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周的葬禮結束，高懷德和高懷亮相繼離京赴任，本來兩人是應該在家守孝三年的。
不過如今的大明雖然即將統一天下，但是因為許鬆的堅持，取締了所有的節度使藩鎮，導致一部分舊軍閥雖然歸附了，但是仍有一些其他心思，以至於各地表麵平靜，實際上並不穩定。
所以許鬆在征求了兩人的意見後，便直接下旨，讓他們在處理完高行周的後事後，即刻赴任。
天武四年八月初一，紫微宮文華殿內，檀香嫋嫋。
內閣首輔丁友生、輔臣畢士安、馮道與許義圍坐在會議桌周圍，中間攤開的《科舉改製章程》上硃批累累。
年過七旬的馮道扶了扶老花鏡道：“丁相，這道檻，怕是要絆倒半壁江南士子。”
天武四年初，許鬆就下旨改革科舉，增加算學、格物、化學等新學科目，設時務策、詩賦、文章、算學、格物、化學等六科，不再單純以詩詞文章和策論錄取，各科考試采取百分製，各科按照優劣判分後，各科分數皆達到及格線，且總分數前五百者，可為進士及第。
總分未達前五百，但是單科分數在九十分以上者，可賜同進士出身，一樣可以按照其擅長的科目，由相應部司進行擢選後，授予官職。
當然，官職高低會有所不同，但是按照大明一直以來的規矩，所有的新科進士、同進士最初授予的官職，都不會高於正七品，而且至少要在一線基層為官一年以上，且吏部考評優異，才能擢升。
大明新學的學製是小學三年、中學三年、大學三年。
幾年的時間過去，大明新學教育已經有了一批新學的畢業生，人數雖然不多，大明政治學院、大明綜合大學，還有最早期建立的雲州大學、幽州大學等幾所高等院校加起來也有近萬人了。
還有一些家學淵源的世家子，他們冇有按照大學普通教育入學，但是卻也在家塾私塾之中，開設了新學學科，實際上的新學學子絕對遠超這個數字。
這些學子經過多年的培養，已經具備了參加新式科舉的能力。因此，許鬆決定在今年的科舉中全麵推行新製，以選拔真正的人才，而非隻會吟詩作對的文人。
丁友生捋了捋鬍鬚，沉吟道：“江南士子向來以詩詞文章見長，新學根基薄弱，此次改製，恐怕會引起不小的反彈。”
畢士安微微點頭：“確實如此，但陛下心意已決，新學乃強國之本，科舉改製勢在必行，我等隻能儘力安撫，徐徐圖之。”
馮道歎了口氣：“老朽擔心的是，一旦江南士子大規模落第，恐生民變，江南文風鼎盛，士林影響力極大，不可不防。”
許義作為皇室代表，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江南世家對新學牴觸情緒最重，但若能在科舉中給予一定的優待，或許能減少阻力。而且如今江南文風鼎盛之地大部分都在南唐境內，以如今南唐的態度，怕不會允許這些士子前來洛陽參加科舉，即便有一部分能夠混過南唐的封鎖，數量也不會太多，當不會有什麼亂子。”
由於許鬆對格物等科目的重視，加上以前科舉也有這幾科，雖然不算入總分，但是在拔擢官員的時候，卻總會向這幾科成績優異者傾斜，所以大明區域的士子們已經不再隻知道讀經史經義了，大部分士子都會認真研讀格物等科目。
蜀國、荊南以及楚國北部都已經被明軍佔領兩三年，這些區域的士子自然不會再像以往那樣，視格物等科目為奇淫巧技，不屑學習，畢竟，誰也不會跟升官發財過不去。
所慮者，唯今年剛剛占據的楚國南部、南漢以及吳越地區，尤其是吳越地區，錢氏執掌吳越數十年。從錢鏐開始，采取保境安民和休兵息民的戰略方針，重農桑、興水利，發展與契丹、倭島、高麗等國海外交往，使兩浙之地有一個較長的穩定發展時期。
文風發展雖然不如南唐，但是也相去不遠，若是因科舉改製導致這幾地的舉子落第，隻怕會引起新占之地的騷亂。
正當眾人商議對策時，許鬆邁步走入文華殿，眾臣連忙起身行禮。
“諸位愛卿不必多禮，”許鬆揮了揮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科舉改製之事，商議得如何了？”
丁友生上前一步，將討論的情況簡要彙報，並提出了江南新占之地士子可能麵臨的困境。
許鬆聽完，沉思片刻，道：“江南士子的問題，朕已有考慮。針對楚國南部、南漢以及吳越等新占之地區，今年以及下一次科舉仍然以舊製進行，但是僅限於這兩次，第三次科舉便要實施新製。同時，朕已命禮部在江南各州府設立新學學堂，免費招收士子入學，係統學習新學知識。”
大明科舉定為兩年一次，明年便是下一次科舉，所以五年以後如果還有士子不能在新學上有所建樹，那便不是朝廷的問題了，而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朕決定在杭州、長樂府、興王府、邕州、潭州等地設立江南格物院，聘請新學大家授課，為江南士子提供深造的機會，隻要肯學，朝廷必不吝資源。”
眾臣聞言，紛紛點頭，這一舉措既能緩解江南士子的牴觸情緒，又能逐步引導他們接受新學，可謂一舉兩得。
“陛下聖明！”丁友生由衷讚歎。
許鬆微微一笑：“科舉改製乃百年大計，不可操之過急，但也不能畏首畏尾，江南士子若能順應時代潮流，朝廷自當重用，若故步自封，則必被淘汰。”
會議結束後，許鬆留下許義，問道：“四哥，南唐那邊可有新動靜？”
許義低聲道：“李璟病重，李建勳複出，朝政多由李建勳把持。據密報，李建勳正在暗中調集兵力，加強長江防線，似有負隅頑抗之意。”
許鬆冷哼一聲：“垂死掙紮罷了，經濟封鎖的效果如何？”
“鹽價已漲至每鬥千文，百姓怨聲載道，近日江南多地出現搶鹽風潮，官府彈壓不住，局勢愈發混亂。”許義答道。
“很好，”許鬆目光冷峻，“繼續加大封鎖力度，同時朕會讓靖安司的人暗中煽動民怨，逼迫李璟就範。”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洛陽城內張燈結綵，百姓歡慶團圓，紫微宮內也設了宴席，許鬆與群臣共度佳節。
宴席上，許鬆特意將高懷正叫到身邊，溫聲問道：“懷正，在兵部任職可還習慣？”
高懷正恭敬答道：“回陛下，職方司的同僚們對臣多有照顧，臣受益匪淺。”
許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乾，莫要辜負你父親的期望。”
“臣定當竭儘全力，報效朝廷！”高懷正鄭重承諾。
宴席結束後，許鬆獨自登上紫微宮最高的觀星台，遙望南方。
夜色如墨，星河璀璨。南方的天際，隱約可見一抹暗紅，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與火。
“李建勳……”許鬆喃喃自語：“朕倒要看看，你還能撐多久。”
在中秋佳節過後，士林之中便傳起了一股子流言，言當今天武皇帝要改革科舉，廢除詩賦文章，改以明算、明法、格物、化學等科，要廢除聖賢之道，大興奇淫巧技。
洛陽，國子監。
國子監如今的地位很尷尬，許鬆自雲朔軍開始，就非常重視新學，因此每佔領一地，哪怕是縮減軍費等其他開支，也會儘力建立新學學堂，如今八年有餘過去，大明境內除了新佔領的楚地、南漢和吳越之外，至少州府一級，都已經有新式學堂建立，甚至還在部分上州建立了大學，推廣新學。
在大明建立後，為了穩定局勢，安撫士林，許鬆並未撤掉國子監，依然留任了前朝國子監的官員，隻是因為新學的廣泛傳播，如今的國子監士子已經大大減少，國子監的存在感也基本冇有了。
秋風蕭瑟，今日的國子監內卻是一片沸騰。
“聽說了嗎？陛下要廢詩賦，專考算學、格物！”一名青衫士子拍案而起，滿臉憤慨：“此乃辱冇聖賢之道！”
“荒謬！”另一名年長些的儒生冷笑：“自隋唐以來，科舉取士皆以經義為本，豈能因一時之利而廢千年之製？”
國子監祭酒周文煥站在廊下，聽著學子們的議論，眉頭緊鎖，他年過六旬，鬚髮皆白，是洛陽士林的領袖人物之一。
此刻，他手中攥著一份從宮中流出的《科舉改製章程》，指節微微發白。
這所謂的“章程”自然不是許鬆要釋出的正式檔案，而是經過一些加工潤色，故意放出來試探士林反應的東西，與真正的改製章程相比，內容更加勁爆，更讓這些士子無法接受。
如此一來，等待發酵一段時間，再放出真正的改製章程，便可緩解士林心裡落差，讓士子們更容易接受。
這時候，一個年輕學子走近周文煥，低聲說道：“周師，學生有話要說，可否借步？”
周文煥有些疑惑，這是他的學生之一，名叫章文，速來頭腦靈活聰慧，思維靈活，如今卻如此小心翼翼，不過他還是點點頭，帶著章文回到了書房。
“文奇（章文的字），你找老夫何事？”
周文煥問道。
章文輕輕掩上書房的門，轉身時臉上已換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恭敬地為周文煥斟上一杯熱茶，低聲道：“周師，學生聽聞南唐使者前日秘密拜訪了禮部侍郎歐陽相公……”
周文煥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老祭酒不動聲色地撥弄著案上的青銅鎮紙，狀似隨意地問：“哦？南唐使者不是該由鴻臚寺接待麼？怎麼會越級拜訪歐陽相公？”
“正是蹊蹺之處，”章文湊近半步，袖中滑出一封火漆完密的信函：“這是今晨學生在平康坊茶肆偶得的。”
信箋展開，赫然是南唐禮部侍郎徐鉉的筆跡，內容竟是建議兩國士林聯手抵製新科舉製。
老祭酒的手指在“同氣連枝”“共衛道統”等字句上微微發顫，窗外秋風捲著落葉拍打窗欞，彷彿無數細碎的腳步聲。
“荒唐！”周文煥突然將信箋拍在案上，卻又立即警惕地壓低聲音：“南唐這是要拖國子監下水？”
章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學生鬥膽，如今新學勢大，連馮相都……”
他故意欲言又止，看著老祭酒麵色陰晴不定，又添了把火：“聽聞金陵國子監已聯名上表，稱若明廷強推新製，便要斷絕與洛陽的典籍往來。”
“啪”的一聲，周文煥手中鎮紙竟被捏得移位三分。
老儒生突然冷笑：“好個徐鼎臣，當年他註解《說文》還要向老夫請教，如今倒要指揮起中原文脈了？”
章文趁機道：“其實江南士子未必真心擁戴南唐，學生聽聞，顧氏、陸氏幾家早派子弟來洛陽新學就讀……”
“住口！”周文煥突然厲喝，卻又劇烈咳嗽起來。
待平息後，他盯著這個素來器重的學生，渾濁的眼中突然射出銳利的光：“你今日言行，倒像是替人做說客？”
章文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冊裝幀精美的《九章新解》：“這是徐侍郎托人帶給周師的，他說……”聲音漸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化作氣音。
老祭酒突然抓起書冊擲於地上，白鬚無風自動：“告訴南唐的暗樁，老夫明日便上奏請增新學課程！”
他猛地拉開抽屜，取出一疊墨跡未乾的講義拍在案頭：“《格物初階》的教案都擬好了！”
章文佯裝大驚：“周師三思，如此豈不……”
“滾出去！”周文煥突然暴怒，抓起硯台砸在門框上，墨汁濺出猙獰的痕跡。
待章文倉皇退出，老人才頹然坐倒，望著牆上孔子像喃喃自語：“好狠的陽謀……”
三日後，國子監突然貼出告示，即日起增設算學、格物兩科。
更令人震驚的是，周文煥親自在明倫堂開講《墨子·經說》，堂下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士子，有人發現，坐在前排的幾位藍衫書生，袖口都繡著不易察覺的波浪紋——他們不知道，那是靖安司密探的標記。
與此同時，金陵城中，李建勳將剛收到的密報擲入火盆，冷笑道：“好個周文煥，倒會順水推舟。”
火光映照下，他案頭的《科舉改製細則》已被硃筆勾畫出數十處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