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咻咻……!”
關牆的東段、西段、甚至相對平緩的南坡,幾乎同時響起了密集的破空聲!
不再是之前集中覆蓋某一段的箭雨,而是如同瓢潑大雨,從多個方向,持續不斷地潑灑向城頭!
“舉盾!避箭!”城頭各處軍官的嘶吼此起彼伏。
士兵們剛剛舉起盾牌或縮回垛口,就聽到下方傳來契丹人特有的、帶著挑釁意味的呼哨和嚎叫。
一支支千人隊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在弓箭的掩護下,散開隊形,向著城牆蜂擁而至。
他們不再追求一鼓作氣,衝到護城河邊,架起雲梯,象征性地向上攀爬幾格,吸引守軍暴露和反擊後,便又迅速退下,緊接著大量的弓箭手集中攢射,讓守軍傷亡慘重。
等到守軍反擊,他們立刻後撤,緊接著,另一支千人隊又呐喊著衝了上來!
城頭的火槍聲變得稀疏而淩亂。
按照命令,火槍手們隻能瞄準那些真正試圖攀爬或威脅巨大的目標進行射擊。
雖然每一次齊射幾乎都能撂倒十幾個甚至幾十個敵人,但麵對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湧來的契丹兵,這點殺傷如同杯水車薪。
更要命的是,契丹弓箭手如同跗骨之蛆,專門盯著火槍手和炮手射擊,稍有不慎,便有戰士中箭倒下。
“砰!”一聲火槍響,一個爬到一半的契丹兵慘叫著栽落。
“噗!”幾乎是同時,旁邊一個裝填彈藥的火槍手被一支刁鑽的冷箭射中肩膀,悶哼一聲。
“快!拖下去!下一個頂上!”小隊軍官急得雙眼赤紅。
虎蹲炮更是成了契丹人重點“照顧”的物件。
隻要炮口火光一閃,立刻就有數十支甚至上百支箭矢朝著炮位覆蓋過來!
炮手們不得不縮在垛口後,裝填速度大減,發射頻率驟降。
滾木礌石砸下,往往隻能砸到幾個衝在最前的倒黴鬼,後麵的契丹兵怪叫著散開躲避,等滾木落下,又立刻湧上。
一連幾日在持續不斷的襲擾中艱難度過。
即便是到了春節這天,中原之地很多地方已經是喜慶洋洋了,但是軍都關的戰事卻冇有絲毫緩解的情況。
守軍將士精神高度緊張,體力消耗巨大。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漸暗,契丹人非但冇有收兵,反而點燃了更多的火把,射出了更多的火箭!
“夜襲!契丹人夜襲了!”瞭望哨淒厲的喊聲劃破夜空。
無數燃燒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般射上城頭,有的釘在木製設施上引發小火,更多的是照亮了守軍的位置。
火光搖曳中,契丹人的進攻變得更加瘋狂和難以預測。
他們利用黑暗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突然發起猛烈的佯攻,或者在某一段城牆下發出震天的呐喊,吸引守軍注意力,真正的殺招卻可能從另一側悄然而至。
“東牆三號烽燧台!敵攀城!”
“西牆拐角!雲梯!快倒火油!”
“火槍隊!正前方,敵弓箭手集群!壓製!壓製!”
城頭一片混亂,喊殺聲、箭矢破空聲、火槍的轟鳴、火雷的爆炸、傷者的慘嚎交織在一起。
士兵們疲於奔命,在各個垛口間穿梭支援。許多人已經一天一夜未曾閤眼,眼中佈滿血絲,動作也變得有些遲鈍。
“將軍!這樣下去不行!”房永勝抹了一把臉上的菸灰,聲音嘶啞:“將士們太疲憊了!火器彈藥消耗也遠超預期!尤其是火藥,受潮情況開始出現,啞火率在上升!”
劉清扶著冰冷的牆垛,望著關外契丹大營連綿不絕的火光和如同永動機般不斷湧出的攻擊波,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嚴峻。
他何嘗不知?耶律德光這一招,正打在他們的軟肋上!軍都關再堅固,火器再犀利,也需要人來操作,需要時間來喘息和補充。
“傳令後勤,不惜一切代價,保證箭矢、滾木礌石供應!火器營,集中保管火藥,務必防潮!各段守將,務必合理安排輪休,哪怕隻能靠著牆根眯半個時辰,也必須讓士兵喘口氣!”劉清咬著牙下令:“告訴兄弟們,契丹人這是在用命填!我們多耗掉他一個人,朔州、雲州就少一分壓力!大帥在看著我們,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周圍的親兵和傳令兵齊聲嘶吼,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顯得有些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屈的決絕。
關城之上,疲憊的士兵們再次挺直了脊梁,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火槍在黑暗中噴吐出短暫而致命的火舌,滾石帶著沉悶的呼嘯砸落,滾燙的火油潑灑而下,點燃一片淒厲的哀嚎。
每一處垛口,每一段城牆,都變成了血肉磨盤的一部分,在契丹人永無止境的車輪攻勢下,艱難地、一寸寸地消耗著敵人的鮮血與生命。
耶律德光站在遠處的高坡上,望著軍都關城頭那在箭雨和火光中頑強閃爍的抵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滿意的弧度。
“耗吧……看你能撐多久。”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寒光:“許鬆,你的火器再厲害,也需要人來用。本汗倒要看看,是你的兵先累垮,還是本汗的勇士先死光!”
他轉頭對親衛道:“傳令幽州,催促他們,火器圖樣或殘骸,本汗要快!還有,給雲朔那些‘朋友’的訊號,可以再明確些了!”
軍都關的攻防,進入了更加殘酷、更加考驗意誌與韌性的消耗階段。每一刻,都在透支著雙方的極限。
在耶律德光到達軍都關的第三日,公元944年臘月三十一日,除夕夜。
雲州北方得勝口,耶律頗德的大軍也隨之到來,出現在得勝口外,向著雲州而去。
“報,前方哨探傳來訊息,耶律頗德的大軍已經進入得勝口,先鋒軍出現在雲州五十裡之地。”
在雲州坐鎮的李崇得到了最新的軍報,急忙看向麵前的沙盤。
李崇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鋼刀,在沙盤上代表得勝口的位置反覆刮過。
耶律頗德,這個在媯州城下被許鬆用火器打得灰頭土臉的契丹宿將,果然挾恨而來,直撲雲州!三萬大軍,足以形成泰山壓頂之勢。
“耶律頗德此人,用兵雖不算奇詭,但勝在穩紮穩打,韌勁十足。上次媯州之敗,他必引以為恥,此次定會加倍謹慎。”李崇沉聲道,手指重重點在得勝口外那片代表著契丹前鋒的區域:“蕭丹哥?哼,耶律頗德倒是捨得,用這莽夫來探路,消耗我軍火器銳氣!不過,這傢夥的兒子之前死在了媯州,這次若是被他得勢,這雲朔之地隻怕要血流成河。”
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傳令!”
“第一,所有夜不收(斥候),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耶律頗德主力每一刻鐘的位置、動向、營盤佈置!尤其注意其糧道輜重所在!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把眼睛給本將釘死在他們身上!”
“第二,飛騎加急,以最快速度通知大帥!耶律頗德前鋒蕭丹哥部五千騎已抵得勝口外二十裡,主力兩萬五千餘兵馬在先鋒軍後十餘裡,正全速壓向得勝口!末將李崇,已依大帥方略,依托工事,嚴陣以待!待敵疲憊,烽火為號,請大帥依計行事!”
“第三,工兵營,即刻再檢視一遍得勝口所有工事!矮牆薄弱處加厚!陷馬坑、絆馬索、鐵蒺藜區域,再給我加量!特彆是穀道入口和兩側緩坡!”
“第四,火器營!所有火槍、虎蹲炮、火藥、彈丸,再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告訴炮手們,霰彈省著點用,但該用的時候,給老子狠狠砸!”
“第五,通知許老將軍和巡檢司,雲州城內加派雙倍人手巡邏,宵禁提前!凡有可疑人等,即刻拿下!大戰在即,絕不容後院起火!”
“第六,全軍輪休!能睡著的,不能睡著的,都立刻去睡!夥房,給老子把肉燉爛,餅烙厚!讓弟兄們吃頓飽的!告訴所有將士,契丹人來了,要搶我們剛分到手的田,殺我們的父母妻兒!
得勝口雖然不必死守,但是卻也要讓契丹人知道,咱們雲朔之地,絕非任他們拿捏的,想要雲朔之地,他們契丹人至少要在這裡扔下二十萬屍體。”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親兵和傳令兵們麵色肅然,轟然應諾,轉身飛奔而出。
整個雲州城和得勝口防線,瞬間如同繃緊的弓弦,瀰漫著大戰將至的沉重與肅殺。
風雪似乎更急了,吹得城頭旌旗獵獵作響。
李崇披上大氅,大步走出指揮所,親自登上得勝口那灰白色的水泥矮牆。
這是在許鬆的命令下,緊急修建的一處隘口,卡在從草原,經得勝口,入雲州的關鍵之地,雖然還未完工,但是也已經初具規模,作為阻擋契丹大軍的第一道防線。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沫抽打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極目遠眺著北方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即將被鐵蹄踏破的雪原。
“耶律頗德……”李崇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冇有絲毫懼意,隻有冰冷的戰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來吧,這次,定讓你有來無回!大帥的騎兵,想必已在路上了……”
與此同時,雲朔交界之地,桑乾河畔一處隱蔽的山穀。
朔風捲過枯黃的蘆葦,發出嗚嗚的聲響。
山穀內,卻是一片肅殺的死寂。
近兩千名雲朔軍最精銳的騎兵,也是雲朔軍所有的騎兵了,各軍隊除了必要的探馬,其他的騎兵已經全部集中在這裡,人馬皆披著厚厚的氈毯,靜靜地佇立在風雪中,如同凝固的黑色岩石。
戰馬的鼻息噴出長長的白霧,士兵們沉默地檢查著馬鞍、弓弩和腰間的馬刀,隻有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偶爾劃破寂靜。
許鬆同樣裹著厚實的皮裘,坐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後,麵前攤開著一張簡陋的羊皮地圖。
牛大山如同鐵塔般侍立一旁,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幾名親衛隊長圍在周圍。
“大帥,雲州方向信使到了!”一名親衛壓低聲音稟報。
一名風塵仆仆、幾乎被凍僵的信使被帶到許鬆麵前,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插著三根紅色羽毛、代表著最高階彆軍情的密信,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嘶啞:“稟大帥!李師帥急報!耶律頗德前鋒蕭翰部五千騎已抵得勝口外二十裡!主力在後,正全速壓進!李師帥已依令佈防,嚴陣以待!請大帥示下!”
許鬆接過密信,迅速拆開掃了一眼,冰冷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銳利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將密信遞給身旁的牛大山。
“終於來了!”許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力,瞬間吸引了所有軍官的目光:“耶律頗德果然走的是得勝口!李崇做得不錯,信裡說已準備妥當。就按照既定方略,以得勝口和雲州兩道防線,遲滯消耗敵軍,待到耶律頗德大軍疲憊,露出破綻之時,便是我軍出擊,內外夾擊,攻破契丹大軍之日。”
他走到眾軍官麵前,目光如電般掃過:“聽著!耶律頗德三萬人馬,遠道而來,天寒地凍,其勢雖大,其力已疲!李崇在得勝口,依托工事火器,必能給予其迎頭痛擊,大量消耗其銳氣和兵力!
繼而耶律頗德再攻雲州,雲州城高池深,防禦森嚴,在經曆了得勝口的短暫勝利後,在雲州被迎頭痛擊,必然會讓契丹大軍士氣大降。
我軍在此,就是要等!等耶律頗德在雲州碰得頭破血流,焦頭爛額,進退維穀之時!”
許鬆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雲州的位置:“就是我兩千鐵騎雷霆出擊之時!”
他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我們的目標,不是擊潰!是徹底打垮耶律頗德這三萬大軍!直取其帥旗!斬將奪旗!讓耶律德光看看,他的左膀右臂,是如何在我雲朔鐵蹄下灰飛煙滅的!此戰,務必全功!許勝不許敗!”
“末將遵命!誓死追隨大帥!”牛大山和所有軍官齊齊單膝跪地,壓低聲音,卻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戰意!
許鬆望向雲州方向的風雪深處,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已穿透重重阻礙,看到了得勝口即將燃起的沖天烽火。
“傳令全軍,人不離鞍,馬不解鞍!隨時準備出擊!斥候前出,密切監視得勝口和雲州方向動靜!烽火一起,全軍突擊!”
“諾!”
山穀內,壓抑已久的殺氣,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在寂靜的風雪中無聲地沸騰。
兩千鐵騎,如同藏於鞘中的絕世利刃,隻待那一聲號令,便要飲血而出,斬斷契丹伸向雲朔的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