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前插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匕，匕首幾乎完全冇入，隻餘黝黑的柄部在外，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月白色的官袍，還在不斷洇開，染紅了擔架。
許安雙目緊閉，麵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殿下……”許安似乎感覺到許義的氣息，艱難地掀開眼皮，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眼中滿是痛苦與未儘之言。
“安弟！撐住！”許義目眥欲裂，撲到擔架前，厲聲吼道：“快！傳最好的郎中！不！立刻持本王令牌，去請金陵府衙的醫官，還有，去太醫院在金陵的常駐醫士，快！”
驛館內頓時雞飛狗跳，許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指揮人將許安小心抬入內室臥榻，一邊喝問護衛隊長：“怎麼回事？刺客幾人？何等模樣？可曾留下活口？”
護衛隊長單膝跪地，身上也帶著傷，羞愧道：“回殿下，事發突然，就在貢院西側那條僻靜的柳葉巷，我們巡視完畢正欲返回，黑暗中突然衝出三人，皆著普通士子青衫，蒙麵，動作極快，出手狠辣，專攻許大人。為首那人武功奇高，招式刁鑽，我等……我等拚死抵擋，也隻纏住另外兩人片刻，那為首刺客硬是衝破阻攔，一刀刺中許大人心口。待我等合力格殺那兩名同夥，欲擒首惡時，他已……他已吞毒自儘了，臨死前，他……他喊了一句……”
“喊了什麼？”許義眼中寒芒如刀。
“他……他喊：‘江南無日月，唯血薦軒轅，許義……下一個就是你。’”
護衛隊長聲音發顫。
“江南無日月……唯血薦軒轅……下一個就是我……”許義一字一頓地重複，一股冰冷的殺意從心底直衝頂門。
這絕非簡單的仇殺或報複！
這是**裸的政治刺殺！
目標明確指向他這位主持恩科的燕王，指向朝廷在江南的新政。
許安，他的族弟，他信任的左膀右臂，竟成了警告他的祭品。
許義身為大明燕王，身邊的護衛極為嚴密，不僅僅有王府親衛，還有暗中的靖安司和巡檢司的護衛，甚至許義自己都不知道，許鬆還派了一個小隊的禁衛特戰營的護衛，暗中保護他的安全。
那些刺客找不到機會刺殺他，就從他身邊的親隨下手，是想對他形成震懾，以此來挑釁大明嗎？
“查！”許義的聲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淩：“給本王查，那兩具刺客屍體，剝皮抽筋也要查出身份，匕首、毒藥、衣物、身上任何細微之物，還有，他們這幾日在金陵的行蹤，接觸過什麼人，靖安司呢？段九重他的人呢？立刻封鎖金陵城，給本王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後主使給本王挖出來。”
就在這時，內室傳來郎中驚慌的聲音：“殿下，殿下，許大人他……他氣息更弱了，這匕首……這匕首淬了劇毒，傷口周圍已發黑潰爛，我等……我等隻能暫時封住心脈大穴，減緩毒血攻心，可……可這毒從未見過，霸道無比，恐……恐迴天乏術啊。”
許義衝入內室，隻見許安胸前的傷口黑氣繚繞，散發出淡淡的腥甜氣味。
幾位趕來的醫官圍在床邊，滿頭大汗，施針用藥，卻收效甚微，許安的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廢物！”許義看著族弟瀕死的慘狀，心如刀絞，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本王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吊住他的命，用最好的藥，等洛陽的禦醫，他若有個三長兩短……”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但那森然的語氣讓所有醫官都打了個寒噤。
第二日一早，許義剛剛從書房走出。
“殿下！”一名王府屬官驚慌地跑進來：“洛陽……洛陽八百裡加急！”
許義心頭一緊，難道是陛下知道了？他接過密信，火漆完好，印著靖安司獨有的標記。
他迅速拆開，隻看了一眼，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密信是皇帝許鬆的親筆，字跡帶著前所未有的震怒與焦慮。
“吾兄許義親啟：金陵急報，許安遇刺重傷，生死不明？朕心焚灼，禦醫首席孫兆已攜宮中聖藥及解毒聖手三人，乘快船星夜南下，金陵一切軍政，汝可臨機專斷，靖安司、巡檢司、金陵駐軍，皆聽汝號令，凡涉案者，無論牽涉何人何族，依大明律嚴懲不殆。”
信紙在許義手中微微顫抖。
陛下遠在洛陽，訊息竟如此靈通？
看來金陵的靖安司密探在他遇刺的第一時間就發出了最高階彆的警報，而陛下的反應，如此激烈決絕。
“陛下……”許義深吸一口氣，將密信緊緊攥在手心，指節發白。
他轉身，目光掃過驚惶的屬官、忙碌的醫者、昏迷垂死的族弟，最後落在那柄插在許安胸口的淬毒匕首上。
“傳令！”許義的聲音恢複了冰冷與決斷，再無一絲慌亂：“金陵全城即刻戒嚴，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所有客棧、酒肆、勾欄瓦舍，由巡檢司會同駐軍，逐一盤查，凡近日入城之外地士子、商旅，尤其行蹤可疑者，全部收押候審，提督學政衙門，立刻封存所有與恩科報名、稽覈相關的文書檔案，所有經手官吏，一律暫時隔離看管，靖安司指揮同知段九重何在？”
“卑職在！”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正是暗中跟隨而來的段九重。
“那兩具刺客屍體，給本王一寸皮、一滴血、一根頭髮絲地查，重點查他們身上的毒藥、兵刃來源，查他們最近接觸的所有人，特彆是……與顧、錢、張等已覆滅世家有牽連的漏網之魚，或者……與那鄭彥華案有瓜葛的暗線，”許義眼中寒光四射：“本王懷疑，這‘江南無日月’，與那鄭彥華案背後所謂的‘那位大人’，脫不了乾係，給本王往深裡挖。”
“卑職遵命！”段九重領命，身影瞬間消失。
許義走到許安榻前，看著族弟毫無血色的臉，俯下身，在他耳邊一字一句，聲音低沉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安弟，你聽著，撐下去，禦醫已在路上。這仇，族兄替你報，這幕後黑手，還有他背後的魑魅魍魎，族兄要讓他們血債血償，江南的天，必須得亮，陛下開創的盛世，誰也彆想擋。”
驛館外，金陵城的夜色被無數火把和兵甲的反光照亮，沉重的腳步聲、嗬斥聲、哭喊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一場席捲全城的大搜捕，在燕王許義遇刺的驚雷中，轟然展開。
江南恩科前夕的祥和與期待，瞬間被肅殺與血腥取代。
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洶湧的較量，終於圖窮匕見，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
驛館內室，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禦醫首席孫兆與三位解毒聖手圍在許安榻前，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們用銀針、藥熏、甚至以金針渡穴之術嘗試拔毒，但許安胸前的黑氣隻是稍斂，並未退去，氣息依舊微弱如遊絲。
那匕首上的劇毒，霸道異常，似跗骨之蛆。
“殿下，”孫兆麵色凝重地轉向一旁守候的許義：“此毒……非中原所產，其性陰寒酷烈，入血則蝕骨腐髓，更兼有麻痹心脈之效。我等暫時以‘九轉還魂丹’護住許主事心脈，又以‘冰蟾玉露’外敷延緩毒質蔓延，但……若三日內尋不到對症解藥或施毒者的獨門解法，恐……恐神仙難救。”
許義緊抿著嘴唇，眼神如寒潭深不見底，許安蒼白的臉映在他眼中，如同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他揮了揮手，示意孫兆等人繼續儘力施救。
外間，靖安司指揮同知段九重無聲無息地出現，臉色同樣凝重。
“殿下，有進展，但……疑點重重。”段九重的聲音壓得很低。
許義將他引入隔壁書房，關緊房門：“說！”
“兩具刺客屍首已徹底查驗。”段九重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其一，一人致命傷皆為喉骨碎裂，係護衛臨死反擊所致，身上無其他明顯標識。其二，衣物是金陵本地最常見的粗布青衫，針腳尋常，無特殊標記。其三，毒囊為蠟丸封存，藏於後槽牙內，毒藥與許主事所中之毒一致，經辨認，確係一種名為‘蝕心蘭’的南洋奇毒，產自真臘、占城一帶，在中原極為罕見。”
“南洋奇毒？”許義眉頭緊鎖，鄭彥華案、陳林叛軍南逃、占城收留……這些線索瞬間在腦中串聯起來。
“疑點一便在此處。”段九重繼續道：“此毒雖罕見，但並非完全無法獲取，關鍵是其兵刃。”
他取出一份詳細的屍格記錄和一張草圖：“刺客所用匕首，形製奇特，短小精悍，刃身略帶弧度，靠近護手處有一不易察覺的火焰紋徽記。經軍器監退隱的老匠人辨識，此乃‘斷水匕’，是南唐宮廷侍衛及部分精銳死士的製式裝備，尤以金陵顧氏、錢氏豢養的死士慣用此器。”
“顧、錢餘孽？”許義眼中厲色一閃。
“表麵證據確指向此。”段九重話鋒一轉：“然而，疑點二，兩名刺客雖著士子青衫，但其雙手骨節粗大，虎口、掌心皆有厚厚老繭，絕非握筆之手，而是常年握持兵刃所致。更關鍵的是，卑職命仵作剖驗其胃，發現其胃中殘存食物粗糙，多為粟米雜糧，與江南士子或世家豪奴的飲食習慣截然不同，倒像是……常年漂泊海上或居於荒僻之地的人。”
許義眼神一凝：“常年漂泊海上？荒僻之地？”
“正是！”段九重點頭：“疑點三，卑職命人徹查了柳葉巷及周邊區域近三日的所有可疑人物行蹤，據一個打更的老卒回憶，案發前一日黃昏，曾見三名行商打扮、口音略帶閩地腔調的男子在巷口徘徊，形跡可疑，與刺客身形相仿。但金陵城內，近期並無大規模閩地行商登記入城記錄，這幾人，像是憑空出現，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閩地口音？行商打扮？”許義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顧、錢根基在江南，縱然有餘孽，其死士也多為本地或北方招募，怎會有閩地口音？且飲食習慣也與江南不符……那火焰紋的斷水匕……南洋奇毒……”
段九重沉聲道：“殿下明鑒，此案表麵證據直指顧、錢餘孽為報滅族之仇，鋌而走險刺殺殿下親信。那‘江南無日月，唯血薦軒轅’的狂言，也符合其心境。但深入追查，處處透著人為佈置的痕跡，南洋奇毒、閩地疑蹤、異於江南的飲食習慣，還有那故意遺留下來、指向性極強的斷水匕……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栽贓嫁禍，有人想借刀殺人，利用殿下對顧、錢餘孽的怒火，轉移視線，掩蓋其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許義的目光銳利如刀：“破壞恩科，震懾士林，甚至……除掉本王，徹底攪亂江南，挑撥朝廷與江南士林的關係，徹底割裂江南，阻止朝廷儘收江南士林之心？”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靖安司密探臉色煞白地衝進來，甚至忘了行禮：“殿下，段大人，不好了！詔獄……詔獄急報，兵部員外郎鄭彥華……暴斃獄中。”
“什麼？！”許義和段九重同時站起，震驚萬分。
“何時？如何死的？”段九重急問。
“就在半個時辰前！”密探喘息道：“據看守所言，鄭彥華用過午飯後不久，突然七竅流血，渾身抽搐，片刻即氣絕身亡，仵作初步查驗，死狀……死狀竟與那兩名吞毒自儘的刺客極為相似，疑似……同一種劇毒！”
“又是‘蝕心蘭’？”段九重倒吸一口涼氣。
許義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鄭彥華，這個牽扯東南沿海叛亂、疑似“那位大人”同黨的關鍵人證，竟然在重兵把守的詔獄裡，以與刺客相同的方式暴斃了！
這絕非巧合！
顧、錢餘孽或許有動機刺殺許安泄憤，但他們絕無能力、也絕無必要去毒殺被嚴密關押在詔獄深處的鄭彥華！這需要更高層、更隱秘的力量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