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陛下莫要忘了北邊。”
蘇逢吉又是開口說道。
這話,讓劉知遠和眾多臣子都是臉色更加陰沉,他們自然不會忘了北邊,可是因為對北邊的無力,讓他們都下意識的忽視了那個人。
“最近,他有什麼動靜?”
劉知遠沉默了一會,看向郭威問道。
之前出使幽州的是蘇逢吉,但是他是宰相,在軍事上所管的事情不多,軍事上主要還是要看郭威和史弘肇幾人的。
“回陛下,明王府依然在進行所謂的均田策,攤丁入畝改革,最近又加上了什麼四監改革,軍隊並無異常調動,而且由史大人坐鎮太原,想來他們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郭威出列回答道。
“那就好,嚴加監視。”
劉知遠舒了一口氣說道。
眼神在眾臣身上掃過一圈,劉知遠似乎也冷靜下來:“賑災之事,事關國本,從長計議,爾等下去,慎議,擬個條陳!”
“是!”
因北方掣肘,殿中的氣氛壓抑了許多,甚至比此前天下餓殍叢生還要沉重。
劉知遠身體並未完全痊癒,方纔一番議事,加上情緒激動引動咳疾,已是疲憊不堪,隻想儘快結束朝議回宮靜養。
然而,當他看到蘇逢吉在眾人應諾後並未退回班列,反而再次躬身欲言,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一股煩躁感油然而生。
這蘇逢吉,總能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提出最棘手的問題。
“蘇卿,你還有何事?”劉知遠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倦怠和不耐,強撐著問道。
蘇逢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與懇切:“陛下!臣……臣鬥膽,再奏一事!此事關乎國本,關乎社稷安危,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敢不言,雖萬死亦不敢緘默!”
他這番話,立刻將殿內剛剛因賑災方略確定而稍有緩和的氣氛重新拉緊。
楊邠、史弘肇等人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郭威則依舊沉靜,隻是目光更深邃了些。
劉知遠的心猛地一沉,他幾乎能猜到蘇逢吉要說什麼。
他疲憊地靠向椅背,聲音低沉:“講。”
“陛下!”蘇逢吉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憂國憂民、捨生取義的悲壯:“太子殿下不幸薨逝,陛下龍體欠安,此乃天不佑我大漢乎?非也!實乃國本動搖,社稷無主,以至天象示警,災異頻仍啊!”
他巧妙地將天災與國本聯絡起來,直擊劉知遠內心最深的憂慮。
劉知遠放在禦案上的手,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本欲掃平寰宇,再造乾坤。然太子新喪,儲位空懸,此乃動搖國本之根本大患!陛下雖天縱神武,然龍體亦需靜養。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儲!儲位不定,則人心惶惶,奸邪窺伺,四方不寧!今日北有許鬆、契丹虎視眈眈,南有孟蜀、南唐、楚國等諸國隔岸觀火,內有天災流民待撫,若再因儲位不定而致朝野離心,上下猜疑……臣……臣恐禍亂生於蕭牆之內,強敵趁隙於國門之外!那時,悔之晚矣啊,陛下!”
蘇逢吉言辭懇切,聲淚俱下,將儲位空懸的後果描繪得無比嚴重,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劉知遠的心坎上。
太子之死,本就是壓垮他身心的最後一根稻草,如今蘇逢吉又將所有的不順……天災、外患、朝局動盪……都歸結於儲位空懸,更是讓他心中那根名為“恐懼”的弦繃緊到了極致。
他環顧階下群臣,楊邠、史弘肇雖麵露不忿,卻也無法反駁“國本動搖”的大義名分。
郭威沉默不語,似在權衡。
王章、竇貞固等人則麵露憂色,顯然也被蘇逢吉的話觸動。
劉知遠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長子劉承訓溫潤卻毫無生氣的臉,隨即又被次子劉承祐那張帶著陰鷙與深沉的臉所取代。
承佑……他心中歎息一聲。
此子雖有幾分機敏,但性情遠不如承訓寬厚仁德,且行事手段過於狠厲……將江山社稷交給他,自己真的能放心嗎?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他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已是風中殘燭,強弩之末。
幼子劉承勳太過年幼,根本不足以擔當大任。
放眼宗室,也並無威望才能足以服眾的人選。
除了劉承祐,他彆無選擇!
蘇逢吉察言觀色,見劉知遠神色變幻,沉默不語,心知火候已到,立刻趁熱打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泣聲高呼:“陛下!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請陛下速斷,立二皇子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安天下之心,以固大漢國本!此乃萬民之望,亦是上天之意啊,陛下……!”
他喊得聲嘶力竭,彷彿劉知遠不答應,便是置江山於不顧。
“陛下!”同平章事蘇禹珪、門下侍郎竇貞固等數位與蘇逢吉交好或同樣憂慮國本的文臣,也紛紛出列,跪倒在地:“蘇相公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忠言!儲位關乎國祚,一日不定,則一日不安!請陛下為大局計,早定國本!”
殿內一片寂靜,隻剩下蘇逢吉等人叩首的聲音和劉知遠粗重的喘息聲。
楊邠和史弘肇臉色鐵青,他們厭惡蘇逢吉的投機,卻也明白,在目前情況下,立劉承祐確實是唯一的選擇,隻是不甘心讓蘇逢吉如此輕易地撈取擁立大功。
郭威目光低垂,心中暗歎,立儲勢在必行,隻是這位新太子,能否駕馭得了這風雨飄搖的朝局和如狼似虎的強敵?
巨大的壓力與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劉知遠淹冇。
他感到胸口一陣絞痛,眼前發黑。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再猶豫了。
“夠了……”劉知遠的聲音極其虛弱,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艱難地抬起手,製止了蘇逢吉等人的哭諫。
他閉上眼睛,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緩緩說道:“朕……知道了,蘇卿……所言……甚合朕意。”
此言一出,蘇逢吉等人心中狂喜,臉上卻努力維持著悲慼與恭謹。
劉知遠睜開眼,目光掃過階下眾臣,最終落在垂首侍立在旁的次子劉承祐身上。
那目光複雜難明,有審視,有無奈,有憂慮,最後都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承佑……”劉知遠喚道。
“兒臣在!”劉承祐立刻出列,跪倒在禦階之下,姿態無比恭順。
“你皇兄……不幸早逝。”劉知遠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悲意:“朕……亦知天命有時,為江山社稷計,當立儲君,以安天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承佑,朕之次子,年已及冠,敏而好學……可……可承繼大統。即日起,立為皇太子,入主東宮!命禮部、太常寺,擇吉日……行冊封大典!”
“父皇!”劉承祐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佈滿了“震驚”和“惶恐”,眼中甚至迅速蓄滿了淚水:“兒臣……兒臣德薄才淺,豈敢……豈敢擔此重任!皇兄新喪,父皇龍體未愈,兒臣隻願常侍父皇膝下,以儘孝道!儲位……儲位之事,請父皇三思啊!”
他聲音哽咽,言辭懇切,將一副惶恐推辭、至誠至孝的姿態演繹得淋漓儘致。
劉知遠看著次子這番表演,心中滋味更是複雜難言。
他知道這是場麵話,但此刻也無心戳穿,隻是疲憊地擺擺手:“朕意已決!不必……再辭,望你……日後……克己勤勉,善待臣民,不負……朕望,不負……江山!”
“兒臣……兒臣……”劉承祐“激動”得語不成聲,重重叩首,額頭觸碰在冰冷的金磚上:“兒臣謝父皇隆恩!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兒臣……定當竭忠儘智,夙夜匪懈,以報父皇天恩!若有負父皇所托,天厭之!地厭之!”誓言擲地有聲。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太子殿下!陛下萬歲!太子殿下千歲!”蘇逢吉反應最快,立刻帶領著方纔跪請的臣子們齊聲高呼。
楊邠、史弘肇、郭威等人見狀,也隻得壓下心中各異的心思,躬身行禮,口稱恭賀。
劉知遠看著階下跪拜的群臣和“感激涕零”的新太子,隻覺得身心俱疲,彷彿最後一絲精氣神也被抽空。
他勉強揮了揮手:“詔……詔告天下……其餘諸事……太子監國……與諸卿……共議……朕……乏了……”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身體一晃,幾乎坐立不穩。
“父皇!”
“陛下!”
劉承祐和內侍總管慌忙上前攙扶。
“退……退朝……”劉知遠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在劉承祐和內侍的攙扶下,顫巍巍地離開了禦座,身影消失在垂拱殿後方的帷幔之中,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重臣和新出爐的皇太子。
劉承祐緩緩直起身,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眼中那層悲慼惶恐的水光瞬間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一絲壓抑不住的狂喜。
他終於,名正言順地站在了這個位置!他轉過身,麵向群臣,臉上已換上了一副沉穩而略帶威儀的表情。
“諸卿,”劉承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帶著一種初掌大權的新銳之氣:“父皇旨意已明。自今日起,孤監國理政,賑災、軍務,諸事繁雜,刻不容緩。望諸卿與孤同心戮力,共克時艱!王章、蘇逢吉,賑災條陳,明日早朝,孤要看到!楊樞相,軍務方略,亦不可延誤!”
“臣等謹遵太子殿下諭令!”群臣再次躬身。
劉承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楊邠、史弘肇和郭威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蘇逢吉身上,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一道確立劉承祐為皇太子的詔書,迅速從洛陽發出,飛馳向大漢的每一個角落。
這紙詔書,如同在暗流洶湧的湖麵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的漣漪將迅速擴散,牽動無數人的命運。
它暫時安撫了部分因儲位空懸而浮動的人心,卻也徹底點燃了權力更迭的導火索。
對於幽州的許鬆而言,這無疑是他等待已久的、最明確的訊號……郭威這把“東風”所指向的“柴薪”,已經堆好,隻待那一點火星了。
乾祐元年(公元947年)二月初十,大吉。
洛陽城飄著細雪,許義緊了緊身上的狐裘,站在觀禮台上俯瞰整個皇城廣場。作為明王特使,他被安排在諸侯使節的首位,這個位置足以說明洛陽朝廷對幽州勢力的忌憚。
“許相公,久聞大名。”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許義轉頭,看到一位麵容儒雅的中年文士向他拱手。
“在下範質,現任翰林學士。”文士自我介紹道。
許義眼中精光一閃。範質,郭威的心腹謀士,此刻主動接觸自己,絕非偶然。
“範學士。”許義回禮,故意壓低聲音:“聽聞郭樞密近日身體抱恙?”
範質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變得銳利:“許相公訊息靈通。不過郭大人隻是偶感風寒,倒是……”他話鋒一轉:“太子殿下今日氣色甚佳。”
兩人目光同時轉向廣場中央,劉承祐身著太子袞服,正在禮官引導下緩步前行,他麵色紅潤,眼神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確實,”許義意味深長地說:“隻是不知這氣色能維持多久。”
範質聞言,嘴角微微抽動,冇有接話。
冊封儀式莊嚴肅穆,禮樂齊鳴,劉承祐跪接冊寶時,許義注意到站在武官首列的史弘肇臉上閃過一絲不屑。
“史都指揮使似乎不太高興?”許義低聲問道。
範質輕歎:“史大人認為軍功纔是立身之本,對……某些人的投機取巧頗有微詞。”
許義瞭然。
史弘肇與楊邠一黨向來瞧不起靠擁立之功上位的蘇逢吉等人,如今劉承祐明顯偏向文官集團,武將們的不滿正在積聚。
儀式結束後,許義被引入偏殿等候召見,殿內炭火旺盛,卻驅不散那股陰冷的氣息。
“許相公。”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響起。
許義轉身,看到一位麵白無鬚的內侍站在陰影處。
“王公公?”許義認出這是劉承祐身邊的心腹太監。
“太子殿下命咱家傳話。”王章壓低聲音:“殿下說,明王鎮守北疆有功,朝廷不會忘記,待……局勢穩定後,必有封賞。”
許義心中冷笑,這是**裸的拉攏,也是警告。
“請轉告太子殿下,”許義不卑不亢:“臣定親口轉告明王殿下。”
王章眯起眼睛,還想說什麼,卻被外麵一陣喧嘩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