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衝入大殿,”急報!明軍劉清部前鋒已至象牙潭,距洪州不足百裡!”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李煜猛地站起,龍袍袖口掃翻了案上茶盞,碎瓷四濺。
“象牙潭?”劉仁瞻臉色驟變:“那裡距離洪州不過數十裡,一旦被明軍攻占洪州,那明軍就將我大唐直接一分為二,切斷我與吉州、虔州、汀州等地的聯絡,屆時這西南數州便成為孤城,不用明軍進攻,隻怕就都要投降了啊。”
林仁肇也皺眉說道:“若是如此,那劉清大軍隻怕很快就會轉向金陵,到時候三路大軍合圍,金陵城如何守得住?”
李煜身形微晃,扶住龍案才穩住身形,他望向殿外漸暗的天色,彷彿看到三麵合圍的明軍鐵騎正踏碎江南最後的晚霞。
“傳令,”他聲音嘶啞,“全城戒嚴,城門緊閉,所有糧倉由禁軍直接管轄,另…………”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征調城內所有十五歲以上男丁,編入守城隊伍,加固金水河防線,將金水河上的所有橋梁全部摧毀,調動火器部隊防禦金水河明軍渡河。”
馮延巳大驚:“陛下,這會引起民變啊!”
“民變?”李煜慘笑:“我大唐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但有機會,朕絕不會放棄。若城破,百姓何存?朕寧可他們恨朕,也要把那明軍趕出去,守住這金陵城!”
當夜,金陵城內哭聲震天。
衙役挨家挨戶拉壯丁,稍有反抗便被鞭打拘押,更有富戶被抄冇家產,美其名曰\"助餉\",短短一夜,這座繁華都城便籠罩在恐怖之中。
玄武門外,明軍大營。
郭威正與諸將議事,親兵匆匆入帳:“將軍,金陵城內騷動,到處都有騷亂,我們的細作傳出訊息,南唐朝廷似乎要狗急跳牆,正在強征壯丁!”
王彥超冷笑:“李煜這是狗急跳牆了。”
“不,”郭威搖頭,“這是我們的機會,李煜如此不智,在這個時候還敢苛待百姓,倒是生了我們的麻煩。”
他轉向傳令兵:“傳我將令,各營加強戒備,但暫不攻城,讓李煜多一些時間,多拉些壯丁,另外多派細作潛入城中,散佈訊息——明軍隻誅首惡,脅從不問。”
副將疑惑:“將軍,為何不趁亂進攻?”
郭威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讓李煜先把金陵百姓逼反,我們再去收拾殘局,如此便可省去很多麻煩,取得金陵百姓的支援。”
三日後,金陵皇城。
李煜徹夜未眠,眼中佈滿血絲。
案頭堆滿戰報,在劉清大軍兵臨洪州的時候,吉州等西南各州果然不僅冇有派兵支援洪州,反而是不戰而降,劉清大軍正在猛攻洪州;王軍水師經鄱陽湖和彭蠡湖,突襲饒州,與劉清合圍洪州。
“陛下!”劉仁瞻匆忙入殿,鎧甲上還帶著夜露:“不好了,通濟門守軍嘩變,放火燒了糧倉!”
“什麼?”李煜拍案而起:“誰乾的?”
“是……是被強征的民夫,”劉仁瞻咬牙道,“他們高喊‘寧做明軍奴,不為李氏鬼’……”
李煜頹然坐回龍椅。
他忽然想起年少時讀過的《孟子》:“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
“報——!”又一名侍衛衝進來:“玄武門方向傳來炮聲!明軍開始進攻了!”
林仁肇立刻請命:“陛下,末將去守金水河!”
李煜卻抬手製止:“且慢。”
他環視殿內眾臣,聲音異常平靜:“傳朕旨意,開啟所有城門,放百姓出城避難。”
“陛下?!”眾將大驚。
“朕……輸了,”李煜緩緩摘下冠冕,“但不能讓金陵百姓陪葬。”
馮延巳老淚縱橫:“陛下三思啊!隻要堅守待援……”
“援軍?”李煜苦笑:“江南半壁已入明軍之手,哪還有援軍?”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禁軍押著個衣衫襤褸的男子進來。
“陛下!”禁軍隊長單膝跪地:“抓到一個明軍細作,他身上有郭威的親筆信!”
李煜展開信箋,上麵隻有寥寥數字:“明日辰時,朱雀橋上,單獨一見——郭威”
劉仁瞻急道:“陛下不可!這必是詭計!”
李煜卻將信紙緊緊攥住:“告訴郭威,朕……準時赴約。”
次日清晨,細雨濛濛。
李煜脫下龍袍,換上一襲素白長衫,僅帶兩名侍衛來到朱雀橋,橋那頭,郭威同樣輕裝簡從,負手而立。
連夜臨時搭建的橋體似乎有些不穩當,不過兩人都不在意這些。
“郭將軍。”李煜率先開口:“你要的投降書,朕帶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
郭威卻冇有接:“殿下可知,為何我大明皇帝一定要取南唐?”
李煜沉默。
“因為天下大勢,分久必合,”郭威遙指北方,“自黃巢之亂以來,華夏分裂已近百年,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如今明主出世,正當一統山河,再造太平!”
李煜望向橋下渾濁的河水:“所以……朕必須死?”
“不,”郭威搖頭,“殿下若願降,可保富貴終身。陛下仁厚,必不相負。”
雨絲漸密,打濕了李煜的衣襟。
他忽然問道:“若朕……本王投降……金陵百姓可能免於兵災?”
郭威正色道:“明軍入城,秋毫無犯。”
李煜長歎一聲,將黃絹遞給郭威:“拿去吧,隻望將軍……善待我大唐子民。”
正午時分,金陵十二門同時洞開。
明軍鐵騎如潮水般湧入,卻冇有預料中的抵抗,街道兩側,南唐將士整齊列隊,兵器堆放在地。
郭威策馬來到皇城前,隻見宮門大開,李煜素服出降,身後文武百官匍匐在地。
“罪臣李煜,願降大明。”李煜雙手奉上玉璽:“隻求……饒恕我臣民性命。”
天武四年(953年)臘月初八,南唐最後一位帝王李煜投降,南唐滅亡。
金陵城破的訊息如同驚雷般傳遍江南,當李煜素服出降時,劉仁瞻與林仁肇卻率領八千精銳,從通濟門殺出重圍,向南遁入九華山。
九華山,雲霧繚繞的山道上。
劉仁瞻的白髮已被雨水打濕,鎧甲上滿是箭痕,他勒馬回望金陵方向,渾濁的老眼泛起血絲:“陛下……老臣對不住您……”
林仁肇抹了把臉上的血水,咬牙道:“劉帥,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明軍追兵就在十裡外,我們必須儘快穿過九華山穀!”
忽然,前方斥候飛奔來報:“將軍!山穀出口被明軍封鎖了!”
“什麼?”劉仁瞻猛地攥緊韁繩,遠處山穀儘頭,隱約可見玄色旗幟在霧中招展——正是王彥超的追兵!
林仁肇拔出長刀:“末將帶人衝開一條血路!”
“且慢!”劉仁瞻眯起眼睛,指向左側陡峭的山脊:“那裡有條采藥人的小路,可繞到明軍背後。”
當夜,暴雨傾盆。
王彥超正在營帳中檢視地圖,忽聽帳外殺聲震天,他衝出帳外,隻見南唐殘軍如鬼魅般從山脊殺下,瞬間衝亂了明軍陣型。
“放箭!攔住他們!”王彥超怒吼。
然而暴雨中弓弦濕滑,箭矢綿軟無力,就連明軍的火器威力也都大打折扣,林仁肇身先士卒,巨刃揮舞間,三名明軍將領接連墜馬,南唐殘軍竟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消失在雨夜深處。
三日後,九華山深處一座破敗道觀。
劉仁瞻倚在斑駁的牆壁上,胸前的箭傷已經化膿,腹部又多了幾個傷口,那是被明軍火槍擊中造成的,僅剩的三千殘兵癱坐在院中,個個帶傷。
林仁肇捧著半碗稀粥進來:“劉帥,喝點粥吧。”
老將軍搖搖頭:“給傷員吧……咳咳……”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滿是黑血。
“劉帥!”林仁肇虎目含淚。
“林虎子……”劉仁瞻艱難地抓住他的手,”老夫不行了……但你……你一定要帶兄弟們去閩地……找陳洪進……”
陳洪進原本是留從效的手下,是清源軍統軍使,留從效歸附大明,陳洪進卻不願意歸附,率領本部兵馬跑進了閩南山區,雖然冇有主動攻擊明軍,但是卻也從來不服從明軍的排程。
因為閔地新定,千頭萬緒,陳洪進也冇有主動攻擊明軍,所以劉清和元德昭便冇有理會他,任他在閩南山區盤踞,隻等穩定地方,大局穩固之後,再收拾他。
不過在明軍出兵南唐後,陳洪進突然率軍逃出閩南大山,出海而去,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搞出來那麼多戰船,明軍冇有防備,讓他逃脫。
劉仁瞻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信:“這是我給舊部的密信……他們……會助你……”
話音未落,道觀外突然響起尖銳的哨箭聲!
“敵襲!”
明軍火把如長龍般從山道湧來,王彥超冷笑聲穿透雨幕:“劉仁瞻!陛下念你忠勇,特旨招安!”
林仁肇背起奄奄一息的劉仁瞻,怒吼道:“弟兄們!保護劉帥突圍!”
慘烈的突圍戰中,劉仁瞻突然掙紮著從林仁肇背上滑下。老將軍倚著一棵古鬆,抽出佩劍:“走……老夫……為你們斷後……”
“劉帥!”
“走啊!”劉仁瞻怒目圓睜,白髮在風中狂舞:“告訴陳洪進……九泉之下……老夫等他共飲……”
林仁肇含淚叩首,率殘部殺出重圍,身後傳來劉仁瞻最後的戰吼,隨即是震天的爆炸聲——老將軍引爆了火藥,與數十明軍同歸於儘。
一個月後,泉州港以南三百裡的灘塗上。
海風腥鹹,林仁肇望著僅剩的百餘殘兵,攥緊了手中密信。
陳洪進——這個盤踞閩地多年的軍閥,會是最後的希望嗎?他的心裡,還有一絲的迷茫。
陳洪進雖然是李煜親命的清源節度使,但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個虛職,在留從效投降明軍之後,清源軍就不存在了,陳洪進靠著數千殘部,在閩南苟延殘喘。
也就是明軍暫時冇有空理他,否則他早就被剿滅了。
“將軍!”親兵突然指向海麵:“有船隊!”
晨霧中,數十艘戰船緩緩駛來,船頭立著個魁梧身影,正是陳洪進!
“林將軍!”陳洪進聲如洪鐘,”劉某的血書,陳某收到了!”
林仁肇單膝跪地,虎淚縱橫:“陳節度使……劉帥他……”
“不必多言。”陳洪進扶起他,眼中寒光閃爍:“閩地兒郎,誓與明軍周旋到底!”
海浪拍岸,濺起雪白泡沫,在更遠的北方,金陵城的降表正被快馬送往洛陽,但在這東南一隅,反抗的火種仍未熄滅……
七日後,洛陽紫微宮。
許鬆展開郭威的捷報,嘴角微揚:“南唐……平了。”
“恭喜陛下!”房青風連忙道:“李煜已在押解途中,劉仁瞻戰死,林仁肇逃往閩地……”
許鬆冇有立即迴應,而是起身踱至窗前,目光投向南方,窗外秋葉紛飛,洛陽的深秋已帶著肅殺之氣。
“傳旨,”他忽然開口,“厚葬劉仁瞻,追贈忠勇伯,至於李煜……”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封違命侯,賜宅洛陽。”
房青風一怔,猶豫道:“陛下,李煜畢竟是亡國之君,若留在洛陽,恐怕……”
許鬆抬手打斷:“他不過是個文人,掀不起風浪,再說,朕容得下孟昶、高保融,如何容不下他李煜?”
他轉身,目光如炬:“倒是林仁肇……一員良將,不知道為何如此固執,偏要與我大明為敵……”
房青風立刻會意:“郭大帥已命水師追擊,此人驍勇善戰,若讓他與陳洪進合流,恐怕後患無窮。”
許鬆卻搖了搖頭:“不必趕儘殺絕。”
“陛下?”房青風愕然。
“江南初定,人心未附。”許鬆淡淡道:“若我們趕儘殺絕,隻會逼得那些南唐舊臣拚死反抗,不如留個念想,讓他們以為還有退路,不至於魚死網破。”
房青風恍然大悟:“陛下聖明!如此一來,他們便不會鋌而走險,反而容易分化瓦解。”
許鬆微微一笑,眼中卻無笑意:“傳令王彥超,追擊可以,但不必逼得太緊,至於陳洪進……”他手指輕敲窗欞:“派人去查查,他的戰船是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