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著留從效:“我大明王師之威,非人力可擋。陛下仁德,不願見閩南父老因一人之念而血流成河。歸順,則漳泉免遭戰火,百姓安居樂業,節帥及麾下文武,陛下承諾,必量才錄用,厚加封賞,保諸位及家族富貴榮華,更可共享天下一統之盛世榮光,若執意抗拒天兵……”
俞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冰冷的殺意:“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非但清源軍將不複存在,節帥數十年心血付諸東流,閩南亦必生靈塗炭,瘡痍滿目,何去何從,請節帥三思!”
他這番話語,恩威並施,軟硬兼施。
先以無可辯駁的軍威震懾,點明清源軍與明軍實力的巨大差距;再以保全地方、厚待降臣的承諾利誘;最後則以戰事一起,生靈塗炭的嚴重後果相威脅,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留從效及其心腹的心頭。
大堂內陷入一片死寂,武將們雖然麵露不忿,但眼神深處已流露出動搖和恐懼。
伶仃洋海戰、石門要塞陷落、南漢象兵覆滅的訊息如同重錘,早已擊碎了他們心中對自身武力的盲目自信。
文官和豪族代表則更關心身家性命和本地利益,俞浩描繪的免遭戰火、安居樂業、共享榮華的未來顯然更有吸引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留從效身上。
這位掌控漳泉二十餘年的梟雄,此刻麵色沉靜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堂中的眾人,望向未知的遠方。
時間彷彿凝固。
良久,留從效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俞浩,聲音低沉而清晰:“俞郎中所言,關乎漳泉數十萬軍民身家性命,非同小可。本帥需要時間,與麾下文武詳加商議。”
他冇有立刻答應,但也冇有斷然拒絕,這“詳加商議”四字,已透露出他內心的天平正在傾斜。
俞浩心中瞭然,知道火候已到,不宜逼迫過甚。
他從容地再次拱手:“事關重大,自當慎重,俞某在驛館恭候節帥佳音,陛下誠意拳拳,望節帥勿負聖恩,亦勿負閩南父老之期盼。”
他特意強調了“父老期盼”,再次戳中留從效最在意的鄉土根基。
說完,俞浩優雅地行禮告退,留下滿堂心思各異的清源軍高層。
俞浩離開後,大堂內的爭論才真正爆發,武將主戰,豪族主降,文官權衡利弊,吵得不可開交,留從效隻是閉目聽著,手指依然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當爭論漸歇,所有人都看向他時,留從效才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其兄留從願和心腹陳洪進身上,緩緩道:“大勢已去,徒增傷亡,非智者所為,許鬆…確為雄主,為漳泉百姓計,為我等身家性命計……”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準備……接洽歸順事宜吧。”
此言一出,主戰者如張漢思頹然坐下,主降者則暗暗鬆了口氣。
漳泉二州的命運,在俞浩這一番恩威並施的遊說和留從效最終的審時度勢中,已然註定。
南方的版圖上,最後一塊重要的拚圖,即將歸於大明。
訊息傳到洛陽,許鬆當即下旨,敕封留從效為清源伯,中都督,正三品冠軍大將軍,加封上護軍,以清源軍整編為海軍第二十二師,留從效擔任第二十二師師帥,鎮守泉州港。
同時,清源軍將領留從願、陳洪、張漢思等,各有任命,加從三品雲麾將軍、歸德將軍,不過並未封爵。
泉州清源軍歸附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江南激盪起層層漣漪,然而,更大的風暴,卻在看似平靜的吳越國醞釀已久。
杭州,吳越王宮。
錢弘俶麵色凝重地坐在王座上,手中緊握著一份密報,殿內氣氛壓抑,他的心腹謀士元德昭、沈虎子等人侍立兩側,皆眉頭緊鎖。
“胡進思……果然反了!”錢弘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密報詳細記載了水師都指揮使胡進思勾結江南世家顧氏、沈氏在杭州的部分勢力,趁錢弘俶前往石門督戰、大軍未歸之際,於五月二十日悍然發動兵變。
叛軍以“清君側、保吳越”為名,迅速控製了杭州內城部分割槽域和錢塘江口的部分水寨,扣押了多名主張依附大明的文官,並試圖擁立錢弘俶的幼弟錢弘億為王。
“胡進思狼子野心,他以為勾結江南世家,就能螳臂當車?”元德昭憤然道:“大王,劉清將軍的大軍已至湖州,請速發王命,請明軍入城平叛。”
沈虎子卻憂慮道:“大王,明軍若入杭州,縱然平叛,恐……恐吳越之政自此不複存矣,胡進思雖反,但其部眾多是受矇蔽,若能……”
“虎子!”錢弘俶打斷他,眼神銳利:“時至今日,你還心存幻想嗎?胡進思敢反,正是看準了江南世家在背後撐腰,看準了本王與明廷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伶仃洋海戰時,他部下的‘失誤’本王還未追究,如今竟敢公然作亂,此獠不除,吳越永無寧日,更會連累闔城百姓。”
他豁然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杭州:“傳本王令,即刻派人密報劉清將軍,詳陳叛亂情況,請明軍火速南下平叛,命內牙軍指揮使戴惲、統軍使闕璠,集結所有忠於本王的禁衛,固守王宮及外城要點,等待援軍,通告全城軍民,胡進思勾結外敵,背叛吳越,人人得而誅之,凡倒戈反正者,既往不咎。”
錢弘俶的決斷迅速穩定了王宮核心區域的局勢。
然而,胡進思占據水寨,控製部分城門,又裹挾了不少不明真相的士卒,杭州城內一時間風聲鶴唳,兩軍對峙,衝突不斷。
五月二十五日,暴雨傾盆。
劉清親率左神武軍前鋒精銳五千人,一人雙馬,星夜兼程,如一把利劍穿透雨幕,直抵杭州城北郊武林門,後續的第二師和水師第十八師正加速趕來。
“報大帥!”斥候飛馬來報:“叛軍胡進思部主力占據湧金門水寨及城內清波門一帶,與王宮禁衛軍對峙,另有一股叛軍約兩千人,在城外鳳凰山紮營,似為呼應。”
劉清抹去臉上的雨水,目光如電:“鳳凰山?哼,想內外夾擊?左神武軍第一團、第二團、炮兵營,即刻包圍鳳凰山叛軍營地,迫降為主,若遇抵抗,格殺勿論,第三團、騎兵營,隨本帥入城,水師第十八師戰船封鎖錢塘江口,斷其水路。”
“遵命!”
暴雨是最好的掩護。
左神武軍將士們訓練有素,在雨夜中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鳳凰山營地的合圍。
當明軍突然發起攻擊時,叛軍措手不及,營中大亂,劉清派出的勸降使者手持錢弘俶親筆手諭,在陣前高呼:“吳越王令,首惡必辦,脅從不問,放下武器者,皆是我吳越子民。”
本就人心惶惶的叛軍士卒,在絕對武力威懾和王命感召下,紛紛棄械投降,鳳凰山之敵頃刻瓦解。
與此同時,劉清親率主力,在忠於錢弘俶的內應接應下,迅速突破武林門,如猛虎下山般衝入杭州城內。
明軍裝備精良,戰術嫻熟,在狹窄的街巷中依然保持著嚴整的隊形,火銃齊射聲、手雷爆炸聲、刀劍碰撞聲與暴雨聲交織在一起。
“明軍入城了,劉清將軍來了!”訊息迅速傳遍全城,極大地鼓舞了王宮守軍和平民的士氣,也徹底瓦解了叛軍的鬥誌。
湧金門水寨,胡進思聽著四麵八方的喊殺聲和越來越近的爆炸聲,麵如死灰,他身邊的江南世家代表早已不知去向。
“將軍,頂不住了,降了吧!”副將渾身是血,哭喊道。
胡進思看著江麵上明軍水師戰艦如林的桅杆和黑洞洞的炮口,絕望地抽出佩劍,最終卻無力地垂下。
“開寨……投降……”
五月二十六日清晨,雨勢稍歇。
杭州城內的戰鬥基本平息,胡進思及其核心黨羽被擒,參與叛亂的江南世家勢力在杭州的據點被連根拔起,錢弘俶在王宮正殿接見了風塵仆仆的劉清。
“劉將軍神兵天降,解我杭州之危,拯我闔城百姓於水火,小王感激不儘!”錢弘俶深深一揖,語氣真摯。
劉清連忙扶住:“王爺言重了,此乃陛下天威浩蕩,末將奉命行事而已,叛首已擒,城內秩序正在恢複,請王爺示下。”
錢弘俶看著殿外被雨水沖刷得格外乾淨的青石板路,沉默良久。
殿內隻有水滴從簷角滴落的聲響,元德昭、沈虎子等人屏息凝神,知道一個重大的決定即將做出。
終於,錢弘俶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所有吳越重臣,聲音清晰而堅定:“即刻起草表文,上奏大明皇帝陛下,吳越錢氏,自先王錢鏐開國以來,保境安民,已有數十載,然今天命在明,一統之勢不可逆,為免吳越百姓再遭戰火塗炭,本王錢弘俶,願率吳越一國十三州軍民,納土歸附,永為大明臣屬,請陛下聖裁!”
“大王!”有老臣悲撥出聲,卻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元德昭、沈虎子等人雖早有預料,此刻仍覺心潮澎湃,紛紛跪地:“臣等……謹遵王命!”
六月初一,錢弘俶的歸附表文與劉清的平叛捷報,一同送達洛陽紫微宮。
許鬆覽表,龍顏大悅。
他深知錢弘俶此番歸附,意義遠超南漢覆滅。這不僅意味著江南最富庶之地的和平統一,更徹底斬斷了江南世家在吳越的根基,為下一步解決南唐掃清了側翼障礙。
“好!錢弘俶深明大義,實乃國之乾城!”許鬆當即下旨:
“吳越王錢弘俶,識天命,順人心,舉國歸附,功在社稷,特晉封為淮海郡王,賜丹書鐵券,賜洛陽府邸一座,田莊萬畝。吳越宗室及文武官員,量才錄用,妥善安置,改吳越國為兩浙行省,治所杭州府,原吳越官員經吏部考覈後留任。以劉清暫領兩浙行省都督,主持軍政過渡事宜。著工部規劃,擴建杭州港,與明州港(寧波)並列為東南海貿重鎮。”
聖旨中還特彆強調:“淮海郡王忠貞體國,朕心甚慰,今四海未靖,京畿需賢,望郡王早日攜家眷入京,朕當親迎於都門,與卿共享太平盛世。”
這道旨意,既給了錢弘俶極高的禮遇和保障,又明確要求他“攜家眷入京”,實質上解除了他對吳越舊地的潛在影響力,完成了政權的平穩交接。
六月十五,杭州城萬人空巷。
錢弘俶身著大明郡王朝服,率領吳越宗室、文武百官,於錢塘江畔舉行盛大的“納土”儀式。
象征吳越王權的印璽、圖冊、戶籍被鄭重地移交到大明兩浙行省佈政使元德昭和都督劉清手中。
儀式過後,錢弘俶登上了北上的官船,他站在船頭,回望煙雨朦朧中的杭州城樓和雷峰塔,眼中百感交集,這裡是他出生、成長、承繼王位的地方,承載著錢氏三代人的基業與心血,如今,一切都將成為曆史。
“父王……”年幼的兒子拉著他的衣袖。
錢弘俶俯身抱起兒子,望著浩渺的江水和北方天際,輕聲道:“不必留戀,新的天地,在洛陽,陛下是信人,我錢氏一門富貴平安,吳越百姓安居樂業,這便是最好的歸宿。”
他親手將一柄代表吳越水師指揮權的玉如意折斷,投入江中,象征著舊時代的徹底終結。
船隊揚帆起航,在明軍海軍第十七師一部的護衛下,走海路,經海州登陸,前往洛陽。
錢弘俶的北上,標誌著五代十國割據時代又一塊重要拚圖的消融,大明一統天下的偉業,隻剩下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強大的對手——盤踞金陵的南唐。
而在金陵的宮殿深處,李璟接到吳越徹底歸明、錢弘俶舉家北上的訊息後,臉色慘白,手中的玉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江南世家更是如喪考妣,他們失去了在吳越最重要的支點,一股沉重的陰霾籠罩了整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