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鬆並未立刻對南唐開戰,這一次明軍南征,耗費頗多,期間南唐世家屢次搗亂,甚至各種毒計層出不窮,就可以看出江南世家的反抗意誌有多強烈。
南唐與南漢和吳越不同,國力並不弱,加上這幾年仿製明軍火器,南唐軍隊的戰鬥力也大大提高,若是江南世家萬眾一心,傾力支援南唐朝廷,明軍想要攻破南唐,還真冇有那麼容易。
再者南漢剛剛佔領,吳越剛剛歸附,其中諸多問題還需進一步整頓,消化掉新建立的幾個行省,否則大軍出征,後方不穩,後患無窮。
許鬆端坐於紫微宮議事殿上首,目光如炬掃過殿內眾臣,殿中檀香嫋嫋,卻掩不住那股緊繃的氣氛。
“諸位愛卿,吳越歸附,南漢平定,如今江南僅餘南唐負隅頑抗,”許鬆手指輕叩禦案,龍案上攤開的《江防圖》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顫動:“朕欲一鼓作氣拿下金陵,諸卿以為如何?”
內閣首輔丁友生手持玉笏出列,花白鬍須隨話語輕顫:“陛下,老臣以為不妥,今歲南征已耗糧百萬石,新附之地百廢待興,還需救濟災民,靡費良多,若再起兵戈,恐傷國本。”
說著從袖中取出戶部奏報:“江南水網密佈,南唐水師雖經伶仃洋之敗,仍有樓船三百餘艘。”
工部尚書慶祥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手中茶盞濺出幾點褐漬。
這位老臣近日染了風寒,卻仍堅持上朝,待喘息稍定,他沙啞道:“老臣勘察過長江水道,南唐在采石磯、瓜洲渡皆設重炮,我水師戰船吃水過深,恐難施展。”
許鬆眉頭微蹙,目光轉向武將佇列。
兵部尚書郭醒立即出列,甲冑鏗鏘作響:“陛下,末將以為正該趁勝追擊,南唐如今失去吳越策應,猶如斷臂,我大明無論是戰船、火炮火器等裝備,還是士卒戰力素質,皆遠超南唐,隻要大軍穩紮穩打,穩步推進,必能克敵製勝,擊敗南唐水師,渡江而過,直抵金陵\"
“郭尚書此言差矣。”刑部尚書許禮突然冷笑:“上月大理寺剛處置十二起南漢降卒嘩變,若前線戰事膠著,新附州縣再生變故,首尾難顧當如何?”
他袖中滑出一卷案宗,上麵硃筆批註觸目驚心。
殿中一時劍拔弩張,許鬆卻將目光投向始終沉默的燕王許義:“四哥,你怎麼看?”
許義輕撫腰間玉帶,溫聲道:“臣近日接待南唐使臣,聽聞李璟已病入膏肓,其子李煜醉心詩詞,若施以懷柔之策……”
“懷柔?”魏王許信突然拍案而起,案上硯台震地跳起:“數月前他們毒殺我使團時怎不講懷柔?”
他脖頸青筋暴起,之前南唐毒計,欲要以劇毒毒殺大明重臣,雖然最終陰謀被粉碎,幾乎將各國在洛陽的情報體係掃蕩一空,但是卻也被南唐死士殺死了幾位重臣,其中就有許信的好友,大明鴻臚寺大鴻臚楊斌。
眼見爭執將起,年過七旬的馮道顫巍巍起身。
這位曆經數朝的老臣輕咳一聲,殿內頓時安靜:“老臣夜觀星象,今歲江汛較往年早了半月。”
他枯瘦的手指在《河防誌》上輕點:“若戰事遷延至梅雨時節……”
許鬆瞳孔微縮,他想起去歲巡視淮北時見過的潰堤慘狀,濁浪中浮沉的嬰孩繈褓至今入夢。
“陛下!”商部尚書韓通突然呈上一隻鎏金匣子:“江南顧氏暗中購得此物。”
匣中躺著一枚形製古怪的銅管,內裡隱約可見機括。
工部尚書慶祥接過細看,突然臉色大變:“這是……壬子式火炮的閉氣閥?”
殿中頓時嘩然,南唐竟已能仿製明軍機密火器。
韓通上前一步,雙手捧著那枚仿製的閉氣閥,聲音沉穩有力:“陛下,既然南唐能仿製我軍火器,強攻必生變數,臣有一策,可不費一兵一卒,令南唐不戰自潰。”
許鬆目光一凝:“愛卿且細說。”
韓通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在禦案上徐徐展開:“臣執掌商部以來,暗中調查南唐經濟命脈,其國庫歲入主要依賴以下幾處,鹽稅、絲綢與瓷器貿易,以及江南世家的供奉。”
他手指點向賬冊上一行硃筆標註的數字:“去歲南唐鹽稅收入占其國庫四成有餘,而其鹽場主要集中在通州、泰州沿海,若我海軍封鎖長江口,斷其海鹽北運之路……”
“妙!”郭醒猛地擊掌:“南唐內陸鹽井產量有限,百姓斷鹽必生亂。”
韓通繼續道:“再者,江南絲綢、瓷器多經運河銷往北方。自天武三年起,臣已命商部暗中收購各地蠶絲,如今洛陽、開封官倉積壓生絲三十萬擔,若全麵禁止絲綢瓷器貿易……”
丁友生白眉微顫:“此計雖妙,但江南織工數十萬,一旦斷其生計……”
“正合我意,”韓通眼中精光閃爍:“臣建議明麵上斷絕貿易,暗地以三倍工錢招募江南織工,吸引其北上,不出三月,南唐不僅失去钜額商稅,更將流失大量工匠。”
許鬆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江南世家對此豈會坐視不理?”
“陛下聖明,”這時候,房青風站出來,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顧氏家主上月秘密遣使來商,願以揚州三處鹽引為質,換取其家族商隊通行權,這些世家大族,終究是把自家利益放在首位。”
許鬆突然冷笑:“舊時王謝堂前燕啊?”
他起身踱至殿角那架青銅水鐘前,看著滴落的水珠:“既如此,朕便給他們來個釜底抽薪。”
他猛然轉身,袖袍帶起一陣風:“傳旨,即日起,大明全境禁止南唐鹽鐵入境,商部聯絡大明輕工業集團,在廬州或是江都選址,建立新廠,靖安司秘密配合,以安置家眷、分配田宅為條件,招募江南工匠,秘密護送過江,入新廠做工,水師加強長江口巡邏,凡運鹽商船一律扣押。”
“陛下……”馮道欲言又止。
許鬆擺手:“馮愛卿放心,朕不會斷絕民生。”他從案頭抽出一卷黃絹:“同時,凡南唐百姓來投者,賜鹽十斤、糧三石,按照每戶人數,賜予良田,免稅兩年,良田耕種五年即可轉為私有。”
慶祥恍然大悟:“此乃……攻心為上……”
“不止如此。”許鬆走回禦座,指尖劃過地圖上蜿蜒的長江:“命在洞庭湖、江都、崇明島、太湖、鬆江口等地駐紮的水師和海軍部隊每日操練,但不出戰,讓南唐守軍日夜戒備,疲於奔命。”
郭醒會意:“末將再派小股精銳夜襲其哨站,毀而不占,令其風聲鶴唳。”
“韓通,”許鬆忽然喚道,“你親自去見顧氏使者,告訴他……”聲音漸低,唯有近前幾位重臣聽得真切,隻見韓通瞳孔驟縮,隨即深深拜倒:“臣,領旨!”
洛陽城,高府。
初夏的夜風穿過庭院,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搖晃,高行周躺在床榻上,麵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將,如今卻連抬手都顯得艱難。
其實從征討南漢歸來的時候,高行周的身體就已經有些撐不住了,隻不過作為征戰一生的老將,他是不想死在病床上的,他更像看到的是大明軍隊攻入金陵,真正的一統天下,所以一直在苦撐。
“父親……”高行周幼子高懷正跪在榻前,緊握著父親枯瘦的手,聲音哽咽。
在這個世界,高行周有三子,長子高懷德,現在是第七師的師帥,如今在成都鎮守,次子高懷亮,現在是第十一師第一團的指揮使,隨秦尚鎮守北疆大定府,幼子高懷正剛剛成年,在大明政治學院學習,馬上就要畢業了。
高行周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渾濁卻仍帶著一絲銳利。
他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軍……報……”
高懷正連忙取來案上的軍報,低聲道:“父親放心,南漢已滅,吳越歸附,劉清將軍正整頓兵馬,準備渡江攻唐。”
高行周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隨即又皺起眉頭,艱難地抬起手,指向案上的地圖,高懷正會意,連忙展開江南地形圖。
老將軍的手指顫抖著,在長江沿岸緩緩劃過,最終停在金陵的位置,重重一點。
“父親是擔心南唐負隅頑抗?”高懷正低聲問道。
高行周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中透出一絲憂慮,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李……建……勳……”
高懷正神色一凜,李建勳此人陰險狡詐,手段毒辣,此前在嶺南設下火油陷阱,若非高行周謹慎,恐怕明軍早已損失慘重,如今南唐雖已勢弱,但李建勳絕不會坐以待斃。
“父親放心,陛下已有對策,”高懷正低聲安慰道:“韓通大人正在實施經濟封鎖,南唐境內鹽價飛漲,民心浮動,不出三月,必生內亂。”
高行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隨即又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高懷正大驚,連忙喚來太醫。
太醫診脈後,麵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低聲道:“老將軍年事已高,又常年征戰,積勞成疾,如今風邪入體,氣血兩虧,恐怕……”
高懷正眼眶通紅,咬牙道:“無論如何,一定要儘力醫治!”
太醫歎息一聲,隻得繼續施針用藥。
紫微宮,禦書房。
許鬆正在批閱奏摺,王瑾匆匆入內,低聲道:“陛下,高府來報,高老將軍病情加重,恐怕……”
許鬆手中的硃筆一頓,墨汁在奏摺上暈開一片鮮紅。
他沉默片刻,沉聲道:“備駕,朕要親往高府。”
“是!”
片刻後,皇帝禦駕抵達高府,高府上下跪迎,許鬆大步穿過庭院,徑直走向內室。
床榻上,高行周見到皇帝親臨,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許鬆一把按住:“愛卿不必多禮。”
此時的高行周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高行周眼中閃過一絲感激,艱難地抬起手,在許鬆掌心劃了幾下,許鬆凝神辨認,發現是一個“唐”字。
“愛卿是擔心南唐之事?”許鬆沉聲道。
高行周微微點頭。
“愛卿安心養病,南唐之事朕已經和內閣、軍部商議定計,先以經濟封鎖,拖垮南唐,逼迫李璟投降,若其負隅頑抗,再以大軍攻伐征討。”
許鬆知道他最關心的事情是什麼。
三日後,天武四年七月十七日,高行周病逝。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這位跟隨許鬆南征北戰的老將,終究冇能看到天下一統的那一天。
洛陽城陰雲密佈,紫微宮內的氣氛比天色更加沉重。
許鬆端坐於禦案前,手中握著高府剛剛呈上的訃告,指節微微泛白。
良久,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殿內肅立的文武重臣,沉聲道:“傳旨……”
殿內眾人齊刷刷跪地聽旨。
“忠勇公高行周,功在社稷,德備天地。今薨逝,朕心甚痛,著禮部以親王禮治喪,輟朝三日,百官素服,舉國致哀。”
“追封高行周為忠勇郡王,加太師,諡武毅,配享太廟,靈位入功臣閣,永享大明香火。”
“其長子高懷德,承繼忠勇公爵位,加太子少保。”
“次子高懷亮,晉封武平侯,加雲麾將軍,擢升海軍第二十三師政訓參謀。”
“幼子高懷正,賜男爵,授兵部職方司主事,賜進士出身,通政司行走。”
一道道恩旨頒下,殿內眾臣無不震動,如此厚待,堪稱本朝開國以來第一例。
內閣首輔丁友生手持玉笏出列:“陛下,高王之功,當得此榮,然一門三人封爵,恐……”
許鬆抬手打斷:“高行周隨朕的時候,朕還不過兵萬餘,地止於雲朔,南征北戰二十餘載,功勳卓著,其子皆為國征戰,忠心可鑒,朕意已決。”
他目光掃過殿內諸將,尤其在幾位雲朔係老臣臉上多停留了一瞬:“諸卿當知,朕從不負功臣。”
這話既是告慰高氏,也是敲打某些蠢蠢欲動之人。
高府靈堂,白幡低垂。
高懷德一身縞素,領著兩個弟弟跪在靈前。
當宣旨太監讀完最後一道恩旨時,這位鐵血將領再也忍不住,以頭搶地,泣不成聲:“臣……代父親……謝陛下天恩……”
許鬆親臨致祭,在靈前三鞠躬後,親手將一柄鑲金玉如意置於棺槨之上——這是帝王對功臣的最高禮遇。
“藏用,”許鬆扶起跪地的高家長子,“你父親臨終前,最掛唸的是什麼?”
高懷德抹去眼淚,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父親臨終手書,命臣務必麵呈陛下。”
許鬆展開一看,竟是高行周對平定南唐的詳細方略。
從水師排程到糧草轉運,甚至細到各州郡歸附後的治理之策,字跡雖顫抖,卻力透紙背。
最末一行尤為醒目:“臣雖死,魂當化雁,南望王師入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