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4年,臘月二十九,歲末寒風如刀。
軍都關外,黑雲壓城。
耶律德光親率的五萬契丹大軍,如同一條在朔風中翻滾的黑色巨龍,終於盤踞在巍峨的軍都關前。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沉重的馬蹄踏碎凍土,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直撲關城。
關城之上,劉清按劍肅立,冰冷的甲冑反射著冬日慘淡的天光。
他身旁,房永勝羽扇綸巾,麵色沉凝如古井。
兩人身後,是無數挺直脊梁、緊握兵器的雲朔軍將士,火槍兵在垛口後嚴陣以待,炮手們在虎蹲炮旁待命,空氣中瀰漫著硝石和緊張的味道。
契丹軍陣中央,那杆巨大的九旄狼頭纛下,耶律德光身披金甲,在親衛鐵騎的簇擁下,策馬緩緩出列。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軍都關那明顯加高、泛著水泥特有灰白色澤的城牆,以及城牆上密密麻麻、寂靜無聲的守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但隨即被滔天的怒火和征服欲取代。
“哼!”耶律德光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北風的呼嘯:“許鬆小兒,以為憑這新築的幾尺矮牆,幾根燒火棍,就能擋我契丹鐵蹄?笑話!”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號角聲陡然變得淒厲尖銳,如同鬼哭狼嚎,瞬間撕裂了短暫的寂靜。
“攻城!”
命令如同驚雷炸響。契丹軍陣中,早已準備好的前陣步卒發出震天的咆哮,推動著簡陋而沉重的雲梯、衝車,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軍都關城牆洶湧撲來。
他們身後,是如同烏雲般壓上的弓箭手方陣,箭鏃在寒風中閃爍著點點寒芒。
“放箭!”
契丹軍陣中,軍官的嘶吼響起。
刹那間,密集的箭雨騰空而起,如同飛蝗蔽日,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向著城頭傾瀉而下!
“舉盾!避箭!”劉清沉穩的聲音在城頭響起。
訓練有素的雲朔軍士卒立刻將包覆鐵皮的大盾舉過頭頂,或是迅速蹲伏在垛口之後。
隻聽得一陣密集的“哆哆哆”聲響,箭矢如雨點般釘在盾牌、城牆和垛口上,不少箭矢力道強勁,深入牆體寸許。
偶有倒黴的士兵被穿過縫隙的流矢射中,悶哼一聲倒下,立刻被袍澤拖下救治。
第一波箭雨剛歇,契丹步卒的先鋒已經頂著盾牌,嚎叫著衝到了護城河邊。
簡易的壕橋被迅速架起,沉重的衝車和雲梯被瘋狂地推向城牆。
“火槍隊!目標……衝車、雲梯!三段擊,預備!”劉清的聲音冷酷如冰。
城牆上,早已裝填完畢的三排火槍兵在軍官的口令下,第一排齊刷刷地探出垛口。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城下那些試圖破壞城牆根基的衝車和抬著雲梯的密集人群。
“放!”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轟鳴第一次在軍都關前炸響!不同於弓弦的繃響,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帶著令人心悸的毀滅力量,濃烈的白煙瞬間在城頭瀰漫開來。
城下,正奮力推動衝車的契丹步卒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名壯漢身上瞬間爆開數個血洞,慘叫著倒下。
沉重的衝車失去推力,猛地一頓。
抬著雲梯的士卒更是倒下一片,長長的雲梯失去平衡,“轟隆”一聲砸在地上,壓倒了下麵躲閃不及的人。
五十步的距離,新式火槍的鉛彈輕易撕裂了他們簡陋的皮甲和棉衣,製造出大片的混亂和血腥。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段擊的節奏冷酷而高效。
城下試圖靠近城牆的契丹步卒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地倒下。
哀嚎聲、咒罵聲、火槍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城下很快便倒伏了數百具屍體,鮮血染紅了凍土。
“虎蹲炮!目標……後續梯隊!放!”劉清再次下令。
城頭幾處突出的炮位上,早已校準好的虎蹲炮發出了更加沉悶的咆哮。
炮口火光一閃,數十枚小鉛丸和碎石鐵片形成的霰彈,如同死神的鐮刀,呈扇麵潑灑向距離城牆百步開外、正在集結準備衝上來的後續契丹步卒!
“噗噗噗噗……”
霰彈橫掃而過,那片區域頓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威力強大的霰彈在密集的人群中開出了一條條血肉衚衕,慘烈無比。
契丹軍陣後方,耶律德光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親眼目睹了那“燒火棍”的恐怖威力,看到了自己精銳的步卒在對方密集的火力下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那巨大的聲響和瀰漫的硝煙,更是對從未見識過如此猛烈火力的契丹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衝擊,前衝的勢頭明顯一滯。
“廢物!給我衝!衝上去!第一個登上城頭者,賞千金,封萬夫長!”耶律德光暴怒地抽出彎刀,厲聲咆哮:“督戰隊上前!畏縮不前者,斬!”
在督戰隊冰冷的屠刀和重賞的刺激下,契丹步卒再次被驅趕著,踩著同伴的屍體和鮮血,發起了更加瘋狂的衝鋒。
雲梯再次豎起,鉤爪拋上城頭,悍不畏死的契丹勇士口銜彎刀,開始攀爬。
“滾木礌石!火油!倒!”城頭軍官嘶聲力竭。
巨大的滾木、沉重的礌石如同冰雹般砸下,將攀爬的契丹兵砸得筋斷骨折,慘叫著墜落。
滾燙的火油傾瀉而下,淋在雲梯和下方的士兵身上,隨即被點燃的火把引燃!
“啊……!”
淒厲的慘嚎響徹戰場,一個個火人掙紮著從雲梯上滾落,點燃了下方的人群和木質攻城器械,空氣中瀰漫起皮肉焦糊的惡臭。
“火雷!扔!”負責近戰的刀盾兵和長矛手也出手了。
冒著青煙的火雷被奮力擲下城牆,落入擁擠在城下的契丹人群中。
“轟!轟!轟!”
一連串的爆炸在密集的人群中響起,火光迸現,彈片四射。
每一次爆炸,都清空一小片區域,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碎石飛濺。
這種在狹小空間內爆發的恐怖殺傷,讓悍勇的契丹士兵也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軍都關前,瞬間化作了血肉磨坊。
契丹人的屍體層層疊疊,攻城器械熊熊燃燒,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而軍都關的城牆,在那灰白色的水泥加固下,雖然被砸出些許凹痕,濺滿了血汙,卻依然巋然不動。
守軍的火槍和火炮,如同死神的呼吸,持續不斷地收割著生命。
耶律德光在陣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精銳步卒在對方那聞所未聞的火器打擊下損失慘重,卻連城頭的邊都冇摸到。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節咯咯作響,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更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許鬆……火器……”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終於明白,為何蕭撻魯會敗得那麼慘,為何許鬆敢如此囂張地清洗雲朔豪強,甚至敢正麵挑釁他這位大契丹大汗!
這軍都關,比他想象的更加堅硬!這守軍的火器,比他聽聞的更加恐怖!
第一次試探性的猛攻,在付出了近兩千人的慘重傷亡後,如同撞上礁石的浪頭,無奈地退了回來。
隻留下關城前一片狼藉的屍山血海,以及契丹大軍中瀰漫開來的沉重與驚疑。
耶律德光死死盯著那屹立不倒的灰白色關牆,眼神陰鷙得可怕。
他知道,強攻硬啃這塊硬骨頭,代價會超乎想象。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冰冷如九幽寒風:“鳴金!收兵!傳令匠作營管事速來見本汗!還有……讓幽州的‘眼睛’不惜一切代價,給本汗弄到雲朔軍火器的圖樣!冇有圖,火器殘骸也行,一定要得到這種火器。”
他冇有選擇立刻投入更多兵力進行無謂的消耗,而是強壓下怒火,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方向……仿製!破解!同時,他心中對雲朔內部那些“暗流”的聯絡,也變得更加急迫起來。
軍都關的第一輪交鋒,在震天的火器轟鳴與契丹人慘重的傷亡中暫時落下帷幕。
但關城內外,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風暴的開始。這位雄才大略的契丹大汗的目光,已經變得更加危險而深邃。
軍都關前的血腥味尚未散儘,契丹大營的金頂汗帳內,氣氛卻比帳外的寒風更加凜冽。
耶律德光麵沉如水,手指焦躁地敲擊著鋪在案上的粗糙草圖……那是匠作營管事根據潰兵口述和戰場上撿拾的幾塊扭曲鐵片、碎裂鉛丸,勉強勾勒出的雲朔軍火器輪廓。
管事跪伏在地,汗如漿下,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大汗恕罪!這……這火器構造實在精巧,非我契丹匠人一時可仿……其發射之藥,與黑火藥相似,威力卻更加強大,遇水則……則廢……”
“夠了!”耶律德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草圖飄落。
他眼中燃燒著不甘與暴怒,死死盯著帳外那堵灰白色的、如同天塹般的城牆。
強攻的慘重損失像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但更讓他心悸的是那從未遭遇過的、如同雷霆天罰般的毀滅力量。
“許鬆……”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咬碎:“你以為憑這些奇技淫巧,就能擋住本汗的鐵騎?”
他豁然轉身,目光掃過帳內噤若寒蟬的將領們,聲音如同冰棱相擊:“本汗觀察,那火器威力雖然強大,但是準頭卻是不行,遠遠不如我們打契丹的神射手,隻要我們分散兵力,便可大大減少傷亡!傳本汗命令!”
接下來,耶律德光將五萬大軍分成數十支千人隊,每隊配少量雲梯、衝車及大量弓箭手。
不再追求一次性突破,而是如同狼群撕咬巨獸,從關牆各個方向,不分晝夜,輪番發起進攻!一隊攻罷,另一隊立刻頂上,絕不給守軍喘息之機!
進攻以遠端弓箭壓製爲主,輔以佯裝攀爬,逼迫守軍不斷消耗箭矢、滾木礌石,更要持續暴露在弓矢威脅下。
尤其針對那些噴吐雷霆的炮位和火槍密集處,進行重點襲擾射擊。
夜間進攻尤其要加強,利用火箭照亮城頭,製造混亂,疲憊守軍精神。
一旦發現守軍疲憊或火器啞火、出現混亂的跡象,立刻投入精銳突擊隊,不惜代價登城!
“本汗要這軍都關,永無寧日!本汗要那許鬆的火器,燒到滾燙炸膛!本汗要他的士卒,累到抬不起手臂!”耶律德光的聲音在汗帳內迴盪,帶著一種殘忍的決絕:“耗!給本汗耗光他們的力氣,耗光他們的火器,耗光他們的性命!”
契丹大營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之前那種孤注一擲的衝鋒號,而是變成了短促、頻繁、如同催命符般的調兵號令。
龐大的契丹軍陣如同黑色的潮水,開始分化、湧動,一支支千人隊如同分流的惡浪,迅速向軍都關漫長的城牆線撲去。
關城之上,壓力驟變。
劉清和房永勝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契丹戰術的改變。
“不好!”房永勝羽扇猛地一收,指向關外如蟻群般分散湧來的契丹軍隊:“契丹人變招了!這是要車輪戰,耗死我們!”
劉清眉頭緊鎖,果然,契丹人也不都是傻子,隻是一日間的試探,就明白了火器的劣勢,明白了他們雲朔軍的弱點。
這種戰術避開了火器集中火力毀滅性殺傷的優勢,將戰鬥拖入殘酷的消耗戰。
守軍兵力本就遠少於對方,且需要時刻繃緊神經應對進攻,體力、精力、物資的消耗將呈幾何級數增長。
“傳令各部!”劉清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上了一絲凝重:“火槍隊、炮隊,節省彈藥!非密集衝鋒或威脅巨大目標,不得齊射!改為精準點射、小隊輪射!”
“刀盾兵、長矛手,分成三班,輪替休息!務必保證每人每日至少有兩個時辰閤眼!”
“滾木礌石、火油,定量使用!優先打擊攀爬雲梯之敵!”
“火雷……省著點用,關鍵時刻再用!”
“各部密切注意自己防區,發現敵軍主攻方向,立刻示警求援!”
命令迅速傳達,然而,契丹人的進攻已經如同附骨之疽般纏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