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滅口！”許義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鄭彥華一死，追查“那位大人”和東南叛亂幕後主使的線索，幾乎徹底中斷。
而此刻，許安遇刺案又詭異地與鄭彥華案、南洋奇毒關聯起來，表麵證據卻指向另一個方向……
“好精妙的連環局！”許義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刺殺許安，用的是江南世家慣用的匕首，喊的是複仇口號，表麵證據完美指向顧、錢餘孽。同時，關鍵人證鄭彥華被以同樣方式滅口，將兩案通過毒藥聯絡起來，卻又留下南洋、閩地的疑點，讓我們意識到栽贓，卻又難以立刻鎖定真凶，他們是在拖延時間，攪亂視線，讓我們深陷泥潭，無暇他顧。”
段九重麵色凝重至極：“殿下所言極是，此案背後，恐非殘餘世家那麼簡單。能弄到南洋奇毒，能驅使疑似閩地或海上的亡命之徒，能滲透詔獄毒殺重犯……這能量，遠超顧、錢餘孽所能及，必是那鄭彥華背後真正的‘大人物’在出手，他們害怕鄭彥華熬不過審訊，更害怕我們順藤摸瓜查到他們頭上，刺殺許大人，恐怕既是對殿下的警告和報複，也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亂，掩蓋鄭彥華被滅口的真相，甚至……阻礙恩科。”
許義走到窗前，望向外麵被戒嚴令籠罩、氣氛肅殺的金陵城。
江南的天，看似因世家覆滅而放晴，實則暗流之下，更深的陰影正在湧動。
這陰影不僅來自舊勢力的垂死掙紮，更來自一個藏得更深、手段更毒、能量更大的敵人。
“段九重！”
“卑職在！”
“第一，立刻封鎖鄭彥華暴斃訊息，對外隻稱其突發惡疾，正在救治，製造他還活著的假象，”許義語速極快，思路清晰，“第二，那具吞毒自儘的首惡刺客屍體，給本王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再查，重點查他胃裡殘留，麵板紋理，指甲縫裡的汙垢，頭髮裡的皮屑，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南洋奇毒必有來源，閩地口音必有來處，順著這條線，給我往海上查，往閩地查，往所有可能與鄭彥華案、東南叛亂有牽連的海商、海盜、乃至……某些心懷叵測的藩國查。”
“是！”
“第三，暗中排查所有近期接觸過詔獄飲食、或有機會接近鄭彥華的人，從獄卒到送飯雜役，一個不漏，尤其注意那些突然暴富、行蹤詭秘或與工部、兵部某些人關係密切者，毒藥是如何送進去的？內鬼必須揪出來，這可能是撬開鐵幕的唯一縫隙。”
“卑職明白！”
“第四，”許義的目光轉向內室方向，帶著決絕：“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價，尋找‘蝕心蘭’的解藥，無論是南洋番商，還是江湖奇人，懸重賞，通告沿海各市舶司、水師，留意相關線索，安弟……不能死……”
“遵命！”
段九重領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許義獨自站在書房中，窗外巡邏士兵的火把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拿起桌案上那份尚未發出的、充滿希望與規劃的恩科奏報，又看了看內室的方向。
憤怒、焦慮、痛心，最終都化為一股磐石般的冷硬。
對手的獠牙已經亮出，手段狠辣而詭譎，但這非但冇能嚇退他，反而徹底激起了他的鬥誌。
“想亂我江南？想阻我新政？想害我手足？”許義低聲自語，每一個字都彷彿淬著寒冰：“不管你是誰，藏得多深……本王定要將你連根拔起，挫骨揚灰，江南的天，必須得是朗朗乾坤。”
他提筆，在那份奏報的末尾，力透紙背地添上了一行字：“然魑魅未靖，竟敢刺我股肱，毒我親隨，圖亂江南，臣誓以此殘軀，滌盪妖氛，必使恩科如期，新政暢行，陛下勿憂，江南事，臣一肩擔之。”
同時，他又讓親信將有關遇刺案件的前後調查情況抄錄了一份，隨奏報一起，送往洛陽。
這封染上了硝煙與血氣的奏報，帶著燕王許義的決絕意誌，再次飛向洛陽。
一場圍繞著江南恩科、關乎新政根基、更牽涉帝國深層隱患的暗戰，在金陵城的戒嚴令下，正式進入了最凶險的博弈階段。
而那位隱藏在“江南無日月”口號和南洋奇毒背後的“大人物”，其真麵目，正隨著許義抽絲剝繭般的追查，緩緩浮出水麵……
洛陽，紫微宮，夜漏三更。
燭火將許鬆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禦書房冰冷的金磚上。
他剛剛批閱完最後一份緊急軍報，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西域都護府潘美奏報，柴榮率領騎兵於天山南麓寓樂山擊敗乞顏部主力，乞顏部紮布率領殘部逃入天山，因顧及西域諸國的態度，潘美命令柴榮率軍返回，暫停追擊。
許鬆批覆了一個“準”字，同時命令兵部對柴榮等人的軍功予以覈準，通政司擬旨賞賜。
禦案案頭，那份從金陵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奏報，已被他反覆看了三遍。
許義的奏報，前半部分詳細描述了恩科籌備的順利，士子們對新政考題的熱情，以及那年輕士子充滿希望的話語，字裡行間透露出江南破冰後初生的暖意。
然而，後半部分，字跡陡然變得剛硬淩厲，如同刀劈斧鑿。
許安遇刺重傷、命懸一線，刺客南洋奇毒“蝕心蘭”、閩地疑蹤、顧錢製式匕首的刻意栽贓，緊接著，詔獄內關鍵人證鄭彥華的暴斃，死狀同樣詭異，疑似同一種劇毒。
許義條分縷析的疑點和連環局的判斷，以及那份“臣誓以此殘軀，滌盪妖氛”的決絕誓言，都讓許鬆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怒火在胸腔裡無聲地燃燒、積聚。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許鬆的手指重重敲擊著奏報上關於鄭彥華暴斃的那一行字：“毒殺詔獄重犯，行刺親王近臣，栽贓嫁禍，攪動風雲……環環相扣，狠辣周密，這絕非江南那些已成喪家之犬的餘孽能做到的。”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侍立在一旁，同樣麵色凝重的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青風，二哥的奏報，你也看過了，說說，你怎麼看？”
房青風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燕王殿下洞若觀火，所陳疑點條理清晰，直指要害。此案確非簡單的複仇泄憤，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目標深遠的陰謀，意在攪亂江南，阻撓恩科與新政，甚至……動搖國朝在江南的方針大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眼神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臣反覆思量燕王殿下所呈的線索，尤其是那幾點看似矛盾之處——南洋奇毒、閩地疑蹤、刻意使用的顧錢舊物、以及最關鍵、也最難做到的……在戒備森嚴的金陵詔獄內，精準毒殺鄭彥華滅口，這些，讓臣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許鬆身體微微前傾：“講！”
“臣鬥膽猜測，”房青風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這幕後黑手，其根基與力量的核心，恐怕……不在江南，而在洛陽。”
“洛陽？！”許鬆瞳孔驟然收縮，整個禦書房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正是！”房青風斬釘截鐵：“陛下請想，‘蝕心蘭’此毒產自南洋，在中原罕見，能穩定獲取並用於行刺和滅口，絕非易事。江南餘孽流亡海上或許能偶然得之，但如此精準地用在兩處關鍵節點，更似有穩定渠道。
而誰最可能擁有連線南洋的隱秘渠道？唯有帝都洛陽，這裡彙聚四方貢使、海商巨賈，更有無數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某些位高權重者，通過其掌控的商路或使節關係，獲取此毒，遠比江南殘餘勢力或海上流寇要容易得多，也隱秘得多。
其二，金陵詔獄雖非天牢，但亦是重地，能在嚴密看守下，精準地將劇毒送入鄭彥華口中，絕非普通獄卒或地方勢力能做到。這需要極其高明的滲透手段、對詔獄內部運作的熟悉，以及對送飯流程、人員監控漏洞的精確把握。這等能量和情報能力，放眼江南，顧、錢餘孽早已喪失殆儘，唯有帝都某些手眼通天、根基深厚的勢力，其觸角纔可能如此深入地方牢獄核心，此人或此勢力，在金陵必有經營多年的暗樁網路，且層級不低。
其三，幕後之人刻意留下顧錢斷水匕，喊出‘江南無日月’的口號，表麵看是栽贓江南餘孽。但其更深層的用意，恐怕是利用朝廷對江南餘孽的警惕和燕王殿下必然的震怒，引導朝廷力量在江南進行一場大規模但方向錯誤的清洗，這不僅能重創江南剛剛凝聚的民心士氣，更能製造新的恐慌和仇恨，徹底割裂朝廷與江南士林，讓恩科新政胎死腹中。
能如此精準地把握朝廷心態、利用江南局勢，並對燕王可能的反應做出預判……此人必在朝堂中樞，對陛下您的意誌、朝廷的動向乃至燕王殿下的性格，都極為瞭解，遠在江南的喪家之犬，豈能有這等廟堂之上的格局與算計？”
其四，鄭彥華是‘那位大人’案的關鍵人證，他暴斃的時間點，恰恰在許安遇刺、燕王全力追查江南之時。這絕非巧合，幕後黑手選擇此時滅口鄭彥華，一是怕他在燕王的窮追猛打下開口，二是故意將兩案用同一種毒藥聯絡起來，製造混亂，將水攪渾。‘那位大人’的能量源頭，其真正害怕暴露的根子，很可能就在洛陽，鄭彥華或許隻是這條利益鏈上一個在東南具體執行的角色，他背後的‘大人物’，纔是真正能調動資源、掩蓋痕跡、甚至……影響朝局的存在。”
房青風的分析如同一道道驚雷，劈開了重重迷霧，許鬆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禦書房內落針可聞，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你是說，”許鬆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帝王的威壓，“這攪動江南風雲，刺殺朕的皇兄近臣，毒殺朝廷重犯的元凶巨惡，此刻……可能就藏在這洛陽城的高門深宅之中？甚至……就在朕的朝堂之上？”
“臣……不敢妄斷具體何人！”房青風深深低下頭：“但種種跡象表明，策劃這一切的核心力量，其情報、資源、膽魄以及對朝局的理解，都指向一個在帝都擁有深厚根基和巨大能量的存在。江南，或許隻是其棋盤的一部分，是其掀起風浪、掩蓋真正目的的工具和戰場，燕王殿下在明處追查江南線索，固然重要，但若不揪出這洛陽的‘根’，恐難絕後患，此類陰謀必會層出不窮。”
許鬆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在遠處閃爍，看似平靜祥和，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潛藏著無數毒蛇。
江南的冰麵裂開了縫隙，但寒流的源頭，竟可能在這九重宮闕之下！
“好一個‘根在洛陽’！”許鬆猛地轉身，眼中寒光爆射：“朕倒要看看，是哪個魑魅魍魎，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禍國殃民之舉。”
他走回禦案，提起硃筆，在許義的奏報上飛速批閱：“朕已悉知，安弟傷情，朕心如焚，已嚴令孫兆等不惜代價救治。卿所慮極是，此非江南殘孽所能為，禍根或在帝都，卿在江南，當以雷霆之勢，按圖索驥，凡涉案者，無論牽扯何人，立斬不赦，務必穩住江南大局，確保恩科如期。洛陽之事，朕自會徹查，凡魑魅魍魎，朕必令其無所遁形，挫骨揚灰，天武五年二月廿四。”
他將批好的奏報遞給房青風：“立刻飛鴿傳書金陵，告訴二哥，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遵旨！”房青風雙手接過，肅然領命。
“至於你，”許鬆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房青風，“既然懷疑禍根在洛陽，那就給朕把這洛陽城翻過來查，就從‘蝕心蘭’的來源查起，所有近半年內入京的南洋貢使、海上船隊、乃至與南洋有貿易往來的所有商號、權貴府邸，給朕一個不漏的暗查。
重點盯緊與工部、兵部、尤其是曾參與沿海防務設計或與鄭彥華有過密切往來之人，詔獄毒殺案的內鬼線索，也要併案深挖，朕給你最高許可權，靖安司所有力量，皆由你調遣，記住，要隱秘，要快，朕要看看，是誰在朕的臥榻之旁，攪弄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