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雲州城,春意正濃。
節度使府後園的桃花開得絢爛,許鬆正在亭中批閱文書,忽見許智匆匆而來,手中捏著一封火漆密信。
“老七,邊境急報,”許智難得神色凝重:“契丹使團已過長城,打著和談旗號直奔雲州而來。”
許鬆眉頭微蹙,接過密信細看:“領隊的是耶律德光的堂弟耶律撻烈?看來契丹人這次是下了血本,想要拉攏我們了。”
“據探子報,使團攜帶了二十車禮物,還有……”許智壓低聲音:“耶律德光的親筆詔書,據說要封你為王。”
許鬆冷笑一聲,將密信置於燭火上焚燬:“黃鼠狼給雞拜年,傳令下去,以禮相待,但各軍戒備,以防有詐,同時讓房先生寫一篇奏表,告知朝廷此事。”
許智離開後,許鬆微微閉目,琢磨耶律德光的目的,首要目的肯定是想要離間雲朔與晉國朝廷、劉知遠的關係,雖然三者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怎麼親密,甚至相互之間屢次算計,但是畢竟冇有擺在明麵上。
無論許鬆是否接待契丹使團,晉國朝廷那邊都會懷疑許鬆勾結契丹,尤其是桑維翰等一批文臣,定然會在朝堂上攻訐許鬆。
其次就是真的要拉攏許鬆,耶律德光此人野心極大,並不滿足於區區契丹大汗的名號,哪怕他這個大汗能夠讓中原的皇帝稱臣,他想要入主中原,建立一個一統草原和中原的大一統王朝。
但是想要南征,雲朔之地是繞不開的侃兒,許鬆麾下戰力強悍,火器精良,若是不管不問,直接南征,許鬆絕對會出兵斷他後路。
第三便是試探,試探許鬆也是試探雲朔之地,試探晉國朝廷和劉知遠對雲朔之地的態度。
三日後,雲州城南門大開,一隊契丹騎兵護送著華麗車駕緩緩入城,為首之人約莫三十出頭,身著錦袍,頭戴貂帽,正是現任的契丹南院樞密使耶律撻烈。
原本樞密使是耶律吼,不過因為雲朔之亂,加上此次進攻雲朔損兵折將,需要有人頂缸,耶律吼這位節製幽州,統領幽州兵馬的樞密使便成為了替罪羔羊,被免去了職務,召回上京臨潢府。
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鬨的百姓,對著契丹使團指指點點,幾個孩童好奇地想湊近看那些高頭大馬,被父母急忙拉回。
“聽說這契丹人是來求和的?”
“呸!準冇安好心,去年才殺了我們那麼多人……”
許鬆並未親自出迎,隻派了許信在城門處相候,耶律撻烈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節度使府正堂,許鬆端坐主位,左右站著許從斌、趙元朗等將領,丁友生、房永勝等文官骨乾,氣氛肅穆。
“契丹國使臣耶律撻烈,拜見許節度。”耶律撻烈入堂後,右手撫胸行了一禮,姿態卻並不卑微。
許鬆微微頷首:“耶律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此番有何貴乾?”
耶律撻烈拍拍手,隨從立刻抬上十個沉甸甸的木箱,箱子一一開啟,金光燦燦……全是金銀珠寶!
“這是我主的一點心意,”耶律撻烈笑道:“許節度大敗我軍,我主不但不惱,反而十分欽佩,特命在下前來結交。”
堂內眾將麵麵相覷,趙元朗冷哼一聲:“契丹人何時這般好說話了?”
耶律撻烈不以為忤,又從懷中取出一卷金絲絹帛,雙手奉上:“這是我主親筆詔書,請許節度過目。”
許鬆展開絹帛,隻見上麵用漢文和契丹文並書,大意是稱讚許鬆英武,願以兄弟相稱,並封其為“大遼燕王”,永鎮雲朔。
“燕王?”許鬆似笑非笑:“好大的手筆。”
燕王?許鬆心中嗤笑,耶律德光還是用的老辦法,畫大餅,原時空曆史上,耶律德光為了佔領中原,曾經向趙延壽、杜重威許諾過,滅亡晉國後,便立他們為中原皇帝,但是最終攻破汴京後,卻又絕口不提此事。
更是將杜重威留在鄴城不管不問,以至於杜重威走投無路,不得已投降劉知遠,到劉知遠死後,又被劉承祐誅殺。
耶律撻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不瞞節度,我主已決意南下中原,若許節度願歸順我大遼,將來裂土封疆,又豈止一個雲朔?”
堂內驟然一靜,許從斌勃然變色,手已按在刀柄上。
許鬆卻抬手製止,麵色如常:“耶律大人此言差矣,許某雖不才,也是漢家兒郎,豈能認賊作父?”
耶律撻烈不慌不忙:“許節度何必固執?晉朝氣數已儘,石重貴昏庸無道,杜重威等將各懷鬼胎,我大遼兵強馬壯,南下之日,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啊!”
“放肆!”李崇怒喝一聲:“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砍了你!”
耶律撻烈環視眾將,忽然大笑:“許節度麾下果然都是忠勇之士,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許從斌:“我此行還帶了一位故人,想必許老將軍很願一見。”
他朝門外拍了拍手,兩名契丹武士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進來,那老者抬頭瞬間,許從斌瞳孔猛地一縮……竟是失蹤多年的雲州老節度使沙彥珣!
“沙老將軍?!”許從斌失聲驚呼。
沙彥珣曾任雲州節度使十餘年,在許從斌之前,治軍有方,深受邊民愛戴,九年前契丹入侵時失蹤,眾人都以為他已殉國。
沙彥珣老淚縱橫,顫聲道:“許將軍……老朽慚愧啊……”
耶律撻烈得意道:“沙老將軍這些年在我大遼備受禮遇,許節度,連你們的老上司都歸順了我主,你又何必……”
“閉嘴!”沙彥珣突然暴喝,轉向許鬆:“許節度,老朽當年兵敗被俘,忍辱偷生至今,隻為親眼看到契丹覆滅,今日得見雲朔有你這樣的英主,死而無憾矣!”
說罷,老人猛地撞向身旁契丹武士的彎刀,血光迸濺,沙彥珣倒在血泊中,嘴角卻帶著解脫的微笑。
“老將軍!”許鬆豁然起身,雙目赤紅。
耶律撻烈冇料到沙彥珣竟然會整這一出,臉色大變:“這……這老東西瘋了,許節度,我……”
許鬆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來人,將沙老將軍遺體好生收斂,耶律撻烈,帶著你的金銀和詔書,滾回契丹告訴耶律德光……”
他一字一頓道:“雲朔之地,隻有斷頭的將軍,冇有投降的孬種!他日戰場相見,我必取他項上人頭,祭奠沙老將軍在天之靈!”
耶律撻烈麵如土色,在眾將怒視下倉皇退走。
臨出門前,他回頭獰笑:“許鬆,敬酒不吃吃罰酒!待我大軍南下,必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當夜,節度使府靈堂,許鬆親自為沙彥珣守靈。
白燭高燒,香菸嫋嫋。
許鬆凝視著老將軍安詳的遺容,輕聲道:“老將軍放心,隻要我許鬆在一日,契丹休想踏進雲朔半步。”
身後傳來腳步聲,許智和房青風聯袂而至。
“老七,探子來報,耶律撻烈並未直接北返,而是轉道去了河東,”許智低聲道:“看來契丹人也在拉攏劉知遠。”
房青風補充:“靖安司在幽州的暗線傳回訊息,契丹正在大規模調集糧草,恐怕真要南下。”
許鬆冷笑:“耶律德光這是想雙管齊下,一邊武力威脅,一邊利誘招降。”
他轉身看向二人:“傳令各軍加強戒備,同時派人盯緊河東動向。”
許鬆看向南方,劉知遠此人野心勃勃,很有可能會接受契丹人的好意,但是契丹人想要在劉知遠的手上討到好處也不是那麼容易。
原時空的劉知遠誌大才疏,為人暴虐,但是有一點還是讓許鬆認可的,便是他對契丹人從來都冇有好臉色,在登基之後,更是大力清除中原的契丹勢力。
如今的這位劉知遠,雖然接觸不多,但是許鬆卻也能夠試探出他對契丹的態度,契丹人想要利用劉知遠,劉知遠卻也不是省油的燈,到時候誰利用誰,還真說不準。
三日後,沙彥珣的葬禮在忠烈祠舉行,全城百姓自發前來送行,白幡如雪,哭聲震天。
葬禮結束後,許鬆召集眾將議事。
“這一次耶律德光派使者南下,招降我們不成,便又轉向劉知遠,很明顯,他這是準備再次出兵南征了,”許鬆指著地圖。
許從斌皺眉:“我們雲朔之地占據燕雲半壁江山,威脅契丹南征後路,耶律德光若要南下,必然先要拔出雲朔之地,看來契丹大軍不日就將再次來襲啊。”
“未必……”許鬆搖搖頭說道:“上次大戰,契丹大軍損失慘重,甚至超過了他們南征的損失,我軍火器犀利,讓他們難以招架,耶律德光忌憚我軍,想要將雲朔之地平定,必然需要用人命來填,而且耗時日久,耶律德光未必有這個耐心。”
微微一頓後,許鬆繼續說道:“我判斷,耶律德光此次派遣使團南下有兩個目的,首先便是拉攏,若是我們能夠歸附,自然最好,到時候便讓我們為先鋒,南征攻打晉國,如此契丹也可減少大批傷亡,用一個所謂‘燕王’的空口許諾,換取我雲朔三萬精銳大軍的效忠,打得好算盤。”
許鬆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幽州位置:“第二個目的,便是試探。”
“試探?”趙元朗不解地問。
“不錯,”許鬆目光深邃:“耶律德光想看看我們與晉國朝廷的關係究竟如何,若我們真與朝廷離心離德,他便可放心南下,不必擔心腹背受敵。”
許智突然輕笑一聲:“這契丹狗賊倒是打的好算盤,若我們接受封王,朝廷必視我們為叛逆,派兵討伐,若我們拒絕,又顯得刻意與朝廷保持距離。”
許鬆讚許地看了四哥一眼:“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讓房先生立即擬奏表送往汴京,就是要告訴朝廷……我許鬆雖據守邊關,仍是晉臣。”
嚴莊撫須沉吟:“大帥此舉高明,不過以桑維翰之智,恐怕仍會借題發揮……”
“無妨,”許鬆冷笑:“朝廷若真派兵來討,大不了我學劉知遠,來個‘奉詔討奸',眼下當務之急,是防備契丹真正殺招。”
他手指重重敲在雁門關位置:“耶律撻烈轉道河東,必是去遊說劉知遠,若劉知遠被說動,與契丹聯手夾擊雲朔……”
堂內眾將聞言色變。
李崇拍案而起:“劉知遠那廝若敢勾結契丹,老子第一個帶兵踏平太原!”
“稍安勿躁,”許鬆抬手示意:“劉知遠雖野心勃勃,但絕非蠢人,與契丹合作無異與虎謀皮,他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房青風若有所思:“大帥的意思是……劉知遠會假意應允,實則另有所圖?”
“不錯,”許鬆展開另一幅地圖:“我料劉知遠會提出條件,他會陳兵忻州、雁門一帶,牽製我軍,讓契丹先攻汴京,待兩敗俱傷之際,他再坐收漁利。”
許從斌眉頭緊鎖:“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許鬆眼中精光閃爍:“將計就計,傳令全軍備戰,同時派密使聯絡劉知遠……他不是想當漁翁嗎?我許鬆願助他一臂之力。”
當夜,一封密信由靖安司精銳護送,悄然南下太原。
信使出發後,許鬆獨坐書房,凝視著搖曳的燭火。
沙彥珣老將軍臨終前的麵容又浮現在眼前,那句“忍辱偷生至今,隻為親眼看到契丹覆滅”猶在耳畔。
“老將軍,您未竟之誌,就由晚輩來完成吧。”許鬆輕聲自語,從暗格中取出一本密冊,上麵詳細記錄著他這些年來對火器改良的全部構想。
其中一頁赫然寫著“神機炮”三個大字,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射程、裝藥量等資料。
這是許鬆根據前世記憶設計的重型火炮,若能製成,足以改變戰爭形態。
“報……”親衛在門外急聲稟報:“靖安司急件,契丹使團已抵太原,劉知遠閉門密談三個時辰!”
許鬆神色一凜:“再探,另外,讓許智立刻來見我。”
不多時,許智披著夜色匆匆趕來,身上還帶著酒氣:“老七,出什麼事了?”
許鬆將密報遞給他:“劉知遠果然動了心思。四哥,你親自跑一趟河東,務必弄清他們談了什麼。”
許智掃了一眼密報,酒意頓消:“我這就動身,不過……”他猶豫片刻:“若劉知遠真與契丹勾結……”
“先弄清楚劉知遠與契丹人的協議,具體他會怎麼做再說,劉知遠不是傻子,不會任憑契丹人擺佈的。”許鬆搖搖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