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內閣輔臣、謹身殿大學士王樸(原戶部尚書)出列,朗聲道:“陛下,臣以為新學之設,正當其時!南唐之富庶,甲於江南,然其君臣耽於詩詞歌賦,奇巧淫技隻用於享樂,於農桑軍械無所用心,故雖有長江天塹、雄兵數十萬,終不免一戰而亡!前車之鑒,猶在眼前,格物之學,用之正途,則民富國強;束之高閣或流於玩樂,則國必衰!陛下深謀遠慮,非為廢聖學,實為強聖學之筋骨也!”
新任中軍都督郭威也出列,他雖對文縐縐的爭論不甚了了,但深知器械之利對軍隊的重要:“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臣知道,將士手中的刀槍是否鋒利,鎧甲是否堅固,弓弩是否強勁,火器是否犀利,都關乎戰場勝負,關乎將士性命!這些,不靠格物之學去鑽研、去改進,難道靠念聖賢書就能憑空變出來嗎?臣以為,此策甚好!”
王樸的務實分析和郭威的直白表態,有力地回擊了保守派的擔憂。
新任左都禦史範質亦支援道:“陛下以實用為本,補益聖學,乃長治久安之策。且增設科目,廣開思路,使有一技之長者皆可為國效力,實乃善政!”
眼見皇帝心意已決,且支援者眾,尤其軍方重臣的表態分量十足,反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許鬆環視群臣,沉聲道:“諸卿之慮,朕知之。聖賢之道,教化人心,永為圭臬,不可輕廢。然,時代在變!昔日周禮完備,何以春秋戰國紛爭不休?秦漢一統,何以終有三國兩晉之亂?隋唐盛世,何以難逃藩鎮禍國延綿數十載之劫?蓋因徒有文治,而無匹配之武功與實力!格物之學,乃求索天地萬物執行之真道,所得之理,可化為萬民衣食之源,可鑄就保家衛國之盾!此非小道,實乃大道!朕意已決,勿複多言!”
“臣等遵旨!”群臣齊聲應諾。
一場關於帝國未來思想與教育根基的爭論,在許鬆的乾綱獨斷下,暫時畫上了句號。
新學的種子,在最高統治者的強力推動下,開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破土紮根。
而許鬆深知,要讓這棵幼苗長成參天大樹,廕庇整個帝國,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他望向殿外,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由“力量”所驅動的、不可阻擋的未來。
臘月十五,洛陽城飄起了細雪。
城南官道上,一隊禁軍押送著幾輛簡樸的馬車緩緩前行,為首的馬車上,李煜披著素色鬥篷,透過車窗望著遠處巍峨的洛陽城牆,眼中儘是複雜之色。
“違命侯,前麵就是洛陽了,”隨行的禮部員外郎蕭?拱手道:“陛下特意吩咐,讓您從正陽門入城。”
蕭?是契丹人,不過也是許鬆的姐夫,當年在幽州,許鬆攻破幽州之後,投降雲朔軍。
李煜微微頷首,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袖中藏著的一卷詩稿——那是他在押解途中寫下的《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裡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乾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彆離歌,垂淚對宮娥。”
車隊行至城門前,李煜驚訝地發現,城門外竟有禮部官員列隊相迎。
更令他意外的是,城門兩側站滿了百姓,卻無一人投擲穢物或出言辱罵,反而有不少人對著他的車駕指指點點,眼中帶著好奇與憐憫。
“違命侯一路辛苦,”大明燕王,禮部尚書許義上前說道,“陛下有旨,請違命侯暫居崇文坊彆院,三日後入宮覲見。”
李煜怔了怔:“李煜參見燕王殿下!崇文坊?那不是……”
“正是洛陽文士聚居之地,”許義微微一笑,“陛下說,違命侯雅好詩詞,想必喜歡那裡的氛圍。”
這出乎意料的安排讓李煜一時語塞,他原以為自己會被囚禁在某處偏僻宅院,甚至直接投入大牢,卻冇想到竟被安置在文人雅士雲集之處。
車隊穿過繁華的街市,李煜透過車窗,看到街道兩側店鋪林立,行人如織,叫賣聲此起彼伏。
更令他驚訝的是,街麵竟是用平整的石板鋪就,乾淨整潔,與金陵雨天便泥濘不堪的街道形成鮮明對比。
“那是……水泥路?”李煜忍不住問道。
隨行的蕭?點頭:“正是,自天武二年起,洛陽主要街道陸續鋪設水泥路麵,雨天不泥濘,晴天不揚塵。”
李煜默然,他想起當年南唐大臣也曾提議改良金陵道路,卻因耗費巨大而被父皇否決,如今看來,這筆錢省得實在不值。
車隊拐入崇文坊,停在一座雅緻的院落前,院門上懸著新製的匾額,上書\"違命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雄渾,顯然是名家手筆。
“殿下,這是……”李煜疑惑地看向許義。
許義笑道:“陛下特意請歐陽詢後人題寫的,院中已備好仆役十人,皆是精挑細選的老實人,每月俸祿五十貫,由戶部直接撥付。”
進入院內,李煜更加驚訝。
隻見庭院佈置精巧,假山池塘一應俱全,書房內文房四寶齊備,書架上還擺滿了各類典籍。
最令他動容的是,案幾上竟放著一把上好的古琴——正是他平日最愛彈奏的款式。
“這琴……”
“陛下命人從金陵皇宮運來的,”許義解釋道,“一同送來的還有違命侯平日喜愛的字畫、茶具等物,稍後會陸續送到。”
李煜眼眶微熱,亡國之君能得如此待遇,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安頓妥當後,許義告辭離去,李煜獨自站在院中梅樹下,望著枝頭初綻的梅花,一時恍惚。
“主上……”老仆周宗輕聲喚道:“天寒,進屋吧。”
李煜搖搖頭:“周伯,你說……許鬆為何待我如此?”
周宗沉吟片刻:“老奴聽聞,許鬆……額,天武陛下雖出身行伍,本身也極有文采,對文人頗為重視,前蜀主孟昶、荊南高保融降後,皆得厚待,尤其是孟昶,如今在洛陽開館授徒,門生眾多。”
“是麼……”李煜輕歎:“那他為何非要滅我南唐不可?”
這個問題,老仆自然無法回答。
三日後,紫微宮。
李煜身著素服,在太監引領下穿過重重宮門,與金陵皇宮的精緻婉約不同,紫微宮建築恢宏大氣,處處彰顯著新興帝國的威嚴與力量。
“宣——違命侯李煜覲見!”
隨著一聲長喝,李煜整了整衣冠,邁步進入大殿,殿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龍椅上,許鬆一襲明黃龍袍,目光如炬。
李煜深吸一口氣,上前三步,跪拜於地:“罪臣李煜,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一片寂靜。
許鬆緩緩開口:“平身。”
李煜起身,垂首而立,不敢直視天顏。
“李煜,”許鬆的聲音不怒自威,“你可知朕為何封你為'違命侯'?”
李煜心頭一顫:“罪臣……不知。”
“因為你不遵天命。”許鬆淡淡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朕屢次遣使勸降,你皆置之不理,致使江南生靈塗炭,此為一罪。”
李煜額頭滲出冷汗。
“不過,”許鬆話鋒一轉:“你最終開城投降,保全了金陵百姓,此為一功,功過相抵,朕才許你富貴終身。”
“罪臣……謝陛下隆恩。”李煜再次跪拜。
許鬆擺擺手:“起來吧,朕聽聞你精於詩詞,尤擅音律,即日起,你可在崇文坊開設詩社,與洛陽文人唱和,每月初一、十五,可入宮為皇子講授詩詞。”
這個安排再次出乎李煜意料,他原以為自己會被軟禁終生,冇想到竟還能公開活動,甚至出入宮廷。
“另外,”許鬆繼續道,“朕準許你每月給江南舊臣或舊友寫兩封信,但需經通政司檢視。”
李煜感激涕零:“罪臣……謹遵聖諭。”
退朝後,許鬆在偏殿單獨召見了李煜。
冇有了朝堂上的威嚴,許鬆的語氣和緩了許多:“坐吧,嚐嚐這茶,是你金陵的雨前龍井。”
李煜小心翼翼地坐下,捧起茶盞輕抿一口,果然是熟悉的滋味。
“朕知道,你心裡有怨,”許鬆直視李煜:“但朕滅南唐,非為私仇,實為天下一統。自唐末以來,軍閥割據,戰亂不休,百姓苦不堪言,這個亂局,必須結束。”
李煜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為何待我如此優厚?”
許鬆笑了笑:“因為你是個文人,不是梟雄,朕讀過你的詞,情深意切,字字珠璣,這樣的才情,殺了可惜。”
“況且,”許鬆站起身,走到窗前,“江南初定,人心不穩,厚待你這位舊主,有助於安撫民心。”
這番直言不諱的話,反而讓李煜感到一絲釋然,至少,這位征服者冇有用虛言搪塞他。
“陛下,”李煜鼓起勇氣問道,“金陵百姓……現在如何?”
許鬆轉身:“郭威治軍嚴謹,秋毫無犯,朕已減免江南三年賦稅,命工部修繕水利,假以時日,他們會過得比在南唐時更好。”
李煜長舒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心中大石:“如此……罪臣再無牽掛。”
許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李煜,放下過去吧,在這洛陽城中,你可以做一個純粹的文人,這或許比當皇帝更適合你。”
離開紫微宮時,雪已停了。
李煜坐在回府的馬車裡,望著街道上嬉戲的孩童,忽然想起許鬆最後說的話:“你的詞寫得很好,但為君者,不能隻會寫詞。”
這句話,或許是對他一生最好的總結。
馬車轉過街角,遠處傳來學童誦讀《論語》的聲音,李煜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從今天起,作為違命侯的他,或許能在這洛陽城中,找到新的生命意義。
天武四年臘月二十日。
洛陽街頭已經是喜慶洋洋,一統天下後的第一個春節即將到來,禮部準備了盛大的慶祝典禮,各部配合,按照許鬆的指示,還準備了閱兵式。
金陵城,江南書院的講堂內,一場辯論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來自蘇州顧氏的年輕士子顧炎武正慷慨陳詞:“新學所謂格物致知,不過是工匠之術,豈能與聖賢之道相提並論?若人人鑽研此道,誰來讀聖賢書?誰來修身齊家?”
對麵,新學博士沈括不慌不忙地迴應:“顧公子此言差矣,《大學》有雲:‘致知在格物’,格物之學,正是探究天地萬物之理,若無此學,何來精良農具以增糧產?何來堅固城池以禦外侮?”
“荒謬!”顧炎武拍案而起:“爾等所謂新學,不過是蠱惑人心的奇技淫巧!”
台下,數百名士子分成兩派,爭吵聲此起彼伏,講堂外的迴廊上,幾個衣著華貴的中年人冷眼旁觀,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兄,看來火候差不多了。”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男子低聲道。
顧家家主顧雍微微頷首:“讓各家子弟再加把勁,務必把這場辯論攪成亂局。”
“可是……”另一人有些猶豫:“若鬨得太大,官府會不會……”
“怕什麼?”顧雍冷笑,”辯論學問,何罪之有?再說,江南士林同氣連枝,就算官府想抓人,也得掂量掂量。”
就在此時,講堂內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不知是誰先動了手,兩派士子竟扭打在一起,書本、硯台在空中飛舞,慘叫聲不絕於耳。
“打起來了!新學的人動手打人了!”
“明明是你們這些腐儒先動的手!”
“快報官!新學黨人毆打士子!”
混亂中,幾個身影悄悄退出人群,迅速消失在街巷中。
三日後,洛陽紫微宮。
許鬆眉頭緊鎖地翻看著金陵急報:“江南書院辯論演變成械鬥,傷者二十七人?”
新任兵部尚書郭醒躬身道:“不僅如此,這幾日金陵、蘇州、杭州等地接連發生士子集會,抗議新學入科舉,更有甚者,有人散佈謠言,說陛下要廢黜孔孟之道。”
“查出幕後主使了嗎?”許鬆沉聲問道。
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上前一步:“回陛下,初步查明,此事與江南幾大世家有關,尤其是蘇州顧氏、杭州錢氏、金陵張氏,這幾家在南唐時就是江南士族領袖,門生故舊遍佈官場。”
許鬆冷笑一聲:“果然不出所料,這些世家大族,表麵上順從,暗地裡卻不肯放棄特權。”
他轉向新任吏部尚書許信:“江南官員中,有多少是這幾家的門生?”
許信早有準備:“據吏部統計,江南各州縣官員中,與這三家有師生之誼的,約占三成,若算上姻親、故舊,則超過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