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副使陳覺低聲道:“徐侍郎怕是……”
“他叛了,”李建勳冷笑,“但許鬆也漏算了一著。”他從案底抽出一本賬冊:“看看這個。”
賬頁記載著近三個月江南鹽價——從每鬥三百文暴漲至兩千文,更觸目驚心的是後附的名單,十七家綢緞莊倒閉,五處官窯停工。
“民生凋敝至此……”陳覺突然醒悟:“相爺是要用經濟困局反製科舉新製?”
“傳令揚州。”李建勳蘸墨畫出一把滴血的秤:“那些囤鹽的商賈,該見見紅了。”
當夜,揚州漕運碼頭。
巡鹽禦史林昭然剛驗完最後一船官鹽,忽然被黑暗中射來的弩箭釘穿了喉嚨,他手中賬本跌落時,隱約看到無數黑衣人正將成袋的私鹽搬上官船。
三百裡外,洛陽商部衙門。
韓通“啪”的合上《鹽稅急報》,對屏風後道:“南唐動手了。”
陰影中走出個戴青銅麵具的男子,他來自靖安司最隱秘的“癸”組。
“顧氏倉庫的鹽,足夠江南百姓吃三個月。”麵具人聲音嘶啞:“但李建勳不知道,那些鹽……”
“這顧氏還真是喪心病狂,為了收割百姓手中的錢財,竟然偷偷在鹽裡麵摻那麼多的沙子,更可惡的是,有一些海鹽根本冇有經過過濾就直接出廠,這是不拿老百姓的命當回事啊……”韓通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傳令各州,告訴百姓們,南唐朝廷的鹽不乾淨,萬不可購買,我大明江都、廬州、潭州、嶽州、醴陵、雄州、福州、衢州、湖州和蘇州等與南唐接壤的州府,皆有大明商號,售賣乾淨的食鹽,價格遠低於南唐鹽價。”
“李建勳現在正在著手封禁我大明鹽進入南唐境內,若是李建勳聽聞這個訊息,必然第一時間就會釋出告示辟謠,等到他們辟謠之後,卻又有那麼多的百姓因為食用顧氏的鹽而中毒的話,那……豈不是會很精彩?”
韓通看向麵具人說道:“煩請大人通知南唐境內的靖安司同僚,一旦發現有百姓食用顧氏售賣的鹽發生中毒的,立刻將情況散播出去,決不能讓南唐官府將訊息壓下去,如此,不需要多長時間,南唐必然民心儘事,百姓離心。”
“韓相公放心,下官知道該怎麼做。”
天武四年冬至,金陵飄雪。
徐鉉望著禦街上蜿蜒的領鹽隊伍,手中《大明週報》被攥出裂痕,頭條新聞是《陛下特許:南唐士子可就近赴明境應試》,配圖卻是洛陽格致院裡嶄新的實驗室。
“徐公彆來無恙?”
熟悉的嗓音讓他渾身僵硬,轉身時,周文煥的紫金魚袋在雪中格外刺眼——這是大明二品以上官員纔有的佩飾。
“你……”徐鉉的視線落在老友身後的騎士身上,那些\"商隊護衛\"的製式腰刀,分明是明軍最新裝備的雁翎刀。
周文煥遞來一卷竹簡:“《格物致知論》,陛下親筆批註。”展開的簡冊上,硃批如血:“聖人之道,猶大道也,豈囿於詩書?”
雪越下越大,當徐鉉顫抖的手指碰到簡冊末尾的玉璽印痕時,遠處突然傳來歡呼——官鹽鋪前,百姓們正對著\"每鬥八十文\"的新價牌叩首。
“聽見了麼?”周文煥輕聲道:“這就是新學的力量。”
一隊南唐巡兵經過,為首的隊正看了眼徐鉉手中的《大明週報》,竟抱拳行禮,徐鉉這才發現,所有巡兵腰間都掛著個小布袋,那是明廷賑濟災民的鹽包。
鵝毛大雪中,老儒生終於佝僂下脊背,他明白,李建勳最致命的誤判,就是把百姓當成了棋子。
徐炫來歸,許鬆自然非常高興,當即下旨敕封徐炫為吏部右侍郎,原本吏部右侍郎是和凝,不過如今和凝年老,已經準備告老還鄉。
大明崛起太快,對於那些軍閥藩鎮的官員,很多許鬆都不信任,地方州府也就罷了,可以讓部分人留任,但是涉及中央大權的,許鬆從來都是慎之又慎,所以大明一直以來都非常缺人,缺乏人才。
許鬆原本還在物色接任人選,許久都未能找到適合的人,徐炫歸附,正好補了這個空缺。
原時空的曆史上,徐炫此人不僅僅文學造詣極高,為官方麵也是卓有政績,在這一時空,靖安司也對他進行了詳細的調查,雖然政績不顯,但是從他在南唐為官的經曆,其人足以擔當吏部大任。
在大明這邊穩步推進科舉改製的時候,南唐因為大明的經濟封鎖,食鹽等物資價格暴漲,顧氏等大家族為了攫取更多的利益,急功近利,把過濾不徹底的鹽運到各州,開始販賣。
這些鹽短時間吃了,不會有什麼反應,但是時間長了,必然會導致中毒,嚴重損害身體。
《大明週報》在第一時間就披露了靖安司查到的有關證據,並且靖安司還將大量的大明週報報紙在南唐境內散播。
然而,在李建勳、馮延巳、陳覺、宋齊丘等人看來,這就是大明的陰謀,是進一步封鎖南唐經濟,打垮南唐的計謀。
他們雖然也派人去顧氏等商號的商鋪檢查了,但是還是那句話,上梁不正下梁歪。
顧氏商號不過是幾錠銀子,就讓那些檢查的小吏喜笑顏開,檢查的結果很明顯,顧氏等商號的鹽是冇有問題的,大家可以放心吃。
所以在《大明週報》開始散播的第二天,馮延巳模仿《大明週報》建立的《金陵週報》就進行了澄清辟謠。
然而,就在《金陵週報》辟謠後的第七天,洪州城內突然爆發大規模中毒事件。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洪州府衙外已經聚集了上百名麵色青紫的百姓。
他們或捂著腹部蜷縮在地,或扶著牆壁劇烈嘔吐,最駭人的是幾個孩童,嘴角不斷溢位白沫,小小的身體抽搐不止。
“官爺!求求您救救我家娃兒!”一個農婦抱著昏迷的孩子,額頭磕在石階上鮮血淋漓:“昨個兒吃了新買的鹽,今早就……”
洪州刺史趙明誠匆匆趕來,官袍都冇繫好,他蹲下身掰開孩童眼皮,隻見瞳孔已經擴散,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轉頭看向衙役抬來的鹽袋——正是顧氏商號特有的靛藍色標記。
“快!把全城大夫都…………”
話音未落,西市方向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趙明誠抬頭望去,濃煙正從鹽鋪方向滾滾升起,一個滿臉是血的鹽丁踉蹌跑來:“大人!百姓……百姓把鹽鋪砸了!”
當日下午,金陵皇城。
李建勳捏著八百裡加急的奏報,指節發白,奏報上密密麻麻按著血手印,末尾是趙明誠顫抖的批註:“已亡十七人,病患逾千。”
“相爺!”樞密使陳覺慌張闖入:“潤州、常州也傳來急報!”
“砰!”
李建勳一拳砸在案幾上,茶盞震落摔得粉碎,他終於明白掉進了怎樣的陷阱——那些摻沙的劣質鹽,那些中毒的百姓,全都在明軍算計之中!
“立刻查封顧氏所有鹽鋪!”他咬牙切齒道:“從官倉調…………”
話到一半突然哽住,南唐官倉早已空虛,最後那點存鹽,半個月前就被秘密運往江防軍營了。
窗外傳來急促的鐘聲,那是皇宮召集重臣的訊號,李建勳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恍惚間覺得連烏雲都拚湊成許鬆冷笑的臉。
此刻的洛陽紫微宮,許鬆正用銀匙攪動藥盞,黑褐色的湯藥映出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陛下,揚州急報。”房青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角:“南唐境內已有六州發生暴動。”
銀匙與瓷盞輕碰,發出清脆的\"叮\"聲。
“告訴韓通,”許鬆將藥一飲而儘,“可以開始第二步了。”
三日後,長江北岸突然出現數十艘懸掛白幡的明軍船隻,每艘船甲板上都堆滿麻袋,隱約可見\"賑濟\"\"官鹽\"等字樣。
南唐哨兵剛要放箭,卻聽對岸有人用金陵官話喊道:“父老鄉親們!大明皇帝賜鹽!每人十斤!”
饑餓的百姓如潮水般湧向江邊,守將馮延魯連斬三人都製止不住,最後被潰兵裹挾著退往采石磯,當夜,金陵城內到處飄著久違的炒菜香,而皇宮禦膳房用的還是發苦的舊鹽。
李璟在病榻上聽到這個訊息時,突然掙紮著坐起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幔:“快……快傳太子…………”
話未說完,一口鮮血噴在龍紋錦被上,濺開刺目的紅梅。
原時空曆史上,李璟是在961年,也就是8年後纔會駕崩,不過在這一時空,因為許鬆的迅速崛起,大明對南唐的步步緊逼,導致李煜這幾年睡不安寢,勞心勞力,身體已經大不如前。
這一次生病,更是讓他有一種隨時都會撒手人寰的預感。
李璟強撐病體,在紫宸殿召集群臣,殿內龍涎香混著藥味,熏得人頭暈目眩,老皇帝裹著狐裘坐在龍椅上,麵色灰敗如金紙,卻死死攥著扶手不肯倒下。
“朕決意……”他每說兩個字就要喘息片刻:“即日起由太子……監國……樞密院、中書省……需每日……呈報……”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咳嗽打斷了他,侍立在側的太子李弘冀連忙上前攙扶,卻被李建勳搶先一步擋住。
“陛下龍體欠安,不如由臣等先擬章程?”李建勳說著向馮延巳使眼色。
後者立即捧出早就備好的奏本:“太子年少,當以讀書為重,臣請仿照周公立成王故事……”
殿角突然傳來茶盞碎裂聲,眾人回頭,隻見六皇子李煜打翻了藥碗,正慌亂地跪地請罪,但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袖中露出的《格物初階》書角,赫然蓋著洛陽書局的朱印。
李弘冀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他扶起幼弟,轉身時蟒袍下襬掃過馮延巳手中的奏本:“兒臣願立軍令狀!三月內若不能平定鹽亂,自請廢儲!”
“胡鬨!”李建勳厲喝:“如今江北明軍虎視眈眈……”
“所以更該快刀斬亂麻。”李弘冀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昨夜江寧縣民變,百姓打出的旗號是……”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要迎大明天兵!”
滿殿嘩然中,李璟突然劇烈顫抖,枯瘦的手指指向殿外。
眾人順著望去,隻見宮門處飄來陣陣炊煙——那是明軍戰船上煮鹽的香氣,正隨著北風侵入南唐皇城。
“準……準太子所奏……”李璟的聲音淹冇在又一陣咳血中。
訊息傳到洛陽時,許鬆正在批閱江南各州請增鹽引的奏章,硃筆在“嶽州請求十萬斤”處頓了頓,突然問:“李弘冀其人如何?”
侍立在側的房青風展開密卷:“剛愎自用,尤恨明軍,去歲曾在采石磯活埋三十名被俘的明軍斥候。”
“傳旨,”許鬆突然蘸飽硃砂,在奏章上畫了個猩紅的圈:“給嶽州送二十萬斤。”
金陵城,太子府。
“殿下,李相爺求見。”內侍低聲稟報。
李弘冀冷笑一聲:“讓他進來。”
李建勳踏入靈堂,目光掃過跪伏在側的六皇子李煜,眉頭微皺,他上前行禮,低聲道:“殿下,國事為重,六皇子畢竟是殿下同胞兄弟,手足情深,怎可如此詰難?”
“好一個國事為重!”李弘冀猛地拂袖起身,指向殿外,”那李相告訴孤,為何百姓寧願吃明軍的鹽,也不信我南唐官府?為何六州百姓暴動,高呼迎大明天兵?”
李建勳沉默片刻,緩緩道:“此乃明廷奸計,殿下切莫中計。”
“奸計?”李弘冀冷笑,”若非顧氏鹽中摻毒,百姓何至於此?若非李相縱容世家盤剝,何至於民怨沸騰?”
李建勳眼中閃過一絲陰冷:“殿下此言,是要問責於臣?”
“問責?錯了……”李弘冀緩緩抽出腰間佩劍,寒光映照靈堂,”孤今日,要清君側!”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數十名禁軍衝入靈堂,刀鋒直指李建勳!
“殿下!”李建勳厲喝,”你這是謀逆!”
“謀逆?”李弘冀冷笑,”李相勾結世家,禍國殃民,纔是真正的謀逆!”
他猛地揮手:“拿下!”
禁軍一擁而上,李建勳怒極反笑:“好!好!老臣一生儘忠,自問從未對不起大唐,從未對不起李家,殿下既如此決斷,莫怪臣無情!”
他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枚銅哨,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