”
“報……!”一名侍衛慌慌張張衝進殿內:“樞密使楊大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大人率兵包圍了東宮!”
劉承祐臉色驟變。
東宮正陽門前,積雪被紛亂的馬蹄踏成泥濘。
楊邠披著玄色大氅,立於百名鐵甲軍前,他身側的史弘肇已經按刀出鞘,寒光映著那張滿是疤痕的臉。
“楊樞相這是何意?”劉承祐強作鎮定,帶著蘇逢吉和一隊侍衛迎出宮門。
“臣奉皇命,稽查各軍武備。”楊邠拱手行禮,眼神卻冷得像冰:“聽聞東宮新到一批軍械,未走樞密院文書,特來查驗。”
劉承祐袖中的手微微發抖……訊息怎麼會走漏得這麼快?
“楊邠!”蘇逢吉壯著膽子喝道:“太子乃國之儲貳,東宮置備些護衛器械,何須經你樞密院批準?”
史弘肇突然大步上前,鐵靴踩得積雪咯吱作響:“蘇相公怕是忘了《天福軍製》!凡甲冑二十副以上、弓弩五十張以上調動,必須樞密院副署!”他猛地掀開最近一輛馬車的油布:“這些是什麼?”
陽光下,嶄新的明光鎧閃爍著刺目的光芒。
現場死一般寂靜,劉承祐感到一陣眩暈……這是公然違製的鐵證。
“殿下,”楊邠的聲音忽然放輕,卻更加危險:“陛下龍體欠安,若知道太子私蓄甲兵……”
這句話像刀子般紮進劉承祐心裡。他猛然意識到,楊邠完全可以藉此大做文章,甚至動搖他的儲位。
雪越下越大,落在劉承祐滾燙的臉上。
“楊樞相誤會了。”劉承祐突然笑了,隻是那笑容僵硬得可怕:“這些軍械是準備犒賞北征將士的。孤一時疏忽,忘了行文樞密院。”
他轉向蘇逢吉,聲音陡然轉厲:“蘇逢吉!是不是你攛掇孤直接調運的?”
蘇逢吉瞪大眼睛,臉色瞬間慘白。
“臣……臣……”
“夠了!”劉承祐甩袖喝道:“即日起,東宮衛隊悉數歸建,一應軍械交樞密院統一調配!”他看向楊邠,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下一句:“楊樞相可滿意?”
楊邠深深一揖:“殿下聖明。”
當鐵甲軍押送著軍械車隊離開時,劉承祐站在宮門前,任憑雪花落滿肩頭。
他望著楊邠遠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殿下……”蘇逢吉戰戰兢兢地靠近。
“查……”劉承祐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給孤查清楚是誰走漏的訊息。”他突然轉頭,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還有,郭威今日為何冇來?”
蘇逢吉一怔。
是啊,如此重要的場合,身為樞密副使的郭威居然缺席……
當夜,東宮密室。
燭火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如鬼魅。
“是王峻,”閻晉卿低聲道。
這位執掌皇城司的密探頭子,此刻像條毒蛇般蜷在陰影裡:“他今早去過楊邠府邸。”
劉承祐眯起眼睛,王峻是郭威的心腹愛將。
“郭威……”他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看來我們的樞密副使,選擇站在楊邠那邊。”
“未必,”蘇逢吉陰惻惻地說:“更可能是兩頭下注,老臣收到密報,前日範質曾接觸過明王使者。”
燭花突然爆響,火光劇烈搖晃。
劉承祐緩緩展開一幅絹帛,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楊邠、史弘肇等人這些年的“不法之事”……強占民田、貪汙軍餉、私受藩鎮賄賂……每一條都足以治罪。
“還不夠。”他輕聲道:“需要更致命的……”
閻晉卿會意,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章:“潼關守將李肅密報,上月史弘肇私放契丹商隊從河西入關,疑似……通敵。”
劉承祐眼睛一亮,但隨即皺眉:“證據呢?”
“商隊裡有個人……”閻晉卿露出詭異的笑容:“是耶律阮的堂弟。”
燭火忽地熄滅,黑暗中響起劉承祐的笑聲,像夜梟般令人毛骨悚然:“好,固定證據,等待時機。”
鳳翔府城頭,侯益凝視著城外連綿的蜀軍營帳,手中攥著一封密信。信紙邊緣已被汗水浸透,上麵“樞密院密令”五個硃紅大字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節帥,不能再猶豫了!”副將趙思綰按劍上前,眼中閃爍著凶光:“朝廷既已起疑,不如……”
侯益抬手製止了他,轉向身旁的文吏:“王處回派來的使者何在?”
“回節帥,還在驛館候著,”文吏低聲道:“蜀使說,若節帥願獻城,孟蜀主願以親王爵相待,永鎮鳳翔。”
夜風驟起,吹動侯益花白的鬍鬚。
這位曆經四朝的藩帥,此刻眼中儘是掙紮,三日前那封蓋著樞密院印的密信,言明朝廷要治他私通契丹之罪,而今日蜀使又……
“報……!”一名哨卒慌張奔上城樓:“京兆方向發現大隊騎兵,打著史字旗號!”
侯益臉色大變。
史弘肇!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竟然親自來了!
“開城門。”侯益突然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迎蜀軍入城。”
趙思綰獰笑起來,立刻帶人衝向城門,隻有那文吏注意到,侯益轉身時,將蜀使送來的金印悄悄塞進了袖中……
乾祐元年二月十五,洛陽城的積雪尚未消融,許義正準備起程回幽州。
五更時分,一匹渾身浴血的驛馬衝入定鼎門,馬蹄鐵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馬背上的驛卒嘴脣乾裂,右肩插著半截斷箭,手中高舉的漆筒上赫然插著三根染血的雉羽。
“秦鳳急報!蜀軍犯境!”
宮門宿衛見狀,連忙推開側門。驛馬不停,直奔皇城,沿途驚起一片晨起的官員。
垂拱殿內,劉知遠正在用早膳。連日來的靜養讓他的氣色好了不少,但握著銀箸的手仍有些微顫。
“陛下!”內侍總管慌慌張張闖入:“秦鳳八百裡加急!”
劉知遠手一抖,銀箸掉在案上:“宣!”
驛卒幾乎是爬進殿內的,他顫抖著將漆筒高舉過頭:“陛下……漢中……失守了……”
劉知遠猛地站起,眼前一陣發黑,內侍連忙扶住他,同時接過漆筒。
漆筒中的軍報簡短而殘酷:二月初十,孟蜀以張乾釗為招討使,率五萬大軍出劍門,連克興州、利州;十二日,鳳翔節度使侯益不戰而降,引蜀軍入城;十三日,漢中守將趙讚戰死,城破……
“侯益……好個侯益!”劉知遠咬牙切齒,胸口劇烈起伏。
這個曾反覆投降於後唐、後晉、契丹的牆頭草,如今又投了孟蜀!
“速召太子、樞密院、中書門下入宮議事!”
眾臣子還未到來,垂拱殿內,軍報卻像雪片般飛來。
“報!蜀將李廷珪破大散關,兵鋒直指京兆!”
“報!晉昌軍節度使安審琦告急,京兆兵少難支!”
每一道急報都像重錘砸在劉知遠胸口。
老皇帝麵色鐵青,手指在禦案上敲出沉悶的聲響:“好啊,張虔釗出散關,何重建出隴州,李廷珪出子午穀……孟昶這是要一口吞了朕的關中!”
“陛下!”郭威出列,鎧甲鏗鏘作響:“蜀軍此番三路並進,必是蓄謀已久,臣請即刻發兵,遲則長安危矣!”
“不可!”三司使王章急聲反對:“去歲雪災,國庫空虛,若大舉用兵,邊軍糧餉如何維持?北疆防務如何保障?”
劉知遠猛地將茶盞摔得粉碎:“難道要朕坐視蜀虜猖獗嗎?”
殿中文武噤若寒蟬。
隻有中書侍郎李濤硬著頭皮勸諫:“陛下,主不可怒而興師……”
“楊卿!”劉知遠直接點名樞密使:“你說!”
楊邠沉吟良久,緩緩道:“陛下,以朝廷現狀,收複秦鳳四州確實力有不逮。但京兆、鳳翔乃關中根本,萬不可失。臣建議,命史弘肇率禁軍馳援長安,同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郭威一眼:“調鄴都兵西進,協防潼關。”
劉承祐冷眼旁觀,心中雪亮……楊邠這是要藉機削弱郭威兵權,鄴都兵若調走,許鬆在河北就再無忌憚……
“父皇,”劉承祐突然開口:“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查清侯益叛變的真相。鳳翔乃關中門戶,侯益經營多年,若無特殊緣由,怎會輕易降蜀?”
劉知遠眯起眼睛:“太子有何見解?”
“兒臣收到密報,”劉承祐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有人假冒樞密院之名,向侯益傳遞朝廷要治罪於他的假訊息。”
“什麼?!”楊邠勃然變色:“殿下此言可有證據?”
劉承祐不慌不忙:“證據就在鳳翔城中,但……”他話鋒一轉:“兒臣更擔心的是,蜀軍此番進兵,背後恐有幽州影子。”
殿中頓時嘩然。
郭威眉頭緊鎖:“殿下是說,許鬆與孟蜀勾結?”
“蜀軍使用的攻城器械,雖然與明軍相比,威力弱了不少,但是卻與明軍如出一轍,”劉承祐直視郭威:“郭樞密久鎮河北,對此應當不陌生吧?”
郭威心頭一震,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範質的警告……
夜深人靜,東宮密室卻亮著燈火。
閻晉卿將一幅地圖鋪在案上:“殿下料事如神,侯益果然留了後手。這是從他府中搜出的密信。”他指向一處硃批:“這枚樞密院印,是假的。”
劉承祐冷笑:“楊邠再蠢,也不會留下這種把柄。查清楚,誰在挑撥離間?”
“線索指向兩個人。”閻晉卿壓低聲音:“一是蘇逢吉的心腹劉銖,此人半月前曾秘密入蜀;二是……”他頓了頓:“郭威的部將王峻。”
燭火猛地一跳,劉承祐眼中寒光閃爍:“好個郭威,明麵上忠心耿耿,暗地裡……”
“殿下,還有一事,”閻晉卿湊得更近:“蜀軍中有幽州來的工匠,專門指導他們組裝拋石機,而這些人,都是通過侯益的商隊混入蜀境的。”
劉承祐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來回踱步。
所有線索都連起來了……許鬆暗中支援孟蜀,又派人挑撥侯益,為的就是讓大漢兩麵受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