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國本……”劉承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父皇尚在,此事非臣子可議!一切,待父皇龍體康複後自有聖裁!本王如今隻是奉旨暫理國事,安定人心、應對危局方是本職!”
他直接堵死了蘇逢吉立刻擁立他的企圖,也暫時壓下了名分之爭,顯示出超越年齡的政治手腕。
蘇逢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也不敢再強求。
“楊樞相、史都指揮使!”劉承祐看向楊邠和史弘肇,語氣轉重:“整軍備戰,確為當務之急!樞密院即刻擬出方略,加強汴梁、洛陽、鄴都及黃河沿線防務!所需兵員、糧餉,列出清單,由蘇相公會同戶部籌措!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他借勢將楊邠、史弘肇的提議納入自己的命令框架,既滿足了他們的部分要求,又強調了“監國”的權威,同時將糧餉這個燙手山芋明確丟給了蘇逢吉去解決,埋下了文武雙方日後更大沖突的引線。
“郭樞密!”劉承祐最後看向郭威,語氣稍稍緩和:“鄴都乃河北門戶,國之藩籬,安危繫於卿一身!卿之方略,老成持重。望卿坐鎮鄴都,整軍經武,嚴密監視許鬆與契丹動向。但有異動,可臨機專斷,先斬後奏!務必確保河北無虞!”
這番任命,給予了郭威極大的信任和臨機處置之權,既是看重郭威的能力,也是在楊邠、史弘肇的軍事係統之外,扶持另一股忠於自己的軍事力量,至少劉承祐此刻如此認為,以達到某種製衡。
“臣,郭威,領命!必不負殿下所托!”郭威深深一躬,聲音堅定。
他能感受到劉承祐話語中的倚重,也深知肩上擔子的沉重。
鄴都,將成為風暴的最前沿。
公元947年,正月二十日。
此時的大漢已經正式改元,年號乾祐。
臥床快有一個月的劉知遠終於出現在朝堂之上,所幸因為許鬆與遼國的互相忌憚,這一個月來,雙方你來我往,進行了多次小規模的戰鬥,戰場遍及朔北、雲州、榆關、古北口等長城沿線以及渤海灣海戰,互有勝負,也讓雙方互有忌憚,不敢輕易動兵。
這一個月對很多人來說都是驚心動魄,但是有驚無險,總算冇有爆發大規模的戰爭。
這一日,劉知遠的精神頭很好,便召見了麾下重臣。
“陛下,相公們都來了,正在殿外等候召見。”垂拱殿中,內宦輕邁著步子,走到禦案下,低聲稟報道。
“讓他們進來吧!”劉知遠聲音蒼老了許多,不過冇有多少波動。
經過這段時間的修養,劉知遠的身體恢複了不少,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都好了許多。此番要撿起荒廢了的朝政,同時也安撫人心。
大漢建立不過數月,太子便薨逝,皇帝也身患重病,這段時間,宮裡宮外,流言四起,眼見著越發洶湧,再不出來露個麵,國家都要出問題了。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福!”
很快,樞密使楊邠,三司使、檢校太傅王章,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逢吉、蘇禹珪,樞密副使、檢校司徒郭威,宰臣李濤,門下侍郎竇貞固等重臣進殿,一起拜道。
炭火燒得旺盛,驅散著深冬的寒意,卻驅不散殿內瀰漫的沉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衰頹之氣。
劉知遠端坐於禦座之上,雖然身著袞服,努力挺直腰背,但蒼白的臉色和深陷的眼窩,無聲地訴說著他尚未痊癒的病體。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灰暗。
“眾卿平身,”劉知遠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虛弱,卻依舊保持著帝王的威嚴。
他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肅立的眾位重臣:樞密使楊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蘇逢吉、蘇禹珪、樞密副使郭威、宰臣李濤、門下侍郎竇貞固……這些都是支撐他新朝基石的棟梁,但此刻,他們臉上或凝重、或恭謹、或深沉的表情,讓劉知遠心頭莫名地湧起一陣煩悶。
“朕臥病月餘,國事賴諸卿操持,辛苦諸位了,”劉知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苦。”眾人齊聲應道。
“嗯,”劉知遠微微頷首,冇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這也是他強撐病體臨朝的主要目的之一:“朕雖在病中,亦聞宮外之事,今歲寒冬,凜冽尤甚往年,京畿、河南、河北諸道,皆有奏報,言雪災肆虐,民居多毀,百姓凍餒流離,甚者……倒斃於途,有司收埋不及,竟成餓殍,可有此事?”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主管財政的三司使王章。
王章心頭一緊,連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確……確有此事。去歲入冬以來,天寒異常,風雪連綿。京畿、河南、河北諸道,尤其是靠近黃河、地勢低窪之處,受災尤重。據各州府上報,因房屋倒塌、凍餓而死者……已逾數千之數,流離失所者,恐不下十萬眾。各州府倉廩雖竭力開倉賑濟,然杯水車薪,且道路受阻,糧秣轉運艱難……”
王章的聲音帶著沉重,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這數字觸目驚心,但不敢隱瞞。
殿內一片死寂。
數千凍餓而死!十萬流民!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動搖根基的大事,更何況是剛剛立國、根基未穩的後漢!
劉知遠放在禦案上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和胸腔的悶痛。
太子新喪,自己病重,如今又添此大災……這大漢的國運,難道真的如此多舛?
“竟至如此慘烈?”劉知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朕登基之初,便下詔蠲免賦稅,與民休息!為何還會出現如此慘狀?地方官吏是乾什麼吃的?賑災不力,該當何罪!”
他的怒火如同實質,殿內溫度彷彿驟降,群臣屏息,無人敢輕易接話。
這時,同平章事蘇逢吉出列了。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憂國憂民之色,朗聲道:“陛下息怒!天降奇寒,非人力所能抗拒。地方官吏雖有失察、賑濟遲緩之責,然災情緊急,道路阻絕,亦是實情。當務之急,非是追責,而是如何救民於水火!”
他巧妙地轉移了焦點,將“賑濟遲緩”歸咎於客觀困難,減輕了地方官員的責任壓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以為,應火速從三方麵著手。
其一,請陛下下旨,從太倉及洛口、含嘉等大倉調撥存糧,由朝廷派出得力乾員,分赴重災區,設粥棚、發寒衣,先解燃眉之急!
其二,命受災州縣,立即開常平倉、義倉,就地賑濟,並組織民夫清理積雪,修複道路,安置流民,勿使其凍斃街頭!
其三,嚴令各地富戶、豪商,開倉放糧,平價售糧,若有囤積居奇、見死不救者,嚴懲不貸!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蘇逢吉說得慷慨激昂,條理清晰,儼然一副憂國賢相的模樣。
他深知此時提出切實可行的賑災方略,既能贏得皇帝好感,又能撈取政治資本和實際操作的肥差,比如主持調糧。
樞密使楊邠皺了皺眉,他對蘇逢吉這種“悲天憫人”的姿態向來不以為然,更擔心的是此舉耗費巨大,影響軍需。
他出列道:“陛下,蘇相公所言賑災之策,自是正理。然……如今國事維艱,北有明王許鬆,擁兵自重,虎視眈眈;契丹胡虜,厲兵秣馬,隨時可能南下寇邊!各處軍鎮,皆需糧餉維持,整軍備戰。若此時大規模調撥太倉儲糧用於賑災,恐軍需不繼,動搖國本啊!”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外部威脅,暗示軍費優先。
“楊樞相此言差矣!”蘇逢吉立刻反駁,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若任由災民凍餓而死,流離失所,必然滋生盜匪,引發民變!屆時內憂外患齊至,纔是真正的動搖國本!況且,安撫災民,亦是安定後方,穩固民心,更能彰顯陛下仁德,使四方歸心!豈是區區糧秣所能比擬?”
他扣上了“民本”和“仁德”的大帽子,占據了道德製高點。
王章作為三司使,掌管錢糧,夾在中間最為難。
他硬著頭皮道:“陛下,楊樞相所慮軍需,蘇相公所言民本,皆有道理。隻是……太倉存糧,去歲征戰及陛下登基大典,耗用頗多,雖經補充,然存量……恐不足以同時支撐大規模賑災與數月之久的邊軍糧餉。各地常平倉、義倉,也因戰亂頻仍,多有虧空……”
他小心翼翼地報出了家底,意思很明白:錢糧不夠,兩頭難以兼顧。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朕的子民凍死餓死嗎?”劉知遠猛地一拍禦案,牽動了病體,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一旁的內侍慌忙上前遞上絲帕。
咳嗽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群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沉默的樞密副使郭威,此刻抬起頭,他的目光沉靜而堅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起:“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他頓了頓,看向劉知遠:“臣坐鎮鄴都,親眼所見,河北道災情尤重。雪深數尺,村落為墟,餓殍載道,慘不忍睹。若不及時賑濟,恐生大變。楊樞相所慮軍需,亦是實情。臣有一策,或可兩全。”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郭威身上。
“講!”劉知遠喘著粗氣,用絲帕捂著嘴,目光緊緊盯著郭威。
郭威沉聲道:“其一,賑災刻不容緩!請陛下即刻下旨,先從京畿附近倉廩及受災較輕州府的常平倉調糧,優先確保洛陽、汴梁等大邑及重災區的緊急賑濟,穩住局麵,防止民變。同時,由朝廷派出禦史,監督地方官吏開倉、施粥、安置,嚴懲貪墨、懈怠者!
其二,軍需不可廢弛。請陛下下旨,命南方未受災之州府(如荊襄、山南東道等),火速籌措糧草,沿水路、官道北上,補充軍倉。
其三,開源節流。請陛下下旨,宮中及百官,暫停一切非必要用度,縮減開支,所省錢糧,儘數用於賑災與軍需。
其四,嚴查囤積居奇!請陛下授三司使王章大人及刑部專斷之權,嚴厲打擊不法商賈,平抑糧價,必要時可強製征購大戶存糧,以應國難!”
郭威的策略,既強調了賑災的急迫性,又兼顧了軍需的底線,更提出了具體的開源節流和打擊不法的手段,務實而全麵。
他冇有空談“仁德”,而是直指問題的核心:錢糧不足,那就想辦法調、想辦法省、想辦法打擊不法!
劉知遠渾濁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光亮。郭威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他看到了一絲切實可行的希望。他看向郭威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和倚重。
“郭卿所言,老成謀國!”劉知遠的聲音帶著疲憊,卻多了一份決斷:“就依郭卿之策!王章!”
“臣在!”王章連忙應聲。
“由你總領賑災事宜!即刻會同戶部、工部,按郭卿所奏四條,擬定詳細章程,明日呈報於朕!調糧、派員、監督、平抑糧價、嚴查囤積居奇、強製征購……務必落到實處!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臣遵旨!”王章心頭一凜,知道這是燙手山芋,但也隻能硬著頭皮接下。
“蘇逢吉!”
“臣在!”
“你協助王章,負責協調百官,推行宮中及百官節用事宜!誰敢陽奉陰違,奢靡浪費,嚴懲不貸!”
“臣領旨!”蘇逢吉躬身,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這差使油水少了,麻煩卻多了。
“楊邠!”
“臣在!”
“軍需之事,樞密院抓緊!南方州府調糧北上,你需派得力人手督促接應,確保軍糧無虞!同時,各邊鎮軍備,不可鬆懈!給朕盯緊了北邊!”
“臣遵旨!”楊邠沉聲應道。
雖然郭威的提議分走了一部分賑災的糧草,但確保了軍需的補充渠道,他也勉強可以接受。
“竇貞固、李濤!”
“臣在!”
“太子喪儀後續事宜,以及安撫宗室、朝臣人心,就由你二人多費心。”
“臣等遵旨!”
一道道旨意發出,殿內的氣氛似乎稍稍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