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宣州城門洞開,陳誨單膝跪在官道中央,身後是卸去兵器的三千守軍。
李煜快步上前攙扶:“陳誨將軍深明大義!”
“老臣……”陳誨抬頭時老淚縱橫:“隻求殿下入金陵後,留太子……留李弘冀全屍。”
林仁肇的冷哼聲中,李煜溫潤的嗓音格外清晰:“孤此番起兵,隻為清君側,救父皇,若兄長願束手……”
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話,斥候滾鞍下馬:“急報!明軍郭威部已突破采石磯,邊行將軍率領水師正在與郭威大軍激戰,但是明軍人多勢眾,戰船火器精良,邊將軍壓力巨大,恐不能當。”
劉仁瞻的劍鞘重重砸在地上:“好快的刀!”
老將軍赤紅著雙眼看向李煜:“殿下,此刻當火速東進,趁明軍未至先取金陵!若讓郭威搶了先……”
“報——!”又一名信使飛奔而來:“鄂州失守!明軍王軍部水師已過黃州,正在向江州進軍!”
“報——!”又一名信使飛奔而來:“信州失守!明軍劉清部大軍已過贛水,正在向撫州進軍!”
帳中空氣瞬間凝固,李煜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是一片決然:“傳令三軍,輕裝疾進,兩日內,孤要看到金陵城牆!”
當宣州易主的訊息傳到金陵,李弘冀正在澄心堂焚燒密檔,絹帛在火盆裡蜷曲成灰,映得他麵色忽明忽暗。
“太子!”馮延魯踉蹌闖入:“陳誨投敵,宣州已失!李煜叛軍距金陵已不足八十裡!”
李弘冀突然抄起硯台砸向牆壁,墨汁如血淚般潑灑:“郭威呢?明軍到哪了?”
“剛過采石磯……郭威回信說,邊行大軍抵抗激烈,明軍難以突破,正在與邊行大軍激戰,不日即可渡江,救援金陵,”馮延魯突然噤聲。
殿外傳來沉悶的轟鳴,那是叛軍的大炮在轟擊外城。
太子神經質地啃咬著拇指:“去!把陛下……把先帝的龍袍取來!”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火星:“本宮要著龍袍登城,讓天下人都看看,誰纔是真龍天子!”
馮延魯撲通跪地:“不可啊太子!此刻當速調神衛軍……”
“神衛軍?”李弘冀淒厲大笑:“早跟著皇甫暉那個廢物葬送在洪州了!”
他突然揪住馮延魯的衣領:“你說,郭威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拖到城破才……對了,馮延巳馮相和宋齊丘宋相呢,他們這些天怎麼一直冇有露麵,還在稱病?來人,把兩位相公請出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打斷了瘋語,親衛狂奔進來:“叛軍火藥炸開了通濟門!”
李弘冀僵立片刻,突然平靜下來。他仔細撫平蟒袍上的褶皺,從案頭取過一柄鑲寶石的短劍:“馮卿,你帶著玉璽從玄武門走,去迎明軍。”
劍鋒緩緩出鞘:“告訴郭威,本宮……朕可以降,但他必須保朕性命。”
當馮延魯抱著玉璽倉皇離去時,冇人注意到澄心堂梁柱後閃過一道黑影。
通濟門廢墟上,林仁肇的鐵甲軍如潮水般湧入,劉仁瞻立馬高坡,突然指向皇城方向:“快!搶在明軍之前控製宮禁!”
此刻的采石磯江麵,郭威站在樓船甲板上,遠眺金陵方向的滾滾濃煙。
前方明軍戰艦已經將南唐水師僅存的十餘艘戰艦包圍,眼看著就能全部殲滅。
親兵遞上剛收到的鴿信:“將軍,馮延魯攜玉璽來降,已到三裡外。”
“不急,”郭威撫摸著冰冷的船欄:“等城裡再亂些,傳令王彥超,不必留手了,殲滅殘敵,準備進軍金陵。”
夕陽將長江染成血色時,金陵皇城終於飄起了“李”字王旗。
而當這麵旗幟升到一半時,城北突然傳來震天的歡呼——明軍的玄色龍旗,赫然出現在了玄武門城頭!
宣州官道上,李煜接到戰報時險些墜馬:“什麼?明軍兩路並進,同時入了金陵?”
劉仁瞻麵如死灰:“老臣早該想到……郭威故意放我們攻城,他好坐收漁利!”
老將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滿是血絲:“殿下,如今唯有……”
“報!”渾身是血的傳令兵滾落馬背:“皇城……皇城裡有變!李弘冀他……”
李煜一把揪住來人:“兄長怎麼了?”
“太子在澄心堂**!臨死前……臨死前大喊‘寧死不做許鬆階下囚’!”
林仁肇的巨掌拍斷了旗杆:“便宜這廝了!”
李煜卻望向北方漸暗的天色,輕聲呢喃:“不,他是把難題留給了孤……”
此刻大明龍旗與南唐王旗同時在金陵城頭飄揚,而長江上,郭威的艦隊主力正黑壓壓地駛來,一隊隊明軍士卒正在渡口登陸,而後排著整齊的隊伍,衝入玄武門。
金陵皇城,澄心堂的餘燼尚未散儘,青煙在暮色中扭曲如垂死的遊龍,馮延巳與宋齊丘身著素服,率領百官跪伏在朱雀門前。
“臣等恭迎吳王殿下!”馮延巳的額頭緊貼地麵,餘光卻瞥向不遠處的玄武門——那裡,明軍的玄色旗幟正獵獵作響。
李煜的馬車緩緩駛過焦黑的城門洞,車簾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蒼白如紙的臉,劉仁瞻與林仁肇一左一右護衛在側,鐵甲上還凝結著未乾的血痂。
“馮相請起,”李煜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父皇……”
“先帝昨夜駕崩了,”宋齊丘突然抬頭,渾濁的老眼裡閃著詭異的光,“臨終前留下口諭,傳位於殿下。”
林仁肇的刀鞘猛地砸在青磚上:“放屁!陛下明明被李弘冀那逆賊囚禁在……”
“林將軍!”劉仁瞻一把按住暴怒的虎將,白鬚在風中劇烈顫抖:“殿下,先進宮再說。”
南唐都城金陵城跨越秦淮河,不僅比六朝都城位置南移,且規模宏大,建築繁華秀麗不減六朝。
據《首都誌》引《客座贅語》:“前依聚寶山(今雨花台),後枕雞籠山,東望鐘山,西帶冶城石頭城。四顧山巒,無不攢簇。中間最為方幅。”
捨去已荒蕪的六朝宮城地區,以現代洪武路,內橋一帶作為城市規劃格局中心建設都城,同時保護直接創造財富的臣民生命財產。
在護城河與城垣之間,還增築了一道高五尺左右稱羊馬城或臥羊城的圍牆,戰時不僅城外居民可撤進城內,連帶牛馬羊等牲畜也可趕到羊馬城內受到保護。
從而形成政治、軍事,經濟相結合的統一體,城市人口包括駐軍約有40萬人,在這個時代,毫無疑問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城,也就洛陽和平靜和平了數年的汴梁能夠與之相比。
長江支流和秦淮河在城中交彙,將金陵城分成了四部分,明軍從靠近長江采石磯的玄武門入城,占據支流以西區域。
南唐軍則是從東門通濟門入城,占據了支流以東區域,雙方隔河相望,誰都冇有率先發動進攻。
天武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李煜率領大軍入金陵城,南唐太子李弘冀**而死,李煜靈前登基,同日大明大軍入城,雙方隔金水河相望。
原時空的曆史上,李煜性格軟弱,麵對宋軍,屢次退讓,甚至上表投降,趙匡胤不納。
而現在,李煜被劉仁瞻、林仁肇等人扶持,一路征戰到金陵,經曆了戰爭的洗禮,雖然性格依然軟弱,但是卻已經與許鬆所瞭解的那個李煜有所不同。
他好像並冇有投降的意思,而是直接召集眾臣,商議禦敵之法。
金水河畔,秋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入渾濁的河水中。
兩岸的軍旗獵獵作響,玄色的明軍龍旗與南唐的赤色王旗隔河對峙,肅殺之氣瀰漫全城。
金陵皇城,紫宸殿內。
李煜端坐於龍椅之上,雖身著龍袍,卻仍顯清瘦,眉宇間透著一絲疲憊與凝重,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壓抑至極。
劉仁瞻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明軍雖占據金陵城西城,但郭威這一路兵馬總兵力不過四萬餘,其中還有一半是水軍,金陵城中可戰之兵力不過三萬,我軍尚有五萬精銳,若趁其立足未穩,全力反攻,未必不能將其逐出城外!”
林仁肇亦沉聲道:“末將願率‘跳蕩營’為先鋒,夜襲明軍大營,斬郭威首級獻於陛下!”
殿中眾將紛紛附和,戰意高昂。
然而,李煜卻沉默不語,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目光落在殿角那幅殘破的《大唐疆域圖》上,那是先帝李璟嘔血染紅的遺物。
“陛下!”馮延巳突然出列,躬身道:“臣以為,當務之急,當遣使與明軍議和。”
“議和?”林仁肇怒目圓睜:“馮相莫非懼戰?”
馮延巳不慌不忙,繼續道:“明軍火器犀利,水師強盛,且在這裡的雖然隻是郭威一部,但是劉清、王軍另外兩路大軍也距離金陵不遠。若硬拚,恐非上策,畢竟就算咱們打敗了郭威,把他的兵馬驅逐出金陵城又如何?難道還能將他們全殲不成,到時候郭威必然會求援,另外兩路大軍趕來,屆時我們又該如何?不如暫且議和,爭取喘息之機,再圖後計。”
李煜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馮相所言,不無道理,但明軍既已入城,豈會輕易退兵?”
馮延巳微微一笑,壓低聲音道:“陛下可許以重利——割讓鄂州等明軍已經佔領的諸州,歲貢百萬,稱臣納貢,明帝許鬆素來注重名聲,若我軍主動示弱,他未必願意揹負‘背棄盟約’‘滅人宗廟’的罵名。”
殿內一時寂靜。
李煜閉目沉思,良久,緩緩道:“若明軍不允呢?”
馮延巳眼中閃過一絲陰冷:“那便……拖。”
“拖?”
“明軍雖強,但遠征在外,糧草補給皆需從江北轉運,金陵城高池深,我軍如今也已經大量裝備火器,堅守之下,未必會敗。若我軍固守,明軍短期內難以攻破,待其師老兵疲,或可尋機反擊。”
李煜睜開眼,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劉仁瞻身上:“劉帥以為如何?”
劉仁瞻沉吟片刻,抱拳道:“馮相之策,確有可取之處,但議和之事,需做兩手準備——若明軍不允,則必須死戰!”
李煜深吸一口氣,決然道:“好!即刻遣使赴明軍大營,議和!”
玄武門外,明軍大營。
入城與唐軍對峙的,隻是明軍的一部分人馬,明軍主力其實都在玄武門外大營駐紮。
郭威端坐帳中,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聽著南唐使者的陳述。
“割讓鄂州、江州等諸州?歲貢百萬?”郭威冷笑一聲:“李煜小兒,倒是打得好算盤,如今這幾州基本都已經被王軍和劉清兩位將軍佔領,或是即將兵臨城下,攻城拔寨,易如反掌,那還需要他李煜割讓?”
使者戰戰兢兢,伏地叩首:“郭將軍,我主誠心議和,願永為大明藩屬,絕無二心!”
郭威眯起眼,手指輕輕敲擊桌案:“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明軍既已入城,便無退兵之理。若要議和,唯有開城投降,李煜自縛請罪,方可保全性命。”
使者麵色慘白,顫聲道:“將軍……這……”
“滾吧。”郭威揮了揮手,語氣冰冷。
使者倉皇退下後,副將王彥超皺眉道:“將軍,李煜若不肯降,我軍是否強攻?”
郭威搖頭:“不急,陛下有令——‘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金陵城防堅固,南唐軍隊也非弱旅,強攻傷亡必重,先圍困,斷其糧道,隔絕內外交通,待其內亂。”
王彥超點頭:“那劉清、王軍兩部?”
“陛下那邊應該會有安排,咱們就按照咱們自己的節奏,穩住金陵,牽製南唐大軍主力即可。”
金陵城東,吳王府(原太子府)內,李煜麵色陰沉地聽著使者的回報。
“明軍要朕自縛請罪?”他修長的手指幾乎要將龍椅扶手捏碎:“郭威好大的口氣!”
劉仁瞻鬚髮怒張,抱拳道:“陛下,明軍欺人太甚!老臣請命率軍夜襲,先破其西城大營!”
林仁肇更是拍案而起:“末將願為先鋒!明軍不過仗著火器之利,若近身搏殺,我南唐兒郎何懼之有?”
馮延巳卻憂心忡忡:“陛下,郭威此議恐怕另有用意,據探報,劉清部已攻占撫州,王軍水師也控製了江州水路,若三路明軍合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