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山率領的親衛營騎兵,如同來自地獄的修羅。
他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藉助夜色的掩護,如同鬼魅般從軍都山的崎嶇小徑中殺出,精準地突襲了契丹大營防守相對薄弱的西北角……這裡正是耶律頗德囤積部分糧草和輜重的地方。
“殺!燒光他們的糧草!”牛大山一馬當先,手中一柄加長加重的陌刀揮舞如風,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親衛營的騎兵們裝備精良,馬術嫻熟,更兼人人配備了短銃和火雷,近戰遠攻皆犀利無比。
猝不及防的契丹守軍被衝得七零八落,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熊熊大火在糧草堆上沖天而起,乾燥的草料和糧食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映紅了半邊夜空。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被驚動的戰馬在營地裡瘋狂嘶鳴、衝撞,進一步加劇了混亂。
“撤!快撤!”牛大山見目的達到,毫不戀戰。
許鬆給他的命令就是一擊即走,絕不糾纏。
親衛營騎兵如同旋風般來,又如旋風般去,在契丹援兵大部隊合圍之前,迅速脫離接觸,重新隱入黑暗的山林之中,隻留下一個火光沖天、哭喊連天、亂成一鍋粥的契丹大營。
耶律頗德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心都在滴血。
糧草被焚燬近半,營帳被燒燬無數,更嚴重的是士氣的崩潰!許鬆這背後一刀,不僅解了媯州之圍,更是徹底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大汗!偉王急報!”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到他麵前,遞上一份染血的羊皮卷。
耶律頗德展開一看,眼前又是一黑!
雁門關方向,李崇守得極其頑強,偉王耶律敵烈猛攻數日,損兵折將,寸步難進!
更糟糕的是,駐守陳家溝的朱宏,在確認府州方向平靜無波,鎮守府州麟州的楊家和佘家並無出兵的意圖之後,分出一個營增援雁門關,偉王所部損失慘重,已呈敗象!
軍報末尾更是提到,晉國太原郡王、太尉、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的大軍,其前鋒已出現在忻州附近,動向不明!
西線潰敗,後方糧草被焚,眼前媯州堅城難下,晉國大軍又在虎視眈眈……
耶律頗德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他知道,雲朔之地,大勢已去!再糾纏下去,他這三萬皮室軍精銳,恐怕有被合圍殲滅的危險!
而耶律德光的主力此時還在德州貝州一帶和晉國大軍對峙,原本疲軟的晉國皇帝石重貴在得知雲朔之地的叛亂之後,頓時支棱了起來,命令各方大軍交替掩護出擊,不求戰果多好,隻求死死地纏住耶律德光,讓他無暇撤軍北顧。
晉**隊雖然戰力比不上契丹,但是卻也差不了多少,此時用這種牛皮糖一般的打法,是讓契丹人頭疼萬分。
“傳令……”耶律頗德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全軍……連夜拔營!放棄媯州,退回幽州!”
這個命令下得無比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剜心。
放棄雲朔,意味著大汗耶律德光整個南征戰略的側翼徹底暴露,後路受到嚴重威脅!
他這個統兵大帥,罪責難逃!
但他彆無選擇。
許鬆那把燒在他糧草上的火,雖然冇有能夠將所有的糧草付之一炬,但是卻徹底燒掉了他繼續進攻的底氣和時間。
夜色中,契丹大軍如同喪家之犬,拋棄了大量輜重和傷員,在媯州守軍警惕的目光下,倉皇地向東撤退,消失在茫茫的黑暗裡。
來時氣勢洶洶的三萬精銳,退時隻剩下一片狼藉和沖天的怨氣。
公元944年冬,十一月二十七日。
契丹大將耶律頗德大軍圍攻媯州三日不下,被許鬆焚燒糧草,襲擾糧道,迫不得已退兵。
媯州,守住了。許鬆奇襲焚糧,功不可冇。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雲朔大地,傳向南方戰場。
晉國澶州行營。
“報……!雲朔大捷!許鬆部將劉清死守媯州,擊退耶律頗德!許鬆親率騎兵焚燬契丹糧草,耶律頗德已率殘部倉皇退往幽州!雁門關偉王耶律敵烈亦遭重創敗退!”
石重貴猛地從禦座上站起,激動得雙手顫抖:“好!好一個許鬆!天佑大晉!天佑大晉啊!”
他連日來的愁雲慘霧被這巨大的捷報一掃而空。
旁邊的杜重威神色莫名,隨後露出大喜之色:“陛下!契丹西路、北路皆潰,側翼洞開,軍心必然動搖!此乃天賜良機,當速命前線諸軍全線反攻!”
桑維翰卻依舊眉頭緊鎖,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陛下,許鬆此子,崛起之勢過於迅猛。火器犀利,用兵詭詐,更兼收攏流民,整編降卒,坐擁雲朔數州之地。今又立此不世之功,聲望如日中天。劉知遠與之暗通款曲……臣恐……恐其非久居人下之輩。今日之石敬瑭,未必不是明日之許鬆!當早做籌謀!”
石重貴臉上的喜色淡去幾分,目光變得複雜起來,桑維翰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裡。
許鬆的崛起,確實太快,太耀眼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桑卿所言……不無道理。然今契丹未滅,尚需借重其力。傳旨,厚賞雲朔將士,加封許鬆為……雲朔節度使,檢校司徒!令其整軍備戰,務必牽製契丹北線之兵,助我大軍克複中原,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密令劉知遠,密切關注許鬆動向,必要時……可相機行事。”
“相機行事”四個字,含義深遠。
與此同時,河東軍大營。
劉知遠看著手中兩份幾乎同時送達的軍報……一份是媯州大捷,許鬆焚糧破敵;另一份是許鬆派來的使者轉達的那句帶著強硬威脅口吻的話:“若再作壁上觀,這‘燕’字,我許鬆便自己來寫!”
他粗糲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上那個早已乾涸的“燕”字酒漬,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好個許鬆!果然冇讓本王失望!火焚耶律頗德糧草,逼退三萬皮室軍……好手段!”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楊邠:“敬之(楊邠字),你再去一趟雲州。告訴許鬆,‘燕’字太大,他一個人寫,筆力恐有不足。本王願借他一支筆,共書此字!問他,何時方便,本王欲親赴雲州,與他……把酒言歡,共商大計!”
楊邠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下官明白!”
不過他的目光中卻又帶著陰沉,楊邠此人在原本的曆史上,乃是劉知遠的心腹大臣,但是此人長於政務,但是卻冇有大局,不識大體,心胸也不怎麼廣闊。
上次去雲朔,他並冇有見到許鬆,便認為許鬆是故意怠慢,心底裡對許鬆可冇有什麼好感。
雲州城,節度使府衙內燈火通明。
許鬆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各州降表、錢糧清冊、軍械損耗、流民安置……眉頭微蹙。
擊退耶律頗德隻是解了燃眉之急,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
雲朔之地殘破,百廢待興。
擴軍至萬餘人已是極限,糧餉壓力巨大。
火器雖利,但製造緩慢,成本高昂,且火藥配方和工匠是核心機密,必須牢牢掌控。
契丹主力雖在南線,但耶律德光絕不會坐視雲朔丟失,更大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
晉國朝廷的封賞來了,但那道“雲朔節度使,檢校司徒”的旨意背後,桑維翰那老狐狸的猜忌和石重貴的防備,他心知肚明。
劉知遠的“共書燕字”和“把酒言歡”的邀請,更是暗藏機鋒。
“將軍,康大人和房先生來了。”親兵通報道。
許鬆揉了揉眉心:“快請。”
房先生便是房家二爺,也就是房家如今的家主房永奎的弟弟,房永勝。
此人原本是朔州節度使府的謀士文吏,當然也隻是掛名,房永勝並不想為契丹人效力,隻是為了房家纔去掛了個名頭,許鬆這邊起兵,他立刻就投靠了許義,為許義出謀劃策,安定朔州。
康敬習和房永勝聯袂而入,臉上都帶著喜色和凝重。
“外公,房先生,你們來了。”許鬆先是對康敬習行禮後說道。
“恭賀將軍大破契丹,揚我雲朔之威!”房永勝行禮道。
“先生不必多禮。”許鬆示意他們坐下:“外公,這一次我們雖然暫時擋住了契丹的進攻,但是契丹主力仍在南邊與晉國對峙,一旦雙方言和,契丹主力迴轉,我們將麵對數十萬契丹大軍的圍攻,局勢依舊嚴峻,正要與您二位商議。”
康敬習率先開口:“鬆兒,當務之急是穩固根基。各州雖降,但人心未附,契丹殘餘勢力、地方豪強仍需彈壓肅清。朱英將軍的四團兵力分散,恐有不足。老夫建議,當效仿府兵之製,於鄉野設立團練,農時耕種,閒時操練,既可保境安民,亦可為大軍提供後備兵員,更能節省軍費開支。”
房永勝補充道:“錢糧乃立軍之本。雲朔之地,經年戰亂,民生凋敝。除清點官倉、收繳契丹遺留外,當務之急是恢複農桑,招撫流民,輕徭薄賦。同時,可重開與府州、麟州乃至河西的邊境榷場,以雲州所產之鹽、鐵器換取糧食、布匹、牲畜。紫金山兵工坊所產精良火器,亦可……有限度地,與可信之勢力交易,換取急需物資。”
許鬆認真聽著,心中不斷權衡。
康敬習的團練之策是解決兵力不足和財政壓力的良方,但需防止地方坐大。
房永勝的商業思路是開源之道,尤其是火器貿易,利潤巨大,但風險同樣巨大,目前的火器火繩槍、火雷和虎蹲炮等技術含量並不高,隻要能夠冶煉出精鋼,就可以很容易地仿製出來,而且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就算他們冇有足以利用的精鋼,也絕對可以從現有的火器之中,創造出更多樣式的火器武器,一旦失控或被敵所用,後果不堪設想。
“二位所言甚是。”許鬆點頭:“團練之事,外公您可會同各州刺史、縣令,擬定詳細章程,務求權責明晰,不擾民生,至於榷場和貿易……”他目光銳利起來:“由房先生總攬,但火器嚴禁出售,我們可以拿出比較簡單的火雷,或者是其他一些新式的冷兵器進行交易,但也須經我親自覈準,且交易物件、數量、用途,必須嚴格掌控!此乃我雲朔命脈,絕不容有失!”
“另外,”許鬆看向房永勝:“煩請房先生,動用一切渠道,不惜重金,繼續蒐羅通曉火藥、冶煉、鑄造的工匠,以及懂得天文、地理、算學的飽學之士。紫金山兵工坊和匠作營,要擴大規模,提高產量!未來的仗,火器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屬下明白!”房永勝肅然應命。
隨後許鬆又說道:“還有那些將士的軍功覈定,功勞獎賞,以及陣亡將士的撫卹,外公你這邊和父親商議一番,一定要從優從重,這些將士為了雲朔之地的百姓,拋頭顱灑熱血,我們不能讓將士們寒心。”
“還有糧餉,以前契丹人壓榨我們漢軍營,糧餉短缺,我們不能學契丹人,要對所有的士卒,無論是漢人,還是奚人、氐人、契丹人,隻要忠心任事,便要一視同仁,決不能區彆對待。”
軍功獎賞是重中之重,也是許鬆收攏雲朔軍心的最關鍵的手段,決不能有絲毫差池。
“好,此事我會和溫毅(許從斌的字)好生商議。”康敬習點點頭說道。
這時,親兵又報:“將軍,劉清將軍、王軍指揮使等已從媯州返回,正在府外候見!另外,河東節度使劉知遠遣右都押衙楊邠為使,已至館驛!”
許鬆精神一振,眼中光芒閃爍。
浴血歸來的兄弟自然要首先安撫,暗藏機鋒的使者還要等一等……
雲朔的棋局,在擊退強敵後,進入了更加複雜微妙的博弈階段。
“先請劉清、王軍他們進來!”許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
他要先聽聽前線將士的聲音,感受那血與火之後最真實的氣息,再去會一會那位代表劉知遠而來的“老朋友”楊邠。
新的風暴,正在各方勢力的算計與權衡中,悄然醞釀。
而剛剛經曆血火洗禮的雲朔大地,能否在許鬆手中真正浴火重生,前路依舊佈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