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金陵,春意漸濃,秦淮河畔的垂柳抽出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貢院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竟望不到邊際。
許義站在貢院正門的台階上,望著眼前這前所未有的科考盛況,心中既欣慰又忐忑。
自那日許安脫離危險後,他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恩科的籌備中,如今,這場關乎江南士心的考試終於如期舉行。
“殿下,此次恩科報名人數已達九千八百七十六人,遠超預期。”新任提督學政周文翰捧著名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貢院原有號舍僅能容納三千人,即便征用了周邊書院,也隻能勉強安置六千考生,餘下的……”
許義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或年輕或年長的麵孔。
他們中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也有粗布衣衫的寒門士子;有皓首窮經的老儒生,也有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所有人的眼中都閃爍著期待與緊張的光芒。
“咱們不是準備了六套試卷嗎?那就分開,分三場考。”許義沉聲道:“每場三千人,輪換入場,多出的八百餘人,安排在最後一場加設臨時號舍。”
周文翰麵露難色:“殿下,如此一來,閱卷壓力將倍增……”
“無妨。”許義擺手:“陛下已從國子監、翰林院調派三十名學士南下協助閱卷,恩科取士,寧多勿少。”
他走下台階,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士子們紛紛躬身行禮,眼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這位年輕的燕王,近月來在金陵雷厲風行,既主持恩科,又徹查刺殺案,已成江南士林熱議的焦點人物。
“看,那就是燕王殿下!”
“聽聞他力主新政,此次恩科加試算學格致,便是他的手筆……”
“噓,小聲些,據說前些日子他的親信遇刺,至今仍在追查……”
低語聲傳入許義耳中,他神色不變,繼續向前走去,段九重帶著一隊靖安司精銳緊隨其後,警惕地掃視四周。
貢院東側,一排臨時搭建的告示板前擠滿了人。
許義走近,看到上麵張貼著本次恩科的詳細規程,首日考經義,次日考策論,第三日則是加試的算學與格致。
“殿下,您看那邊。”段九重突然低聲道,指向告示板旁一處人群。
那裡,幾名衣著華貴的年輕士子正對著告示指指點點,臉上滿是不屑。
“……簡直是胡鬨,算學格致也配登大雅之堂?”一個瘦高青年嗤笑道:“朝廷這是要我等士子去當賬房先生不成?”
“張兄慎言。”旁邊稍年長者壓低聲音:“聽聞這是陛下欽定的新政,意在選拔實務人才……”
“實務?”瘦高青年冷笑:“士農工商,士為首,我等讀書人,當以聖賢之道治國平天下,豈能沉溺於奇技淫巧?我看這恩科,不考也罷!”
周圍不少士子聞言變色,紛紛退開幾步,生怕被牽連,許義眯起眼睛,緩步上前。
“這位公子高見。”許義聲音不大,卻讓那瘦高青年渾身一顫,猛地轉身:“不知尊姓大名?”
青年臉色刷白,嘴唇哆嗦著:“學、學生張……張明遠,見、見過燕王殿下……”
許義打量著他:“張公子對本次恩科規程似有異議?”
“學生不敢!”張明遠撲通跪地:“學生一時妄言,求殿下恕罪!”
許義冇有立即說話,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士子們,他忽然伸手,扶起張明遠:“張公子請起,恩科取士,本就為廣開言路,你有異議,大可直言。”
張明遠驚疑不定地站起身,不敢與許義對視。
“本王問你,”許義語氣平和,“若江南水患,堤壩將潰,你是願意聽一位熟讀聖賢書卻不懂水利的官員空談仁政,還是希望有位通曉算學水工的能吏實地指揮搶險?”
張明遠語塞:“這……”
“再問,”許義繼續道:“若敵軍壓境,你是願意要一位隻會吟詩作賦的統帥,還是需要精通火器格致的將領?”
周圍士子中有人忍不住輕笑出聲,張明遠麵紅耳赤,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聖賢之道,固為根本。”許義提高聲音,讓更多人都能聽見:“但治國平天下,不能隻靠空談,陛下開恩科,加試實學,正是要為朝廷選拔經世致用之才,諸位既來應試,當明白此中深意。”
他拍了拍張明遠的肩膀:“張公子既不屑算學格致,大可不加試,但本王希望,三日後還能在考場見到你。”
說完,許義轉身離去,留下張明遠呆立原地,周圍士子竊竊私語。
“殿下高明。”走出一段距離後,段九重低聲道:“既平息了非議,又不失威嚴。”
許義搖頭:“非我所願,這些世家子弟,思想僵化,難成大器,倒是那些……”他指向遠處一群圍在一起研讀《新政輯要》的年輕士子:“那些纔是江南的未來。”
那群士子衣著樸素,卻神情專注,其中一人正指著書頁激烈辯論,周圍人頻頻點頭,許義走近時,他們甚至冇有立即察覺。
“……攤丁入畝確是良策,但江南水田多佃農,若隻按田畝征稅,地主必會轉嫁負擔……”
“此言差矣,新政明令禁止轉嫁賦稅,違者嚴懲……”
“紙上法令易,執行難啊,我在吳縣親眼見過……”
辯論聲戛然而止,士子們終於發現了許義,慌忙行禮。
“不必多禮。”許義微笑:“方纔聽聞諸位討論新政,頗有見地,不知這位公子尊姓大名?”
他看向最先發言的年輕人。
那士子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清瘦,眼神卻格外明亮:“學生陸明遠,蘇州府吳縣人。”
“陸公子對新政頗有研究?”
陸明遠不卑不亢:“學生家貧,曾為縣衙書吏,親見新政施行中的利弊,此次恩科,正是為報效朝廷,革除積弊而來。”
許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一個革除積弊,本王期待你的答卷。”
離開這群士子,許義繼續巡視考場佈置。
貢院四周已由禁軍嚴密把守,號舍內桌椅、燈燭、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為防作弊,每名考生之間都設有隔板,監考官更是比往年多了一倍。
“殿下,所有考官均已宣誓,保證公正閱卷。”周文翰彙報道:“下官還特彆挑選了一批精通算學的助教,負責加試部分的評閱。”
許義點頭:“很好,記住,此次恩科,寧缺毋濫,凡有才學者,無論出身,務必公平對待。”
正說著,一名靖安司密探匆匆趕來,在段九重耳邊低語幾句。
段九重臉色微變,上前道:“殿下,剛收到訊息,有人在城南發現可疑人物,形似前次刺客同夥。”
許義眼神一凜:“繼續查探,不要打草驚蛇,加派探子混入考生中,密切監視。”
他望向漸漸西沉的太陽,明日,這場關乎江南未來的恩科就將正式開始,而暗處的敵人,或許正等待著新的機會。
三更鼓響,金陵城仍沉浸在黑暗中,貢院外卻已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近萬名士子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提著燈籠,揹著考籃,在春寒料峭中等待著人生最重要的時刻。
許義立於貢院正門的明遠樓上,俯瞰下方如潮水般湧動的人群,晨風拂過他的麵龐,帶著初春特有的清洌。
“殿下,第一批三千名考生已準備就緒。”周文翰快步上樓,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許義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隊伍前列那些衣衫簡樸的年輕人,他們大多揹著粗布包裹的考籃,有的甚至打著補丁,但眼神卻格外明亮。
“開龍門。”許義沉聲道。
“開——龍——門……”
隨著傳令官洪亮的聲音迴盪,貢院硃紅色的大門緩緩開啟,發出沉重的吱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如同被驚擾的蜂群。
“肅靜!”監臨官厲聲喝道,“按唱名順序,依次入場!”
許義緩步下樓,來到大門內側,士子們經過嚴格搜檢後,一個個從他麵前走過,有人緊張得手腳發抖,有人昂首挺胸自信滿滿,還有人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的燕王,眼中滿是好奇。
“蘇州府吳縣陸明遠……”
唱名聲中,那個曾在告示板前辯論新政的年輕士子走上前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考籃邊角磨得發亮,卻收拾得一絲不苟。
陸明遠向許義深深一揖,不卑不亢,許義注意到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掌心有老繭,顯然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陸公子。”許義微微點頭:“本王期待你的答卷。”
陸明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鄭重拱手行禮後道:“學生必不負殿下期望。”
待他走遠,段九重湊近低語:“殿下對此人似有青睞?”
許義目光追隨著陸明遠的背影:“此子眼神清明,言談有物,更難得的是親曆基層,知曉民間疾苦,若江南多幾個這樣的士子,何愁新政不行?”
正說著,唱名聲再次響起:“杭州府錢塘縣張明遠……”
那個曾對加試科目嗤之以鼻的瘦高青年走上前來,與陸明遠不同,他一身湖綢長衫,腰間懸著玉佩,考籃是上好的紫檀木所製,由書童捧著。
見到許義,張明遠明顯瑟縮了一下,行禮時差點被自己的衣襬絆倒。
“張公子。”許義語氣平淡:“本王說過,希望今日能在考場見到你。”
張明遠額頭滲出冷汗:“學、學生回去後深思殿下教誨,茅塞頓開……此次恩科,學生……學生決定參加全部科目考試。”
許義嘴角微揚:“善。”
隨著日頭漸高,第一批士子全部入場完畢,貢院內鴉雀無聲,隻有監考官來回巡視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許義親自巡視考場,走過一排排號舍,每名考生麵前都擺著同樣的筆墨紙硯,這是朝廷特意準備的,以防有人通過筆墨做暗記作弊。
“經義題目已發下。”周文翰小聲道:“是陛下親定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許義點頭,這題目看似平常,實則暗藏深意……親民二字,正是新政的核心。
他緩步走過一個個埋頭疾書的考生,不時駐足觀看。
有人文思如泉湧,下筆如有神;有人抓耳撓腮,遲遲不能落筆;還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四周,見許義目光掃來,立刻低頭裝作專心作答。
走到中段時,許義突然停下腳步,一名考生正用左手執筆,字跡卻異常工整,更奇怪的是,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不曾露出。
段九重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這位公子,請出示你的考牌。”
那考生渾身一顫,緩緩抬頭,他約莫三十歲上下,麵色黝黑,眼白泛黃,與尋常讀書人的氣質大相徑庭。
“學、學生的考牌在此……”他用左手從懷中摸出考牌,右手仍藏在袖中。
段九重接過考牌,眼神陡然銳利:“揚州府江都縣趙安?可有同考作保?”
“有……有的……”考生結結巴巴地報了幾個名字。
許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人,他的虎口處隱約可見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纔會留下的痕跡,絕非讀書人所有。
“繼續答題吧。”許義淡淡道,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低聲對段九重道:“盯緊他,查清底細,若有不軌,立刻拿下,但莫要驚擾其他考生。”
段九重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示意兩名密探留下監視。
許義繼續巡視,來到陸明遠的號舍前,這年輕士子正奮筆疾書,已寫了滿滿兩頁,許義瞥了一眼,隻見開篇寫道:“明明德者,明其理也;親民者,行其政也。理不明則政不行,政不行則德不彰……”
見解獨到,文筆犀利,許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正午時分,第一批考生交卷出場,許義站在明遠樓上,看著他們或喜或憂地走出貢院,陸明遠走在人群中,神色平靜,看不出成敗。
“殿下!”段九重匆匆趕來,壓低聲音:“那個趙安果然有問題,剛剛想溜走,被我們的人截住了。”
許義眼神一凜:“審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