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和王軍並肩踏入節度使府衙時,身上的血腥氣還未散儘,鎧甲上的刀痕箭孔、戰袍上乾涸的血跡,無聲訴說著媯州城頭那場生死搏殺。
許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一把抓住二人手臂:“辛苦了!”
這短短三個字,讓劉清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發紅。
他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幸不辱命!媯州仍在!”
身後的王軍、羅六七、丁友生等將領齊刷刷跪倒一片。
“起來!都起來!”許鬆用力將劉清拽起,目光掃過眾人臉上未愈的傷疤:“冇有諸位死守媯州,哪來今日大捷?”
他忽然注意到隊伍末尾一個被擔架抬著的重傷員……是三團二營營指揮使蘇無衣,右腿裹著厚厚的滲血麻布。
許鬆臉色驟變,箭步上前按住要掙紮起身的蘇無衣:“彆動!軍醫怎麼說?”
蘇無衣慘白的臉上擠出笑容:“稟將軍,腿保住了……就是以後怕是騎不得馬了……”
“胡扯!”許鬆扭頭厲喝:“去請外公府上的那位前禦醫!就說我許鬆欠他一個人情!”
親兵飛奔而去。
他轉回來時聲音已溫和下來:“無衣,這一次你們二營頂在最前線,與契丹人廝殺,耶律頗德的督戰隊見了你都哆嗦,這腿養好了,我準備組建一個全火器的炮兵加強營,直屬於我管轄,由你任營指揮使。”
蘇無衣的眼淚唰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火藥灼痕,衝出一道道灰痕。
大堂內很快擺開簡陋酒席,許鬆親自給每人斟滿烈酒,第一碗卻灑在地上:“敬戰死的兄弟!”
第二碗酒舉起時,劉清突然拔出佩刀劃破手掌,血滴入酒碗:“末將代媯州守軍立誓……”
所有將領同時割掌血酒,吼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必與將軍,生死相隨!”
許鬆仰頭飲儘血酒,摔碗為號。
隨著此起彼伏的瓷碗碎裂聲,某種比契約更牢固的東西在這群血火中走出的漢子之間生根。
“說說戰況。”許鬆抹去嘴角酒漬。
劉清立即鋪開一張沾血的城防圖:“那晚,不出所料,契丹人的主要目標便是西北角被王軍炸開的城牆,攻城主將名為耶律斜,武力非凡,勇猛過人,耶律斜率死士登城時,羅指揮使帶著三十親兵反衝鋒……”
他手指突然停在某處,聲音發哽:“三十人……隻活下來七個……”
羅六七猛地灌下一碗酒:“值!耶律斜那孫子被老子一刀劈下城牆,聽說摔斷三根肋骨!”
他扯開衣甲露出胸膛,一道猙獰箭傷貫穿右肺:“這狗韃子臨掉下去還給了老子一箭!”
許鬆盯著那道傷,突然解下腰間玉佩塞進羅六七手裡:“我娘留下的,能辟邪。你羅六七的命,閻王爺收不走!”
滿座動容。
在邊關軍中,這等貼身信物相贈,比朝廷的丹書鐵券更重。
王軍趁機彙報要務:“清點過了,火器耗損七成,尤其火藥幾乎見底,但末將發現個蹊蹺……”
他壓低聲音:“契丹潰兵丟下的箭矢,有不少帶著這個……”
從懷中取出一支箭,箭頭纏著油布,上麵還帶著一股子火油的味道。
許鬆瞳孔驟縮……這是簡易燃燒箭!蘇無衣掙紮著支起身體:“將軍,契丹人在偷學我們的火器!”
大堂氣氛驟然緊繃。
許鬆卻突然笑了:“好事啊!”
見眾人錯愕,他拿起箭矢折斷:“耶律頗德越急著仿造,越說明他怕了!”
轉頭對親兵下令:“傳令紫金山工坊,從今夜起三班輪作,所有匠人俸祿翻倍,另外……”
他眼中閃過寒光:“把上次俘虜的那幾個契丹匠奴,綁在工坊門口淩遲!讓所有人都看看,偷技術的下場!”
正說著,親兵慌張跑來:“稟將軍!楊使者闖進來了,說再不見就……”
“就怎樣?”許鬆冷笑未落,堂門已被推開。
楊邠紫袍玉帶昂然而入,看到滿堂血汙狼藉的將領明顯一怔,隨即冷笑:“許將軍好大的架子!本官代太原郡王傳話,難道還比不上……”
楊邠話音未落,大堂內“唰”地站起一片將領。
羅六七酒碗一摔,染血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哪來的酸儒,敢闖我軍營!”
許鬆抬手製止,臉上卻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楊相公來得正好。”
他踢開腳邊碎瓷,從親衛手中接過新酒碗斟滿:“正說到契丹人偷學我軍火器之事,如今太原郡王坐鎮河東,與契丹人交戰多次,想必對此道頗有見解?”
楊邠被這反將一軍,臉色微變。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支燃燒箭,又掠過眾將虎視眈眈的眼神,突然意識到自己闖入的是個火藥桶……字麵意義上的。
“許將軍說笑了。”楊邠強作鎮定整了整衣冠:“本官奉王爺之命,特來商議共抗契丹大計。”
他特意加重了“王爺”二字,眼角餘光卻在觀察許鬆反應。
許鬆突然大笑,將酒碗塞進楊邠手中:“楊相公可知方纔這碗酒為何而飲?”
不等回答,他猛地扯開衣領露出鎖骨處一道猙獰箭傷:“三日前耶律頗德退兵時留的紀念!我雲朔兒郎用血肉守住的疆土,自然要與真正的盟友同飲!”
這話綿裡藏針,既點明自己戰功,又暗諷劉知遠此前作壁上觀,楊邠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顫。
“將軍言重了。”楊邠乾笑兩聲:“王爺坐鎮河東,牽製偉王數萬大軍,豈非策應?今契丹北退,王爺願與將軍會獵幽州……”
“啪!”許鬆突然拍案,嚇得楊邠差點摔了酒碗。
隻見年輕統帥轉身從案頭取來一封信函:“巧了,今早剛收到耶律德光親筆信。”
他抖開羊皮紙,露出契丹文印章:“說要拿幽雲十六州換我項上人頭……楊相公覺得這筆買賣如何?”
滿堂鬨笑中,楊邠後背滲出冷汗。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為何能短短數月崛起……這手虛實相間的敲打,比刀劍更令人膽寒。
“將軍說笑了。”楊邠強撐笑容:“王爺素來……”
“報!”傳令兵突然衝入:“雁門關急報!偉王殘部勾結吐穀渾人反撲,李崇將軍請求支援!”
許鬆臉色驟變,快步上前檢視軍報。
楊邠眼中精光一閃……這是個試探雲朔軍虛實的天賜良機。
“將軍若信得過河東軍,王爺可派……”
“不必。”許鬆冷笑著摺疊軍報:“楊相公回去告訴燕京王,三日後午時,我在白登山等他。”
突然他又壓低聲音:“帶著能調動的全部騎兵來。”
楊邠心頭劇震。
白登山距雲州不過三十裡,漢高祖曾被匈奴圍困於此。
許鬆選在此地會盟,既是示威更是考驗……若劉知遠真有誠意,就該像當年漢朝和親般拿出足夠籌碼。
“另外,”許鬆突然攬住楊邠肩膀,力道大得讓他齜牙咧嘴:“勞煩相公把這壇酒帶給王爺。”
他拍開泥封,濃烈酒香中,可見壇底沉著幾枚未爆的火雷:“新釀的‘驚雷醉',喝前記得……”
嘴唇幾乎貼上楊邠耳朵:“搖一搖。”
當夜,楊邠的馬車在兩百鐵騎護送下星夜南返。
車廂裡,他盯著那壇“驚雷醉”冷汗涔涔……這哪是美酒,分明是許鬆給劉知遠下的戰書!
雲州城頭,許鬆望著遠去火把冷笑:“先生覺得劉知遠會咬鉤嗎?”
陰影中走出一身青袍的房永勝:“劉知遠若真帶大軍前來,將軍如何應對?”
“那要看帶多少。”許鬆摩挲著新到手的軍報:“李崇在雁門關打得很好,偉王根本無力反撲,這假軍報,就是試金石。”
房永勝恍然大悟:“將軍是要……”
“劉知遠此人野心甚大,他絕對不會滿足於一個區區太原郡王、河東節度使,可是如今契丹被我們牽製,晉國那邊除了丟失了一些城池外,並冇有太大的損失,依然是兵強馬壯,他想要實現自己的野心,就必須要一個盟友,而且這個盟友還不能與晉國那邊有太深的牽連”,許鬆眼中寒光閃爍:“所以,他需要我的支援,三日後他若是帶少量輕騎,說明真想合作。若是兵馬齊動,那可就是居心叵測,白登山之上,勢必要有一場血戰。”
三日後,白登山。
劉知遠隻帶了兩千輕騎,卻押送著三十車糧草。
當他在山道看見許鬆身後那支全部配備火銃的親衛隊時,突然放聲大笑:“許將軍的‘驚雷醉',本帥可不敢獨飲啊!”
許鬆也笑了,揮手令親衛退後。
兩位梟雄在山巔殘雪中把臂同行,身後親兵們卻緊張地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王爺可知為何選在此地?”許鬆突然問道。
劉知遠撫須而笑:“當年漢高祖在此被圍七日,靠陳平之計重賄閼氏才得脫。”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許鬆:“將軍是要學高祖,還是學冒頓?”
許鬆拔刀插進雪地,刀身映著兩人麵容:“我要學衛青……從此處出兵,直搗契丹王庭!”
刀尖所指,正是東北方向的幽州。
劉知遠瞳孔微縮。
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既如此,本帥添個彩頭。”
展開竟是標註著河東軍佈防的輿圖:“五萬石糧草,三千套鐵甲,換將軍一個承諾。”
“哦?”
“他日若中原有變……”劉知遠聲音突然低不可聞。
許鬆盯著輿圖沉默良久,突然拔刀斬斷身旁旗杆:“好!這‘燕'字,便請王爺寫第一筆!”
刀光閃過,旗杆應聲而斷。
劉知遠眼中精光暴漲,撫掌大笑:“痛快!許將軍果然爽快!”
他轉身一揮手,身後親兵立刻抬上兩個大木箱:“這是第一批糧草軍械的清單,權當見麵禮。”
許鬆示意親衛接過,卻不急著檢視,反而意味深長地笑道:“王爺如此厚禮,不知許某該如何回報?”
劉知遠捋須而笑:“將軍何必明知故問?如今契丹主力被牽製在南線,幽雲十六州空虛,正是你我聯手收複的大好時機。”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許鬆:“隻要將軍願意出兵牽製幽州守軍,本王便可率河東精銳直取燕京!屆時,燕雲之地儘歸漢家,將軍居功至偉!到時候契丹大軍被堵在河北,我等與南方的朝廷大軍兩麵夾擊,必然能夠大敗契丹,讓耶律德光損兵折將……”
許鬆心中冷笑。
劉知遠這是想讓他當馬前卒,去硬啃幽州這塊硬骨頭,而自己則趁機摘桃子,拿下燕京。
幽州守軍雖不如皮室軍精銳,但也是契丹經營多年的重鎮,強攻必然損失慘重。
而且,幽州乃是耶律德光的退路,若是雲朔軍將幽州拿下了,耶律德光便成了困獸猶鬥。
此時南邊是晉國數十萬大軍,西邊是劉知遠的十幾萬大軍,北邊的雲朔軍並不過萬餘,耶律德光到時候會怎麼辦,傻子都知道。
“王爺高看許某了。”許鬆故作謙遜:“如今雲朔新定,兵微將寡,且這裡連日來的征戰,雲朔軍損失慘重,傷亡極大,士卒疲累,亟需修整,恐難當此大任。”
劉知遠眯起眼睛:“將軍過謙了,以火器之利,破幽州易如反掌,若將軍願出兵,本王願再撥三萬石糧草助軍。”
“五萬石,”許鬆直接加價:“外加一千副鐵甲,五百匹戰馬。”
劉知遠眉頭微皺,但很快舒展開來:“好!就依將軍所言!”
兩人相視一笑,各懷心思。
許鬆心知肚明,劉知遠這是想借他之手削弱契丹,同時消耗他的實力。
但他也有自己的打算……隻要拿下幽州,雲朔之地就有了屏障,進可攻退可守,再不必擔心契丹大軍壓境。
有了劉知遠支援的糧草兵器,他還可以再擴軍數萬,燕雲之地儘入彀中,他便有了一個穩固的根據地。
至於耶律德光的大軍,相信此時應該已經開始回撤,但是晉國大軍必定會死死咬住,他隻要掌握好時機,在幽州留下一道口子,有了晉國大軍的牽製,耶律德光擔心被雲朔軍和晉**隊合圍夾擊,必不敢死戰,就隻能按照他留下的出路,撤回長城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