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臉色驟變:“你……你怎知……”
“江都府江都縣李家村,家中唯有一六旬老母,靠織布為生。”許義緩緩道:“你若老實交代,本王可保她安度晚年,若不然……”
“畜生!”李墨掙紮著怒吼:“禍不及家人!”
許義冷眼看著他:“你們刺殺朝廷命官、擾亂國家大典時,可曾想過禍不及家人?”
李墨如泄了氣的皮球,癱軟下來:“我……我說……但你要保證我孃的安全……”
“講。”
“我……我隻是‘下弦’外圍成員,負責執行任務……金陵城內還有二十餘名好手,分散在各處……今日計劃不止火燒貢院,還要……還要在秦淮河畔幾家大酒樓同時縱火,製造恐慌……”
許義眼神一凜:“酒樓名單。”
李墨顫抖著說出幾個名字,都是金陵最負盛名的酒樓,此刻必定人滿為患。
段九重立刻派人前去防範。
“還有呢?”許義逼問:“你們的總部在哪?首領是誰?”
“我……我真的不知道……”李墨痛苦搖頭:“每次任務都是單線聯絡,我隻見過鄭先生一麵,他戴著麵具……”
“鄭先生?”許義眼中精光一閃:“可是工部侍郎鄭元昭?”
李墨茫然搖頭:“不……不是……鄭先生右手隻有四指,說話帶著閩地口音……”
許義與段九重對視一眼,右手四指,閩地口音——這不正是逃往占城的叛將陳洪進的特征嗎?
“陳洪進竟是月隱會的人?”離開大牢後,段九重難掩震驚。
許義麵色凝重:“不止是他,我懷疑整個月隱會就是南唐餘孽與東南叛軍勾結而成的組織。鄭元昭或者說鄭元昭背後的人,在朝中為他們提供庇護,支援後勤,陳洪進在海外聯絡支援,裡應外合,意圖顛覆我朝!”
他翻身上馬:“立刻飛鴿傳書洛陽,將今日所得儘數稟明陛下。這個月隱會,必須連根拔起!”
馬蹄聲急,許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長街儘頭。
他並不知道,就在此刻,洛陽紫微宮內,許鬆正麵對著另一場危機——早朝之上,以鄭元昭為首的一乾大臣,突然聯名彈劾許義“擅權江南,殘害士子”。
天武五年四月初六日。
洛陽紫微宮,乾元殿。
寅時三刻,天邊才泛起魚肚白,文武百官已按品階肅立殿外,等候早朝。
今日氣氛格外凝重,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不時瞟向站在前排的工部侍郎鄭元昭。
鄭元昭身著正三品緋色官袍,腰佩金魚袋,麵容沉靜如水,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鄭大人,”兵部職方司郎中李毅湊近低語,“今日之事,可有把握?”
鄭元昭嘴角微揚:“李大人放心,燕王在江南所作所為,早已天怒人怨,此番定要讓他知道,朝廷不是他許家一家的朝廷。”
鐘鼓齊鳴,宮門緩緩開啟。
“百官入朝……”
隨著太監尖細的唱喝聲,大臣們整理衣冠,魚貫而入。
金鑾殿內,鎏金蟠龍柱巍然矗立,禦座上的許鬆一襲明黃龍袍,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聲中,許鬆微微抬手:“眾卿平身。”
例行奏對開始,各部依次彙報政務,當輪到工部時,鄭元昭突然大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高聲道:“臣鄭元昭有本奏!”
殿內頓時一靜,許鬆目光如電,落在鄭元昭身上:“準奏。”
鄭元昭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提高:“臣彈劾燕王許義三大罪。其一,不遵聖旨,陛下已有明旨,江南恩科依循舊製,隻考經義策論,燕王殿下獨斷專行,在江南恩科強加算學格致等奇技淫巧,動搖國本;其二,殘害士子,以搜檢為名侮辱讀書人,致使數十名士子受傷;其三,濫用職權,未經有司調查,未經審判,私自處決舉人張明遠等有功名者。”
他從袖中掏出一份奏摺,高舉過頂:“此乃江南十二位致仕官員及在朝三十六位同僚聯名上奏,請陛下明鑒!”
大殿內一片嘩然,許鬆眼神微冷,身旁的王瑾立刻上前接過奏摺,呈遞禦前。
許鬆緩緩展開奏摺,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簽名,最後停在鄭元昭臉上:“鄭愛卿所言,可有實證?”
“有!”鄭元昭早有準備,轉身向殿外喝道:“帶人證!”
殿前侍衛猶豫地看向許鬆,見皇帝微微頷首,這才放行,不多時,幾名衣衫襤褸、麵容憔悴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撲通跪倒在地。
“陛下!”為首一名青年涕淚橫流:“學生乃杭州舉子張明遠之弟張明德。家兄隻因質疑恩科加試科目,便被燕王當眾羞辱,次日更慘死獄中。屍身……屍身佈滿酷刑痕跡啊、”
他身後幾人也紛紛哭訴,有的說自己被靖安司無故羈押,有的說親眼目睹士子被毆打,個個聲淚俱下。
朝堂上議論紛紛,不少大臣麵露憤慨之色。
鄭元昭見狀,趁熱打鐵道:“陛下!燕王仗著皇室身份,在江南作威作福,已激起士林公憤,長此以往,恐釀成大亂啊!”
許鬆靜靜聽完,不置可否,反而看向六部九卿:“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一陣沉默後,商部司庫員外郎顧清波出列:“陛下,科舉取士關乎國本,燕王擅自更改科目,確有不妥……”
“陛下,”都察院禦史錢兆易說道,“即便士子有錯,也當交由地方有司審理,豈能私設公堂?”
轉眼間,竟有十餘名大臣站出來支援鄭元昭。
許鬆冷眼旁觀,心中已然明瞭——這些都是月隱會的黨羽,或是被其拉攏的牆頭草。
就在氣氛越來越緊張時,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響起:“臣有異議!”
眾人回頭,隻見戶部尚書韓熙載出列,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老臣以為,單憑幾個所謂人證的一麵之詞,就要定一位親王的罪,未免兒戲!”
他轉向鄭元昭,目光如炬:“鄭大人,你口口聲聲說燕王殘害士子,可有人證物證?屍體驗看了嗎?仵作報告何在?刑部備案又在哪裡?”
鄭元昭一時語塞,隨即強辯道:“江南路遠,證據尚在途中……但這些士子的慘狀,韓大人難道視而不見?”
“慘狀?”韓熙載冷笑:“老朽眼拙,隻看到幾個衣衫破爛的人在哭嚎,誰知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
“你!”鄭元昭漲紅了臉。
“韓大人此言差矣!”不等鄭元昭迴應,兵部職方司郎中李毅已搶先出列:“下官聽聞,燕王在江南確實獨斷專行,家兄李桐正在金陵備考,來信說親眼目睹燕王侍衛當街毆打質疑新政的士子!”
“荒謬!”商部尚書韓通大步邁出班列,這位身材魁梧的北方漢子聲如洪鐘:“李郎中既未親至江南,僅憑一封家書就敢在朝堂上汙衊親王?本官倒要問問,這封家書現在何處?可敢呈上禦覽?”
李毅臉色一僵:“這……家書乃私密之物……”
“既無實證,便是構陷!”韓通冷笑一聲,轉向許鬆拱手:“陛下,臣請治李毅妄言之罪!”
“韓尚書何必咄咄逼人?”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劉興仁陰惻惻地插話:“燕王在江南所為,朝野早有非議,加試算學格致也就罷了,如今竟鬨出人命,若不徹查,何以服眾?”
“劉大人此言差矣。”工部尚書慶祥緩緩出列,這位平素寡言的老臣此刻目光炯炯:“老臣記得,恩科加試實學一事,去年廷議時陛下已有明旨,燕王殿下不過是執行上意,何來擅改祖製之說?至於士子死傷……”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人證:“老臣倒要問問,這些人的身份可曾覈實?”
鄭元昭冷哼一聲:“慶尚書這是質疑本官造假?”
“造不造假,本官說的不算,自有靖安司調查,”慶祥不卑不亢,”隻是據老臣所知,金陵恩科至今順利進行,並未傳出士子死傷之事。鄭大人突然丟擲這等駭人聽聞的指控,總要拿出真憑實據。”
“證據自然有!”鄭元昭從袖中又掏出一份文書:“這是金陵府仵作出具的驗屍單副本,清楚記載張明遠死於酷刑!”
王瑾接過文書呈遞禦前,許鬆掃了一眼,忽然開口:“這文書上的印鑒,為何是杭州府而非金陵府?”
鄭元昭一怔,額頭滲出細汗:“這……或許是臣記錯了……”
“記錯了?”左都禦史範質突然冷笑出聲:“鄭大人方纔言之鑿鑿,如今連文書來源都說不清楚?本官執掌都察院雖然時間不長,但是經手案件卻也不少,還從未見過如此兒戲的彈劾!”
範質轉身向許鬆深深一揖:“陛下,臣請徹查此事真偽。若鄭大人誣告親王,當按律嚴懲;若燕王真有不當之舉,也需明正典刑。”
朝堂上一時劍拔弩張,支援鄭元昭的官員與韓熙載、韓通等人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
許鬆冷眼旁觀這場鬨劇,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當爭論漸趨白熱化時,他看了一眼王瑾,王瑾上前,突然開口:“肅靜。”
兩個字,卻讓沸騰的朝堂瞬間鴉雀無聲。
許鬆緩緩起身,居高臨下俯視群臣:“鄭愛卿彈劾燕王,事關重大,朕有一事不解……”
他目光如刀刺向鄭元昭:“愛卿與燕王素無過節,為何對此事如此關切?”
鄭元昭後背一涼,強自鎮定道:“臣……臣為江山社稷計……”
“為社稷?”許鬆冷笑:“那愛卿解釋一下,為何你府上藏有南洋奇毒蝕心蘭?為何你管家與占城使者密會三次?又為何……”
許鬆突然提高聲調:“朕派靖安司查你書房時,發現了這個!”
他一揮手,王瑾立刻捧著一個錦盒上前,開啟後取出一枚青銅符牌——正是與金陵刺客身上一模一樣的殘月符牌!
朝堂上一片嘩然,鄭元昭麵如死灰,踉蹌後退兩步:“這……這是栽贓!”
“栽贓?”許鬆厲喝:“房青風!”
“臣在!”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大步走入殿中,身後跟著幾名力士,抬著兩個沉甸甸的木箱。
“將你查獲的證物,展示給諸位大人看看。”
房青風領命,開啟木箱,一摞摞密信、賬本、藥包呈現在眾人麵前。
“陛下!”鄭元昭突然跪地高呼:“臣冤枉啊,這些……這些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是嗎?”房青風冷笑著取出一封信:“這封鄭大人親筆所書、蓋有私印的信件,也是栽贓?信中明確提到月晦之夜,上弦下弦合力,必使江南無日月,落款處還蓋著殘月印鑒。”
他又舉起一本賬冊:“這是鄭府管家記錄的賬目,清楚寫著購南洋蝕心蘭十兩,付銀二百兩,日期正是燕王親隨許安遇刺前三日。”
鐵證如山,朝堂上驚呼聲四起,那些原本支援鄭元昭的大臣紛紛變色,有的甚至悄悄挪動腳步,與他拉開距離。
鄭元昭麵如死灰,突然仰天大笑:“好!好一個許鬆,好一個靖安司!”
他猛地撕開官袍,露出內襯上繡著的殘月圖案:“江南無日月,唯血薦軒轅,許鬆,你以為抓了我就能高枕無憂?告訴你,月隱會早已滲透朝堂上下,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我們的人。”
話音未落,他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仰頭灌下。
“攔住他!”許鬆厲喝。
但為時已晚,鄭元昭嘴角溢位黑血,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卻仍獰笑著:“月晦之夜……江南……江南無日月!”
話未說完,他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許鬆麵無表情地看著鄭元昭的屍體,良久纔開口:“傳旨,工部侍郎鄭元昭勾結逆黨,罪證確鑿,畏罪自儘,著抄冇家產,夷三族,其餘涉案人員,由刑部嚴查嚴辦,靖安司協助督查。”
他目光掃過那些剛纔支援鄭元昭的大臣,嚇得他們紛紛跪地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