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耶律阮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命耶律牒蠟、詳穩蕭翰,即刻整軍備戰!囤積糧草,修繕器械,廣派斥候深入幽燕,嚴密監視明軍動向,尤其是許鬆主力是否南移!一旦發現其南下跡象,立刻飛馬急報!”
“二、命東京(遼陽府)兵馬、中京(大定府)兵馬,向西靠攏,隨時準備接應南京方向!”
“三、命各部族,精選控弦之士,備足馬匹弓刀,隨時聽候調遣!此次南下,不圖一舉滅漢,但要像餓狼一樣,狠狠地撕下南朝最肥美的一塊肉!要讓漢人知道,失去了劉知遠這頭病虎,他們在我大遼鐵蹄麵前,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四、遣密使,接觸南朝那些心懷異誌的藩鎮……告訴他們,隻要肯為我大遼提供便利,裂土封王,不在話下!”
一道道充滿侵略性的命令從臨潢府發出。
遼國這台戰爭機器,在舔舐了泒河慘敗的傷口後,趁著中原劇變的混亂,再次露出了猙獰的獠牙,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南方的萬裡河山。
耶律阮深知,這是鞏固他帝位、重振大遼雄風的關鍵一搏!
太和殿偏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內閣五位大學士、大都督府三位指揮同知(高行周、李崇、趙匡林)、總裝備部朱宏、靖安司指揮使許智等核心文武齊聚一堂。
許鬆將來自洛陽和臨潢府的最新密報,簡明扼要地通報給眾人。
當聽到遼國南京留守耶律牒蠟已開始大規模調動兵馬、整軍備戰時,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大王!”高行周率先起身,這位沙場老將神色無比嚴峻:“契丹人狼子野心,絕不會放過此等良機!朔州方向雖有重兵,但幽薊之地乃我根基所在,直麵遼軍兵鋒,萬萬不可有失!臣建議,立刻從野戰第二、第三軍團抽調精銳,加強幽州、薊州、檀州一線防務!”
李崇也沉聲道:“高老將軍所言極是!洛陽那邊,劉承祐黃口小兒,不足為懼,就算他想動我們,短時間內也無力組織大軍北伐。真正的威脅在北麵!必須集中力量,先打掉契丹人的囂張氣焰!”
丁友生眉頭緊鎖,作為首席文臣,他更擔憂全域性:“大王,南邊朝廷雖亂,但若我們與契丹人大戰,劉承祐在蘇逢吉等人慫恿下,難保不會落井下石,出兵襲擾我側翼。屆時兩線作戰,後果不堪設想啊!”
房永勝補充道:“而且,契丹人此次必是傾力而來,欲報泒河之仇。我軍新擴編之師尚未完全形成戰力,神策軍更是新建,火器裝備也未完全到位……此時與之決戰,是否過於倉促?”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許鬆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南北夾擊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許鬆神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地圖上那代表遼國南京的巨大標識上。
他手指重重一點幽州,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諸位所言,皆有道理。契丹人是餓狼,劉承祐是病虎旁的鬣狗,都想趁亂咬我們一口。但,本王等的就是這個‘亂’!”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黃河,點在汴梁的位置:“劉知遠命不久矣!劉承祐一旦正式繼位,以其刻薄寡恩、猜忌成性的性格,豈能容得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郭威、史弘肇等宿將?內亂,必起於漢廷自身!郭威,就是本王等的那股東風!”
他目光轉向北方,語氣轉冷:“至於契丹人……耶律阮想趁火打劫?哼,他打錯了算盤!本王不是劉知遠,更不是石敬瑭!幽燕之地,固若金湯,豈是他想來就來的地方?”
洛陽的寒風似乎吹進了大漢朝廷的骨髓。
太子劉承訓的靈柩停於東宮,皇帝劉知遠吐血昏迷、生死未卜的訊息,如同兩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剛剛建立不久的後漢王朝那層脆弱的穩定外衣。
權力中心瞬間出現巨大真空,而圍繞著這個真空,一場冇有硝煙卻更為凶險的戰爭,在重臣之間驟然爆發。
東宮偏殿,臨時“監國”之所。
劉承祐一身素縞,坐在原本屬於太子的位置上,臉上猶帶著悲慼,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沉銳利。
下方,分列著大漢朝廷如今最有權勢的幾位大臣:樞密使楊邠、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樞密副使兼鄴都留守郭威、同平章事蘇逢吉、同平章事蘇禹珪。
氣氛壓抑而緊繃,空氣中瀰漫著猜忌和無聲的較量。
“父皇龍體欠安,國事不可一日無主。”劉承祐的聲音帶著刻意壓製的悲痛和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本王奉父皇口諭(實則是內侍總管傳達的模糊旨意),暫理國事。當務之急,一是妥善安葬皇兄,二是穩定朝局,三是……防備外患!”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防備外患”上加重了語氣。
“殿下所言極是!”蘇逢吉第一個出列,聲音高亢,帶著文臣特有的抑揚頓挫,眼神卻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楊邠和史弘肇:“太子殿下英年早逝,實乃國殤。然國不可一日無儲!陛下龍體……臣等憂心如焚。為社稷計,當請陛下早定國本,以安天下之心!”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儲位繼承。
劉承祐是僅存的成年皇子(幼子劉承勳年幼),蘇逢吉此言,既是試探,更是逼宮,要將劉承祐的“暫理國事”推向“名正言順”的儲君甚至監國地位,他好做那從龍首功。
“哼!”一聲冷哼如同悶雷炸響。
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這位以勇猛粗豪聞名的悍將,毫不掩飾對蘇逢吉這等文臣的鄙夷:“蘇相公!陛下尚在,太子殿下屍骨未寒,你就急著談什麼國本?是何居心?當務之急,是整軍備戰!北邊那個姓許的異姓王,擁兵幽燕,虎視眈眈,契丹胡虜更是蠢蠢欲動,這個時候談什麼虛頭巴腦的國本,豈非自亂陣腳?”
史弘肇手握洛陽禁軍兵權,性情耿直暴烈,向來視蘇逢吉等文臣為隻會耍嘴皮子的無能之輩,他更關心的是實實在在的軍事威脅。
樞密使楊邠,位在郭威之上,是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長官,性格同樣剛愎強硬。
他雖不似史弘肇那般粗魯,但對蘇逢吉的提議也深感不滿:“史都指揮使所言有理!儲位之事,自有陛下聖心獨斷,豈是我等臣子可妄議?眼下契丹南京留守耶律牒蠟已調集重兵於幽薊邊境,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明王許鬆雖受封,然其聽調不聽宣,改製立衙,形同割據,其心叵測!此二者,皆為大患,樞密院以為,當速調精兵,加強北境防禦,尤其是汴梁、鄴都方向,以防許鬆或契丹突入中原!”
楊邠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外部威脅,並且將許鬆與契丹並列,暗示其威脅更大。
他這番話,既是對蘇逢吉的反擊,也是在爭奪對軍隊的調動權,鞏固樞密院的權威。
郭威站在楊邠下首,一直沉默不語,他麵容沉靜,目光深邃,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作為樞密副使兼鄴都留守,他坐鎮河北重鎮鄴都(大名府),直麵許鬆明軍(駐洺州、博州)和可能南下的契丹兵鋒,位置至關重要。
他深知朝廷內部傾軋的凶險,更明白外部強敵環伺的危機。
蘇逢吉急於擁立劉承祐以固權位,楊邠、史弘肇則緊抓兵權不放,視文官如無物,這種內耗,在強敵窺伺之時,無異於自掘墳墓。
“郭樞密,”劉承祐的目光轉向郭威,帶著一絲刻意的倚重:“你坐鎮鄴都,直麵北疆,依你之見,當前局勢,當如何應對?許鬆與契丹,孰輕孰重?”
他直接點名,既是要試探郭威的態度,也是想利用郭威在軍中的威望來製衡楊、史二人。
郭威微微躬身,聲音平穩有力:“回殿下,楊樞相、史都指揮使所言,皆是為國深慮,契丹新敗於明王,其主耶律阮初立,急於立威,趁我朝中變故南下劫掠之可能性極大,然其意在擄掠,而非占地,且忌憚明王火器之利,未必敢傾國而來。”
他先肯定了楊、史對契丹威脅的判斷,但點明瞭契丹的意圖和顧慮。
“至於明王許鬆……”郭威略作停頓,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此人雄踞幽燕,兵精糧足,火器犀利,其誌絕非一隅之王。然其新得幽州等地,正忙於內政整飭,消化所得,且其與朝廷名義上仍有君臣之分。臣在鄴都觀其動向,其軍雖戒備森嚴,卻並無主動南侵之跡象,似在……等待時機。”
“等待時機?”劉承祐眉頭緊鎖:“他在等什麼時機?”
“臣不敢妄加揣測,”郭威低頭道:“然以許鬆之能,必不會坐視契丹大舉南下而無動於衷。契丹若攻我,許鬆或樂見其成,待兩敗俱傷,或為保幽燕門戶,主動出擊契丹。
故臣以為,當前首要,在於內固根本,外示以強。內則穩定朝局,安撫人心,使宵小不敢妄動;外則嚴整軍備,令契丹知我有備,令明王知我不可輕侮。鄴都一線,臣必秣馬厲兵,枕戈待旦,絕不讓胡騎或明軍一兵一卒輕易南下!”
郭威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指出了許鬆的潛在威脅,又強調了自己的職責和決心,同時隱晦地勸諫朝廷先安內再攘外,避免過度刺激任何一方引發不可控後果。
他巧妙地將“內固根本”放在了首位,暗示當前朝廷內部的穩定纔是關鍵。
然而,郭威的穩重之言,在急於爭權的蘇逢吉和崇尚武力的楊邠、史弘肇聽來,卻顯得有些“保守”甚至“怯懦”。
蘇逢吉立刻抓住機會,陰陽怪氣地道:“郭樞密坐鎮河北,責任重大,自當謹慎。然殿下監國,首要便是正名分,定國本,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若無儲君之名,殿下如何號令天下,震懾四方?那許鬆,不就是欺我朝廷新立,主少……呃,陛下暫恙嗎?”
他差點說出“主少國疑”,硬生生刹住,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劉承祐必須立刻獲得正式名分!
史弘肇則是對郭威對許鬆的判斷不滿,他大手一揮,聲若洪鐘:“郭副使未免太過謹慎,許鬆小兒,不過仗著火器之利,我大漢雄兵,豈懼他?至於契丹胡虜,來多少殺多少便是!殿下,臣請調撥精兵,加強汴梁、洛陽防務,再給臣一支勁旅,駐於河陽,若許鬆或契丹敢動,臣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他更傾向於主動的軍事部署,展示肌肉,對蘇逢吉那套“正名分”的理論嗤之以鼻。
楊邠也沉聲道:“史都指揮使勇武可嘉,然兵者,國之大事。郭副使所言‘內固根本’亦有其理。然此‘根本’,非僅名分,更在強兵,當務之急,是樞密院需儘快擬定方略,調集各鎮兵馬,充實京畿及河北防線!蘇相公,籌措糧餉軍械,乃你等文臣之責,切莫延誤!”
他一方麵支援史弘肇強硬的軍事姿態,一方麵將後勤壓力甩給蘇逢吉,同時牢牢抓住軍隊調動的核心權力,隱隱有架空劉承祐這個“監國”之勢。
蘇逢吉臉色一沉,籌措糧餉是肥差也是苦差,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就是罪過,他正要反駁,劉承祐開口了。
“好了!”劉承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和強行壓抑的怒意。
他看出來了,這些所謂的“顧命重臣”,心思根本冇完全放在國事上!
楊邠、史弘肇自恃兵權在握,言語間對他這個“監國”並無多少敬畏;蘇逢吉隻想著擁立之功,鞏固文官地位;唯有郭威,似乎還想著如何應對真正的威脅,但也被其他人掣肘。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有力:“諸位愛卿皆為國事操勞,所言皆有道理。皇兄喪儀,由禮部會同蘇相公主辦,務必隆重,以慰皇兄在天之靈,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先點了蘇逢吉的差使,算是安撫,蘇逢吉臉色稍霽,躬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