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錢氏祖宅內,錢家家主錢弘運正得意地品著明前龍井,管家匆匆來報:“老爺,蘇州顧氏、金陵張氏等十二家家主聯名遞帖求見,小的觀其臉色,恐來者不善。”
這個錢弘運雖然也行錢,名字也與淮海郡王錢弘俶隻有一字之差,但是實際上金陵錢家與吳越錢家並無關係。
錢弘運眉頭一皺:“這麼晚了,何事?”
話音未落,顧雍已帶著一眾家主闖進廳來,顧雍臉色鐵青,將一份《大明週報》摔在案幾上:“錢兄!你瘋了不成?竟敢殺朝廷命官!行事前為何不與我等商議?”
報紙頭版赫然是楊勝理的遺像,標題觸目驚心:《江南士族無法無天,當街殺害朝廷命官!》
錢弘運不以為然地撣了撣衣袖:“不過是個七品小編修,也值得大驚小怪?”
“糊塗!”張泊拍案而起:“那楊勝理雖官小,卻是正經科舉出身,掛著翰林院修撰的職銜!你可知今早金陵府衙已貼出告示,將此案定為‘謀害朝廷命官,意圖謀反’,一旦查清,凶手按《大明律》當誅九族!”
錢弘運手中茶盞“啪”地掉在地上。
顧雍冷笑:“更妙的是,你派去的死士用的還是錢家慣用的分水刺,現在滿金陵的孩童都在唱——‘錢家刺,血淋漓,殺了官爺笑嘻嘻'!”
“這……這……”錢弘運額頭滲出冷汗:“我明明吩咐要做的隱蔽……”
“晚了!”鬆江府陸氏家主陸贄歎道:“今早靖安司已經查封了錢氏在江寧的七處鋪麵,你那個在江寧縣當主簿的侄子,當場被扒了官服押走。”
廳內死一般寂靜。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錢府管家連滾帶爬衝進來:“老爺!不好了!金陵府巡檢司數百巡檢,把咱們祖宅圍了!”
眾家主齊刷刷站起身,顧雍臉色慘白:“錢弘運!你要害死江南士族嗎?”
紫微宮暖閣內,許鬆正在批閱奏章,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疾步進來:“陛下,剛收到飛鴿傳書,錢氏家主錢弘運在眾家主逼迫下,已飲鴆自儘。”
許鬆筆鋒一頓:“死了?”
“是。臨死前留下認罪書,承認指使殺害楊勝理,但聲稱是個人行為,與其他家族無關,”房青風遞上密報,“顧雍等人已將錢氏嫡係子弟全部軟禁,說是要‘清理門戶'。”
“好一招棄車保帥,不過,大明自有律法處置,哪裡輪得到他們來清理門戶?”許鬆冷笑,”錢弘運雖畏罪自儘,仍按律抄冇家產,相關涉案人員一律處置,該流放的流放,該殺的殺,至於其他世家家族……你們繼續跟他們玩玩……”
他蘸了蘸硃砂,在奏章上批道:“著金陵府妥善安置楊勝理家眷,追贈五品奉議大夫。”
房青風遲疑道:“陛下,就這樣放過他們?我們現在掌握的罪證,足以將他們全部拿下,為何還要……”
“急什麼?”許鬆擱下硃筆:“你且看……”
他推開窗,指著太液池的冰麵:“再厚的冰,一旦有了第一道裂縫……”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隻見陽光照射處的冰麵,赫然裂開了一道蜿蜒的縫隙。
“若是將那些罪證全部落實,這些江南世家麵對家破人亡的結局,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許鬆問了這一句,房青風臉色一變,隨後不再說什麼。
正月十五,上元夜。
金陵夫子廟前,三法司臨時公堂燈火通明,大理寺卿呂端、刑部左侍郎竇儀,都察院右都禦史賈琰三人高坐堂上。
在楊勝理命案發生後,許鬆除了讓巡檢司和靖安司配合抓捕相關人員外,還命令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法司南下,會審江南世族大案。
在江南世族錢氏給許鬆遞了這麼一把好用的快刀後,即便是顧氏等人逼迫錢弘運自殺了,但是事情豈會這麼容易結束,所以三法司會審,便是名正言順。
數以萬計的百姓擠滿了廣場,有人爬上了牌坊,有人蹲在樹杈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農身上。
“青天大老爺!”老農抖著手解開破棉襖,露出一道從鎖骨延伸到腹部的猙獰刀疤:“草民的兒子隻因不肯賣祖田,就被顧家護院活活剖了肚腸!他們、他們還把屍首吊在村口,說這就是抗命的下場……”
哭聲未落,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懷裡抱著件小衣裳:“我閨女才十三歲啊!被顧家少爺糟蹋了投井,他們反倒說我閨女勾引主子……”
一個個百姓的控訴,而且還有物證,人證,都非常齊全,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旁邊還有大明週報和金陵週報等十餘家禮部這幾年批準成立的報紙記者,正在拿著畫筆、毛筆,有人在畫現場的情況,有人在記錄現場人員所說的話。
這就是許鬆對江南世族大案的處理,一切都放在明麵上,讓老百姓好好看看這些世族是如何欺壓百姓,魚肉百姓的,如此一來,即便是這些世族想要魚死網破,百姓們也必然不會盲目跟隨,可以將江南的騷亂減弱到最低。
公堂外,顧氏派來的管家臉色慘白,正要溜走,卻被巡檢司衙役一把按住。
高坐明鏡台上的大理寺卿呂端重重拍下驚堂木:“帶人犯!”
隨著呂端一聲令下,衙役們押著二十餘名錢氏族人走上公堂,為首的正是錢弘運長子錢惟濟,這位昔日錦衣玉食的公子哥,此刻麵色灰敗,鐐銬加身。
“錢惟濟!”呂端厲聲喝道:“你父已認罪伏誅,今有苦主三十七戶指證錢氏強占民田、逼死人命等二十八項大罪,你可認罪?”
錢惟濟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大人明鑒!這些都是家父所為,學生……學生實在不知啊!”
“放屁!”人群中突然衝出個跛腳老漢,舉起賬本高喊:“去年臘月,就是這畜生帶人來收租,我兒交不起,被他活活打斷了腿,這賬本上還有他的親筆簽名!”
竇儀接過賬本細看,突然冷笑:“好一個‘不知’,這賬本上清清楚楚寫著——‘某年某月某日,錢大少爺命收某某村租穀,欠繳者打斷腿足’,錢惟濟,你還有何話說?”
賈琰拍案而起:“人證物證俱在,按《大明律》,強占民田超五十畝者流三千裡,逼死人命者斬立決!來人……”
“且慢!”顧雍突然帶著十幾位士紳闖進公堂,高聲道:“諸位大人,錢氏雖有過錯,然錢惟濟乃保大二年舉人,按律應先革除功名再行問罪!”
呂端眯起眼睛:“顧公來得正好,來人,給顧公看座。”
他轉向書吏:“查錢惟濟功名。”
書吏很快回報:“稟大人,錢惟濟確係保大二年金陵府鄉試第七名舉人,陛下曾下旨,我大明承認南唐科舉功名,但……”
他遞上一份公文:“靖安司剛送來證據,其科舉文章係槍手代筆,連中舉時的墨卷都是調包的。”
顧雍手中茶盞“啪”地落地。
“好啊!”賈琰怒極反笑:“科場舞弊可是誅九族的大罪!錢惟濟,你還有何話說?”
錢惟濟麵如死灰,突然指向顧雍:“是他!當年就是顧世伯幫我安排的槍手,他們顧家子弟科舉,十有**都是……”
“住口!”顧雍暴喝一聲,袖中突然寒光一閃。
“保護大人!”衙役們一擁而上,卻見顧雍手中匕首已刺入錢惟濟心口。
現場大亂。
竇儀反應極快:“拿下顧雍!”
顧雍仰天大笑:“江南士族同氣連枝,今日若任爾等處置錢氏,明日就是我顧家!諸位……”
他轉向圍觀的世家子弟:“難道要坐以待斃嗎?”
數十名世家護衛突然拔刀,場麵瞬間失控。
千鈞一髮之際,廣場四周突然豎起無數火把。
全副武裝的士卒從各個巷口湧出,將整個夫子廟圍得水泄不通。帶隊的新任第二十五師師帥趙啟文冷笑:“奉旨平亂!放下兵器者免死!”
顧雍臉色劇變,突然奪過一把鋼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許鬆想滅我江南士族?做夢!”
說著就要自刎。
“嗖……”一支羽箭精準射中他手腕。
眾人回頭,隻見許鬆不知何時已站在公堂屋簷下,手中長弓弦猶震顫:“顧公何必著急?你的罪狀,朕還冇讀完呢。”
全場嘩然,百姓們紛紛跪倒山呼萬歲。
許鬆緩步走到顧雍麵前,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天武三年,顧家借修堤之名,貪墨南唐朝廷賑災銀八萬兩;天武四年,私販鹽鐵至契丹,獲利十二萬貫,同年販賣未進行徹底過濾的毒鹽,致南唐三州數百人中毒,死者三十氣人;更不用說強占民田、逼良為娼、私設公堂……”
他合上賬本:“顧公,這些可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顧雍麵如死灰:“你……你早就在查我們?”
“不然呢?”許鬆冷笑:“真當朕的靖安司是擺設?”
他轉向噤若寒蟬的其他世家家主:“朕給過你們機會,減免賦稅是要你們休養生息,開設新學是要你們與時俱進,可你們呢?”
他猛地提高聲量:“結黨營私!魚肉百姓!對抗朝廷!今日甚至敢當眾殺人滅口!”
許鬆一腳踢翻顧雍:“真當朕不敢殺人嗎?”
“陛下息怒!”張泊突然跪地叩首:“臣等知罪!求陛下開恩!”
其他家主也紛紛跪倒,磕頭如搗蒜。
許鬆沉默良久,突然道:“三法司繼續審理,江南世家主動投案者,可酌情輕判,負隅頑抗者,重判重罰。”
“陛下聖明!”百姓們歡呼雷動。
許鬆卻轉身走向那位抱著女兒衣裳的婦人,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她身上:“大嫂放心,朕定會還你公道。”
他又看向斷腿老漢:“老丈的腿,太醫院會全力醫治。”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
許鬆站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望著遠處巍峨的鐘山,輕聲道:“這江南的天,該晴了。”
就在許鬆於金陵城處置江南世家之際,東南沿海突傳急報。
泉州港,夜色如墨。
原本平靜的海麵上突然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數十艘戰船藉著夜色悄然逼近,為首的旗艦上,陳洪進身披鐵甲,目光陰鷙地盯著越來越近的港口。
“將軍,訊號來了。”副將指著港口方向——三盞紅燈正緩緩升起,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陳洪進獰笑:“果然有內應,傳令,按計劃行動!”
幾乎在同一時刻,福州港外,林仁肇率領的另一支艦隊也收到了同樣的訊號,這位南唐舊將撫摸著臉上的傷疤,那是當年與許鬆交戰留下的印記:“許鬆,你滅我國,今日我要你血債血償!”
子時三刻,泉州港守軍正昏昏欲睡。
突然,港口糧倉方向燃起沖天大火,緊接著各處要道接連起火,整個港口頓時亂作一團。
“敵襲!敵襲!”警鐘剛剛響起,陳洪進的戰船已經靠岸。
數百名精銳士卒如潮水般湧上碼頭,見人就殺,更可怕的是,他們對港口的佈防瞭如指掌,直奔軍械庫和炮台而去。
泉州知府從睡夢中驚醒時,叛軍已經控製了半個港口。
“快!快點燃烽火!”他聲嘶力竭地喊道,卻發現烽火台早已被叛軍佔領。
同樣的一幕也在福州港上演,林仁肇的部隊勢如破竹,不到一個時辰就完全控製了港口,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們竟然連新式火炮的位置都一清二楚,第一時間就將其佔領。
“大人,不好了!”一名渾身是血的驛卒衝進金陵行宮:“泉州、福州兩港同時遇襲,陳洪進、林仁肇勾結海盜,已經佔領港口!”
許鬆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茶盞被帶翻在地:“兩港守軍呢?”
“泉州水師統領鄭彪戰死,副將王勇……”驛卒聲音發抖:“他、他開啟了城門,放叛軍入城!”
殿內一片死寂,許鬆眼神冰冷:“好,很好,朕正愁找不到清理水師的理由呢。”
他轉向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查!給朕查清楚,都有誰參與了這次叛變!”
房青風額頭滲出冷汗:“陛下,事發突然,但臣懷疑……”
“不用懷疑。”許鬆打斷他:“能對新式火炮位置如此熟悉的,除了水師將領,就隻有工部的人,即刻拘押工部所有參與過沿海防務的官員,還有兩港水師所有將領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