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鬆在金陵呆了半個月，而後便回到洛陽。
金陵城的初春，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肅殺的寒意，卻也悄然萌動著新生的氣息。
秦淮河兩岸，被戰火和動盪摧殘的柳枝抽出了嫩芽，街巷間雖不複往昔世家車馬盈門的繁華，卻多了幾分市井喧鬨的踏實感。
三法司的明鏡高懸和皇帝陛下的雷霆手段，如同巨犁翻開了江南這塊板結已久的土地，而接下來，便是播種與耕耘。
天武五年（954年）二月初十。
紫微宮的旨意隨著春風抵達金陵行宮：“江南甫定，士心待撫。著大明燕王、禮部尚書許義，即刻赴金陵，會同江南行省佈政使司、提督學政，於三月三十日，開江南恩科，廣納賢才，以固國本，以安民心。”
許義領旨，不敢怠慢，他深知陛下此舉用意深遠。
江南文風鼎盛，士林清議影響巨大，前番顧、錢等巨室覆滅，雖掃清了新政障礙，卻也令不少寒門士子乃至中小世家子弟噤若寒蟬，心生彷徨。
此刻開恩科，不設名額限製，破格取士，正是向整個江南士紳階層釋放和解與吸納的訊號——隻要心向朝廷，才學可用，便有晉身之階，前程可期。
這既是懷柔，更是釜底抽薪，從根本上瓦解舊有門閥對人才和話語權的壟斷。
數日後，許義帶著禮部精乾屬官及一隊精悍的禁軍護衛，輕車簡從抵達金陵。
他冇有入住奢華的行宮彆苑，而是選擇了靠近江南貢院的驛館下榻，以示貼近士林，務實簡樸。
甫一安頓，許義便召集江東行省佈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以及提督學政等一乾大員議事。
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又帶著一絲期待。
新任的江東行省佈政使趙啟明率先開口：“燕王殿下親臨，主持恩科，實乃江南士子之福，更是穩定江南大局之要務，下官等已遵旨，命各州縣速速張貼皇榜，曉諭士子，並嚴令地方官不得藉機滋擾、索賄，務必確保恩科公平、公正、公開！”
提督學政周文翰補充道：“學政衙門已騰空金陵貢院，修繕考舍，一應號板、桌椅、燈燭、飲食供應皆在籌措。隻是……此次恩科開科倉促，報名士子恐遠超往年，貢院容量或有不足，且考題方向，下官等揣摩聖意，是否應有所側重？”
許義端坐主位，目光掃過眾人，沉穩開口：“諸位大人辛苦了，陛下對江南恩科寄予厚望，此乃破格取才、收攏士心之良機，貢院容量不足，可酌情借用臨近官學、書院，務必保證所有合規士子皆得入場，至於考題……”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有力：“陛下有明旨，此次恩科，既要考校經義文章之根基，更要注重實務策論之能力，詩賦文章，照常例；經義策問，重心在於‘吏治民生’與‘新政得失’！”
此言一出，在座官員皆是心中一動。
“新政得失”四字，分量極重！
這意味著朝廷不僅是在選拔官員，更是在引導士林思考、評判乃至參與到陛下推行的各項改革中去。
那些被世家壟斷、諱莫如深的田畝、賦稅、吏治、商工等議題，都將成為考場上的焦點。
“考題當以陛下所頒《新政十疏》及《吏治考成法》為綱，”許義繼續道:“譬如，可問‘江南水網縱橫，漕運、灌溉、防洪三者如何統籌兼顧，以利民生？’‘論市舶司通商之利與沿海防務之固，如何並行不悖？’‘田畝清丈，如何方能徹底，杜絕胥吏舞弊與豪強隱占？’諸如此類，務求切中時弊，考察士子是否有經世致用之才，而非空談道德文章。”
周文翰捋須點頭：“殿下高見，此等策問，方能甄彆真才實學。下官即刻命各府學教授、訓導，將朝廷近年刊行之新政條陳、邸報摘要、乃至《大明週報》所載民生案例，彙編成冊，供士子參詳備考。”
他深知，這等於是在考前劃出了重點範圍，引導士子們將目光投向現實，思考朝廷正在做和將要做的變革。
許義頷首：“周學政此舉甚善，此外，陛下格外關注新學人才。禮部已命國子監、天工院編撰《格物初階》、《算學新編》等簡易教材，此次恩科，特設‘算學’與‘格致’（物理化學）兩門加試，不列主科，但成績優異者，無論正榜是否取中，皆可薦入工部、將作監、天工院或地方工曹、河工等處曆練任用，此乃破格擢拔之途，務必在皇榜中明示！”
這條“加試特科”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巨石，迅速在江南士林激起千層浪。
傳統科舉，隻考經義文章詩賦，如今竟要考“奇技淫巧”的算學格致？許多皓首窮經的老儒生聞之色變，斥為“捨本逐末”、“動搖國本”。
然而，也有不少年輕士子，尤其是那些家境貧寒、接觸過實際營生或對新奇事物感興趣的，卻從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機遇——一條不靠家世、不靠八股，憑真才實學也能直達工部、天工院這等“實權”或“前沿”衙門的捷徑！
“殿下，此舉是否過於……激進？”一位出身世家的學官忍不住質疑：“恐引士林非議，動搖科舉根本啊！”
許義目光如電，看向那人：“動搖根本？何為根本？陛下曾言：‘空談誤國，實乾興邦！’修河堤、造器械、興百工、強軍備，哪一樣離得開算學格致？江南水患頻仍，若無精通算學水工之人，如何根治？朝廷新式火炮戰艦，若無通曉格致之人，如何研製改進？科舉取士，是為國求才，非為養一群隻會吟風弄月的清客！此乃陛下聖意，亦是國策所需，非議者，可自去！然恩科規程，絕無更改！”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壓下了所有質疑。
眾人心中凜然，明白這不僅是許義的態度，更是皇帝陛下的意誌。
江南的科舉，乃至整個大明的取士之道，正在經曆一場深刻的變革。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金陵城圍繞著即將到來的恩科高速運轉起來。
江南貢院內外被粉刷一新，破損的號捨得到修繕，更多的臨時考棚在貢院旁的官地上搭建起來。
提督學政衙門燈火通明，周文翰親自帶領精乾屬吏，結合許義的要求和江南實際情況，反覆斟酌推敲試題。
大街小巷，書鋪的生意異常火爆。
除了傳統的四書五經註疏，那些新刊印的《新政輯要》、《江南水利圖考》《算學新編摘要》乃至過期的《大明週報》合訂本，都成了搶手貨。
茶樓酒肆中，士子們三五成群，爭論的焦點不再是晦澀的經義，而是“攤丁入畝的利弊”“市舶司抽分比例是否合理”“如何防止胥吏在清丈田畝中上下其手”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
加試的“算學”和“格致”更是熱門話題，有人愁眉苦臉捧著算經，也有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槓桿、滑輪甚至火藥燃燒的道理。
許義並未深居簡出。
他時常便服出行，或去貢院檢視準備情況，或到學宮旁聽講學，甚至混入茶肆，傾聽士子們的議論。
他親眼看到，那些出身寒微、眼神中帶著渴望與忐忑的年輕麵孔，是如何如饑似渴地研讀新政資料，也看到一些世家子弟，雖然家族遭逢钜變，眼神複雜，卻也咬著牙，試圖在這新的規則下尋找出路。
一日，許義在貢院外巡視，恰遇一群士子圍著一處新張貼的告示議論紛紛。
告示是提督學政衙門貼出的，明確列出了加試“算學”“格致”的參考書目範圍、大致題型以及“優異者特薦”的具體衙門名錄。
“工部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將作監兵器局、營造司…天工院火器所、格物所…還有地方河工提舉司、市舶司算吏……”一個年輕士子低聲念著，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這些地方……以往豈是我等寒門能輕易企及的？”
“是啊，以往舉業艱難，即便中了舉人進士，若無門路打點，多半也是分發到窮鄉僻壤做個縣令佐貳，蹉跎一生，如今這條路……”另一個士子聲音帶著激動。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士子卻潑了冷水：“哼，算學格致？談何容易！豈是朝夕可成？朝廷此舉，不過是個噱頭，最終還不是要看經義文章？況且，那些地方，整日與泥水、鐵石、賬目打交道，豈是清貴士人所為？”
“兄台此言差矣！”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正是那眼神發亮的年輕士子：“昔日諸葛孔明躬耕南陽，亦通曉器械；李冰郡守治水修堤，何嘗不是經世致用？能解黎民倒懸之苦，能鑄衛國之利刃，此等實學，何陋之有？比之空談性理、袖手論道，孰輕孰重？陛下開此特科，正是為我輩另辟報國之門，我意已決，定要一試！”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引得周圍不少士子點頭讚同。
許義在不遠處聽著，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要的，正是這種打破陳腐觀念、勇於擁抱變革的新鮮血液。
這個年輕士子身上，他看到了江南未來的希望。
回到驛館，許義鋪開紙筆，準備向洛陽寫一份詳細的奏報，彙報恩科籌備進展及江南士林的最新動向。
窗外，金陵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這座正在經曆深刻變革的古城。
江南貢院巨大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莊重，彷彿一個巨大的熔爐，即將淬鍊出支撐帝國未來新政的棟梁之材。
許義知道，這場恩科，其意義遠超一場簡單的考試。
它是陛下在江南廢墟上播下的第一把火種，是新政深入江南士紳骨髓的關鍵一步，更是向天下宣告：一個以實學為本、以民生為重的時代，正伴隨著科舉製度的悄然變革，磅礴而來。
他肩上的擔子，重逾千斤，卻也充滿了開創曆史的使命感。
筆尖飽蘸濃墨，許義在奏疏開頭鄭重寫下：“臣禮部尚書許義謹奏：江南恩科諸務已備，士心漸趨踴躍，新政之論充盈閭巷……”
他將在奏報中詳細描述士子們對新政考題的關注、對加試特科的熱情與爭議，以及自己對於通過恩科選拔真正務實人才的規劃與信心。
這封奏疏，將隨著江南的春風，飛向洛陽的紫微宮，成為皇帝陛下決策江南下一步棋局的重要依據。
奏疏的墨跡尚未乾透，窗外金陵城的喧囂已漸次沉寂，隻餘更夫悠長的梆子聲在夜色中迴盪。
許義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正欲喚人將奏報發往洛陽驛傳，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不好了！”驛館主事連滾帶爬地撞開房門，臉色慘白如紙：“有……有刺客！貢院……貢院那邊出事了！”
許義豁然起身：“什麼？刺客？貢院如何？”
他心念電轉，貢院乃恩科重地，此刻出事，非同小可！
“不……不是貢院裡麵，”主事喘著粗氣，語無倫次：“是……是殿下您派去貢院最後巡視的護衛回來了……他們……他們在貢院側門外的街巷裡遇襲了！許……許大人他……”
許義腦子“嗡”的一聲，他派去貢院最後確認考場佈置和周邊警戒的，正是他最為倚重的親隨、禮部主事許安——那是他本家的一位族弟，辦事極為穩妥可靠！
“許安怎麼了？說清楚！”許義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許大人……他……他身中利刃，血流不止！刺客……刺客身手極高，護衛們……護衛們拚死才護著許大人殺出重圍，正……正抬著往驛館這邊來！”主事的聲音帶著哭腔。
許義如墜冰窟，幾步搶出門外。
驛館庭院中已亂作一團，火把搖曳的光線下，幾名渾身浴血的禁軍護衛正抬著一個擔架疾奔而來。
擔架上的人，正是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