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皇城四角火光驟起,喊殺聲震天。
李弘冀麵色一變:“你早有準備?”
李建勳冷笑:“殿下以為,臣會坐以待斃?”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一隊身著明光鎧的禁軍湧入,為首的將領單膝跪地:“殿下,叛軍已伏誅。”
李弘冀一愣:“什麼?”
那將領抬頭,赫然是大將皇甫暉的兒子,如今的禁軍統領皇甫繼勳。
“李建勳勾結世家,意圖謀反,其在外黨羽已被末將拿下。”
李建勳麵色大變:“皇甫繼勳,你……”
皇甫繼勳冷笑:“李相,你當真以為,殿下毫無準備?”
“傳本太子令……”他聲音冰冷:“李建勳謀逆,即刻處斬,六皇子李煜……”
他頓了頓,看向李煜平靜的眼神,終是咬牙道:“封吳王,即日就藩。”
當夜,李建勳被斬於市曹,血染白雪。
而李煜,則在百名禁軍“護送”下,連夜離開金陵,前往封地。
風雪中,李煜的馬車緩緩駛出城門,他掀開車簾,回望金陵城頭飄揚的白幡,輕聲道:“江南……終究保不住了。”
李璟聽聞太子李弘冀竟擅自斬殺李建勳,勃然大怒,強撐病體在紫宸殿召見太子。
殿內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刺骨寒意,老皇帝裹著三層狐裘仍不住發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出青白。
“逆子!”李璟突然抓起藥碗砸向丹墀,瓷片在李弘冀腳邊迸裂,”誰給你的膽子擅殺宰相?”
藥汁在青磚上蜿蜒成猙獰的痕跡,猶如一道裂開的地縫。
李弘冀的蟒袍下襬濺上褐色汙漬,卻紋絲不動地保持躬身姿勢:“兒臣有李建勳通敵密信為證。”
“荒唐!”李璟劇烈咳嗽起來,侍從慌忙遞上帕子,雪白絲絹瞬間被鮮血浸透:“李相三朝元老……咳咳……明軍細作的離間計你也信?”
殿角銅漏滴答聲裡,李弘冀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
當竹簡“嘩啦”展開時,樞密使陳覺瞳孔驟縮——那分明是半月前自己與李建勳密議的筆錄,末尾還按著硃砂指印!
“父皇且看,”李弘冀將竹簡高舉過頂,“李建勳與陳覺約定,待明軍渡江便獻城投降,條件是保全江南世家利益。”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覺:“陳樞密要不要解釋下,為何采石磯守軍上月突然減少三千?”
陳覺“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磚上:“陛下明鑒,這……這定是太子偽造……”
“那這是什麼?”李弘冀厲喝一聲,皇甫繼勳立即押上兩名五花大綁的軍官,其中一人滿臉血汙,正是采石磯副將張彥卿。
張彥卿顫抖著供認:“李相命末將……在明軍攻來時……放開西側水門……”
李璟突然搖晃著站起來,龍案上的奏摺嘩啦啦散落一地。
老皇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他盯著太子腰間的佩劍——那劍鞘紋飾分明是明廷將領喜愛的纏枝蓮紋!
“好……好得很……”李璟慘笑著指向殿外,”咱們父子……一個要降……一個要反……”
話音未落,突然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禦案上的《大唐疆域圖》。
“陛下!”馮延巳驚呼著要去攙扶,卻被李弘冀搶先一步,太子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帝,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指尖悄然抵住李璟後心要穴。
“父皇病重,即日起由孤全權攝政。”李弘冀聲音冰冷:“陳覺勾結逆臣,即刻收監,六弟李煜……”
他瞥了眼空蕩蕩的殿角:“既然已經就藩,無詔不得返京。”
當夜,金陵皇城鐘鳴九響,李璟陷入昏迷。
風雪夜,李煜的馬車在百名“護衛”的押送下,碾過金陵城外的官道,駛向未知的吳地封邑。
車廂內,炭盆微弱的暖意驅不散徹骨的寒冷。
李煜裹緊了單薄的錦袍,手中緊攥著一本被體溫焐熱的《格物初階》,洛陽書局的朱印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刺眼。
他掀開車簾一角,回望那風雪中巍峨卻籠罩在血色陰霾下的金陵城郭,城頭象征國喪的白幡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為這個即將傾覆的王朝提前招魂。
“江南……終非李氏可守乎?”一聲輕歎,混入風雪,幾不可聞。
然而,那雙原本隻盛滿詩情畫意的眼眸深處,此刻卻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名為不甘的火焰。
父皇病危,兄長殺相奪權,驅逐手足,這絕非聖君所為。
他李煜,並非隻會吟風弄月。
鄂州,刺史府邸。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凝重如鐵的臉龐。
清淮軍節度使劉仁瞻端坐主位,這位以剛正、忠勇聞名於世的老將,鬚髮皆白卻腰桿筆直,目光如炬,掃視著廳內眾人。
下首,洪州節度使林仁肇,綽號“林虎子”,身材魁梧如鐵塔,豹眼環睜,絡腮鬍鬚根根如針,此刻正煩躁地拍打著案幾:“李弘冀小兒,無君無父,李相縱有千般不是,豈容他擅殺於市曹?更將六殿下驅逐,此乃亂臣賊子之行徑,我林仁肇第一個不服。”
另一位是南唐水師都部署、手握重兵的朱令贇。
他麵容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此刻正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子此舉,已失臣心,更失民心。鹽禍未平,民怨沸騰,他不想著安撫黎庶,整軍備武,卻先自毀長城,屠戮重臣,幽禁君父,驅趕賢王……此乃取死之道!”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劉仁瞻:“劉帥,您是三朝老臣,國之柱石,當此危局,我等該當如何?難道坐視這江山社稷,落入暴戾昏聵之徒手中?”
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劉仁瞻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金石之音:“李弘冀所為,悖逆人倫,動搖國本。李相之事或有爭議,然其操切專權,幽禁聖上,驅逐六殿下,已成事實。六殿下李煜,仁厚聰慧,雖好文墨,然心懷蒼生,更兼……”
劉仁瞻的目光落在桌案一角那份來自金陵的密報上,上麵詳細記錄了李煜在離京前夜,秘密遣人向幾位忠直老臣傳遞的、隱晦表達憂國之思與不甘受辱的手書:“……更兼有明主之潛質,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茶盞為之震動:“我意已決,李弘冀不仁,休怪我等不義,當務之急,是尋回六殿下,奉為正朔,舉義旗,清君側,撥亂反正,匡扶我大唐社稷。”
“清君側!匡社稷!”林仁肇豁然起身,聲如洪鐘,眼中戰意熊熊燃燒。
“謹遵劉帥號令,擁戴六殿下!”朱令贇亦抱拳肅立,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通往吳地官道,某處驛站。
風雪更急,李煜的車隊被迫在此停駐。
驛站內,氣氛詭異,名義上的“護衛”隊長,眼神閃爍,頻頻與幾個心腹低語,目光不時瞟向李煜所在的上房,他們接到的密令,絕不僅僅是“護送”那麼簡單。
夜半,寒風呼嘯,驛站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過雪地,緊接著,驛站大門被猛地撞開!
“什麼人?”護衛隊長驚怒交加,拔刀厲喝。
火光映照下,一群身披鐵甲、殺氣騰騰的精銳騎兵湧入驛站,為首一員大將,身披玄色重甲,麵如寒鐵,正是林仁肇!
他身後,是劉仁瞻的親衛鐵騎。
“奉清淮軍劉節度使之命,特來迎請吳王殿下回駕!”林仁肇聲震屋瓦,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護衛”:“爾等意圖加害殿下,罪該萬死,給我拿下。”
刀光劍影瞬間在狹小的驛站內爆發,但戰鬥結束得極快。
林仁肇帶來的都是百戰精銳,那些心懷鬼胎的太子親衛根本不是對手,頃刻間便被斬殺或製服。
上房門開,李煜在僅有的兩名忠心老仆護衛下走了出來。
他麵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異常鎮定,甚至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銳利。
他看著滿地的狼藉和血跡,又看向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麵前、甲冑染血的林仁肇,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林將軍……是劉帥派你來的?”
“末將林仁肇,拜見殿下!”林仁肇單膝跪地,甲葉鏗鏘:“太子無道,弑相囚父,驅逐賢王,天怒人怨!劉仁瞻劉帥、朱令贇朱帥,及江南忠義之士,皆願奉殿下為主,舉義旗,清君側,匡扶社稷!請殿下速隨末將前往壽州,主持大局!”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李煜強壓下眼中的酸澀。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再無回頭路。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風花雪月的六皇子,而是揹負著無數人期望、即將捲入血與火漩渦的“吳王”李煜。他挺直了腰背,聲音雖不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孤,願與諸位將軍,共赴國難!”
鄂州,清淮軍大營。
帥帳之內,氣氛肅穆而激昂。
帥旗之下,已不再是劉仁瞻獨坐,李煜身著親王常服,端坐主位,雖顯清瘦,但眉宇間已凝聚起一股沉穩堅毅之氣。
劉仁瞻、林仁肇、朱令贇等核心將領分列兩側。
“殿下!”劉仁瞻率先開口,聲音洪亮:“逆賊李弘冀,罪狀昭彰!其一,擅殺輔國重臣李建勳,動搖國本;其二,趁陛下病重,幽禁君父於深宮,隔絕內外,是為不孝不忠;其三,無端驅逐殿下,迫害手足,是為不仁不義;其四,麵對明廷封鎖鹽禍,處置失當,致使民不聊生,怨聲載道,是為無能失德!此四罪,罄竹難書!臣等懇請殿下,順天應人,即皇帝位,號令天下,討伐無道!”
“臣等懇請殿下即皇帝位,討伐無道!”帳內眾將齊聲高呼,聲浪幾乎掀翻帳頂。
李煜心中劇震,即位稱帝?
這比他預想的“清君側”更進了一步!
他看向劉仁瞻,老將軍眼中是毫無保留的忠誠與期冀,看向林仁肇,猛將眼中是熾熱的戰意,看向朱令贇,這位水師統帥眼中是深邃的智謀和堅定的支援。
他知道,這不僅是擁戴,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是將整個南唐的命運繫於己身的重擔!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帳中每一位將領,聲音清晰而堅定:“諸位將軍忠義,孤心感念。然,父皇尚在,孤豈敢僭越?李弘冀悖逆,囚父弑相,禍亂朝綱,人神共憤!孤此番歸來,非為帝位,乃為救父皇於囹圄,為李相討還公道,為江南萬千受苦黎庶,除此國賊!當以‘清君側,靖國難’為號,奉父皇為尊,討伐逆賊李弘冀!待掃清寰宇,迎回父皇,一切自有公論!”
李煜的拒絕稱帝,反而讓劉仁瞻等人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不貪圖帝位,以救父討逆、拯救黎庶為名,更顯名正言順,更能凝聚人心!
“殿下仁孝,心繫社稷蒼生,臣等敬佩!”劉仁瞻再次抱拳:“既如此,臣劉仁瞻,願率清淮軍將士,誓死追隨殿下,清君側,靖國難!”
“末將林仁肇,願為先鋒,直搗金陵,取李弘冀首級獻於殿下階前!”
“臣朱令贇,統禦江南水師,封鎖大江,隔絕金陵外援,拱衛殿下大軍!”
“好!”李煜眼中精光爆射,此刻的他,再無半分文弱之氣,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傳檄天下!曆數李弘冀悖逆之罪!以孤吳王李煜之名,號令江南忠義之士,共舉義旗!劉帥統籌全域性,坐鎮中軍!林將軍為前軍都督,整軍備戰,剋日發兵!朱將軍總督水師,務必確保江路暢通,阻敵增援!此戰,關乎大唐國運,望諸君勠力同心,共誅國賊!”
“謹遵王命!戮力同心,共誅國賊!”山呼海嘯般的應諾聲,衝出帥帳,迴盪在壽州城上空,也正式點燃了南唐內戰的烽火。
檄文如同插上翅膀,迅速飛向江南各州:
“偽太子李弘冀,性本兇殘,包藏禍心!乘聖躬不豫之際,囚禁君父於深宮,隔絕內外,人子之道儘喪!構陷元輔李公,擅殺於市曹,忠良為之泣血!無故驅逐賢王,手足之情斷絕!更兼治國無方,鹽政糜爛,毒鹽害民,生靈塗炭……凡此種種,神人共憤!今孤,吳王煜,承天命,順人心,泣血告於宗廟,誓師於壽州,欲清君側之惡,靖國家之難!凡我大唐臣子,忠義之士,當明辨順逆,共討國賊!檄文所至,鹹使聞知!”
檄文所到之處,江南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