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城西,破敗的茅屋內。
老婦人抱著兒子冰冷的屍體,淚水早已流乾,屋外寒風呼嘯,如同她絕望的嗚咽。
“大娘,節哀。”
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老婦人猛地回頭,隻見一個身著灰布長衫的中年文士站在門口,麵容清瘦,眼神卻格外銳利。
“你……你是誰?”老婦人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文士拱手作揖:“在下姓沈,江南人士,遊曆至此,聽聞大娘冤情,堂堂男兒,豈能袖手,特來相助。”
老婦人苦笑:“趙家權勢極大,官官相護,誰能幫我這老婆子……”
“大娘莫怕。”文士壓低聲音:“趙家勢大,在忻州難討公道。但在下聽聞洛陽都察院右都禦史薛居正薛相公公正無私,疾惡如仇,若能將狀紙遞到薛相公手中,薛相公定然不會放過那貪官汙吏,欺負百姓的豪強,大孃的冤屈也必然可以伸張。”
老婦人渾濁的眼中突然迸發出希望的火花:“可……可我一介草民,如何到得了京城?”
文士微微一笑:“明日卯時,西城門有商隊南下,大娘隻需將令郎遺體火化,帶著骨灰隨我起程。”
老婦人顫抖著雙手接過狀紙,眼中淚水奪眶而出:“恩公大德,老身無以為報……”
文士搖搖頭:“大娘不必如此,天下自有公道在。”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老婦人抱著兒子的骨灰罈,跟隨文士悄悄離開了忻州城。
一路上,文士對老婦人照顧有加,不僅為她準備了乾糧和禦寒的衣物,還詳細教她如何在洛陽城中找到薛居正。
“薛相公每日辰時都會從府邸前往都察院,大娘隻需在途中等候,攔轎喊冤即可。”文士叮囑道。
老婦人連連點頭,將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中。
十日後,洛陽城。
這座宏偉的帝都讓老婦人看得眼花繚亂,高聳的城牆、繁華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都讓她感到既陌生又惶恐。
按照文士的指引,她找到了薛居正府邸附近的一條必經之路。
清晨的薄霧中,老婦人跪在路邊,雙手捧著狀紙,焦急地等待著。
終於,一頂青布轎子在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冤枉啊,薛青天為老婦做主啊!”老婦人猛地衝出,跪在轎前高聲哭喊。
轎子驟然停下,簾子被一隻修長的手掀開,露出一張方正威嚴的麵孔——正是都察院右都禦史薛居正。
“何人攔轎?”薛居正沉聲問道。
老婦人連連叩頭,將狀紙高高舉起:“青天大老爺,老婦的兒子被惡霸活活打死,忻州官府包庇凶手,求您為老婦做主啊!”
薛居正眉頭一皺,接過狀紙細看,臉色漸漸陰沉如水。
“來人,帶這位大娘回府,本官要親自問案。”
三月二十八日,就在遠征南漢的三路大軍初戰大捷之後,繼續進兵的時候。
乾元殿上,早朝之時。
三通鼓響,百官肅立。
都察院禦史風清正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聲如洪鐘:“臣有本奏。”
許鬆高坐龍椅,目光微凝:“風愛卿何事啟奏?”
“臣要彈劾忻州刺史陳文遠!”風清正從袖中取出一卷狀紙:“忻州惡霸趙虎當街行凶,致人死亡,陳文遠身為地方父母官,不但不秉公執法,反而包庇凶手,致使冤情不得昭雪,臣請陛下,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查清真相,依律處置涉案人等。”
殿中頓時一片嘩然,內閣首輔丁友生眉頭緊鎖,戶部尚書王樸與工部尚書慶祥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了薛居正。
風清正乃是後晉天福年間的進士,薛居正是他的座師,風清正這個時候出來彈劾陳文遠,顯然是薛居正的意思。
許鬆接過內侍轉呈的狀紙,緩緩展開,殿內靜得能聽見紙張摩擦的聲音。
許鬆當然已經知道事情的一部分原委,而且靖安司的命令昨日也已經發出去,應該也快到忻州了,不過他還是要裝作不知道,仔仔細細地將狀紙看完。
“臣以為不妥,”這時候,刑部左侍郎鐘鋒則是反對道,“忻州命案本該有忻州府衙審理,忻州府衙不作為,官官相護,便應報山西行省提刑按察使司審理,而不應直接交由刑部越級辦案,至於三司會審,更是冇有必要,風相公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鐘鋒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一片嘩然。
風清正麵色一沉,拱手道:“鐘相公此言差矣,此案牽涉朝廷命官包庇豪強,已非普通命案可比,況且……”他目光如電,掃過鐘鋒:“此事牽連趙應雲趙將軍,鐘相公還需避險纔是。”
鐘鋒,正是許鬆大姐許淑的夫婿,當朝駙馬,與趙應雲乃是連襟,據說雙方的關係還不錯。
鐘鋒臉色驟變,厲聲道:“風禦史慎言,本官秉公直言,何來私心?倒是風禦史……”他冷笑一聲:“聽聞那老婦人是由一位江南文士引薦而來?這江南人士為何對朝廷官員行蹤如此熟悉?”
兩人針鋒相對,朝堂上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許鬆冷眼旁觀,手指輕輕敲擊龍椅扶手,他注意到站在文官佇列中的薛居正眉頭微皺。
“夠了,”許鬆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風愛卿,”許鬆看向風清正,“你說那老婦人是江南文士引薦?可記得此人樣貌?”
風清正躬身道:“回陛下,據老婦人所言,那人約四十歲年紀,麵容清瘦,右手腕有一處陳舊刀疤。”
“陛下,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求見。”
就在這時,王瑾從後殿過來,低聲說道。
“嗯,傳房青風入殿。”
許鬆點點頭說道。
“臣,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叩見吾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房青風進入大殿,便行禮說道。
“免禮平身,可查出那人的身份?”
許鬆揮揮手後問道。
房青風的聲音在大殿內清晰迴盪:“回陛下,經靖安司查證,引薦老婦人的江南文士,實為南唐秘書省正字潘佑。此人手腕確有刀疤,乃早年南唐與吳越戰亂時所留,而此案背後,更有南唐名臣李建勳暗中策劃。”
“臣還查到,去歲大旱,河北等地奸商散播謠言,囤積居奇,打擊股市等一係列的手段,均出自李建勳此人。”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李建勳何人?南唐先主李昪的心腹謀臣,曾助南唐立國,如今雖已退隱,但在江南士族中威望極高。而潘佑,更是南唐後主李煜的寵臣,以文采風流著稱,卻不想竟暗中潛入大明境內,煽動民怨!
許鬆目光漸冷,手指輕叩禦案:“李建勳……潘佑……好一個‘江南名士’!”
他起身,聲音傳遍乾元殿:“傳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協同,靖安司輔助,徹查此案,一應涉案人員,依律從嚴從重處置。另,著刑部對最近一年的全國命案進行全麵複覈排查,若再有似忻州殺人案者,依律嚴查嚴辦。”
鐘鋒此時臉色微變,顯然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言論險些落入圈套,連忙躬身道:“陛下聖明,臣方纔失察,險些誤判,請陛下責罰。”
許鬆擺擺手:“鐘卿不必自責,南唐細作狡猾,防不勝防。但……”他目光陡然銳利:“此案既涉趙應雲親屬,趙家必須嚴查,若趙虎確有殺人罪行,依律處置,絕不姑息,至於忻州刺史陳文遠,畏權瀆職,革職查辦。”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高呼。
忻州一案,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三法司與靖安司聯合辦案,很快便查清了趙虎當街殺人的罪行,證據確鑿,無可辯駁。然而,隨著調查深入,更令人震驚的內幕浮出水麵——
趙家不僅在忻州橫行霸道,更與河北大旱期間囤積居奇的奸商鄭元奎有密切往來!
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親自提審鄭元奎,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糧商早已憔悴不堪,在嚴密的審訊下,終於吐露實情:“去歲大旱,趙家通過太原府的商號,暗中調撥了三萬石糧食給小人囤積……他們不僅分利,還提供了官府的動向,讓小人能提前應對朝廷查糧……”
房青風眼神冰冷:“趙家背後,可還有其他人?”
鄭元奎顫抖著道:“有……有,趙德昌曾酒後提及,此事京中亦有貴人蔘與,但他未曾明言是誰……”
朝堂震動!
當這份供詞呈遞至禦前時,許鬆的臉色陰沉如水。
“查!”他隻說了一個字,卻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三法司迅速擴大調查範圍,很快,一條隱秘的利益鏈浮出水麵——
趙家與鄭元奎勾結的背後,竟還牽扯到數家勳貴。
駙馬鐘鋒的堂兄鐘銳,竟也參與了糧食囤積。
鐘銳雖非朝中重臣,但因鐘鋒之故,在戶部任職,能提前知曉朝廷調糧動向。他利用職務之便,暗中將訊息透露給趙家,再由趙家轉告鄭元奎,使得鄭元奎能屢次避開朝廷的突擊查糧。
“鐘駙馬可知此事?”
朝堂之上,許鬆目光如刀,直刺鐘鋒。
鐘鋒臉色煞白,跪伏於地:“陛下明鑒,臣……臣確實不知堂兄竟敢如此膽大妄為,臣若有半分參與,甘願伏誅!”
許鬆冷冷注視他片刻,最終淡淡道:“鐘銳革職流放,家產充公,至於鐘鋒……”他頓了頓:“雖未直接涉案,但治家不嚴,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
鐘鋒重重叩首:“臣……謝陛下寬恕!”
勳貴們人人自危。
趙家被連根拔起,趙德昌、趙虎等人被判斬立決,家產抄冇,族人流放,而趙應雲雖未參與此事,但因親屬犯下大罪,被調離前線,暫留京師聽候審查。
一時間,朝野震動,勳貴們紛紛收斂行徑,生怕被捲入這場風暴。
南唐的陰謀,卻仍未停止。
忻州一案雖已查明,但潘佑和李建勳的佈局顯然不止於此。
靖安司順藤摸瓜,發現南唐細作不僅在河北活動,更滲透進了大明的商路、漕運,甚至暗中收買了一些不得誌的士子,在民間散佈謠言,詆譭新政。
“陛下,南唐此次動作之大,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擾亂我朝南征。”房青風沉聲道:“他們或許……在謀劃更大的陰謀。”
許鬆冷笑一聲:“李璟以為躲在金陵,朕就奈何不了他?”
他起身,走到懸掛的疆域圖前,目光落在長江以南的廣袤土地上。
南征前線,戰事正酣。
高行周的中路軍勢如破竹,連克英州、連州,兵鋒直指南漢腹地。
劉清的西路軍已攻占邕州,正分兵掃蕩嶺南西部。
而東路軍在錢弘俶和張令鐸的率領下,已逼近興王府(今廣州)外圍的最後屏障——石門要塞!
南漢國主劉晟驚恐萬狀,連連向李璟求援,然而南唐自身難保,哪裡還敢明著插手?
天武四年四月初十,嶺南的雨季提前來臨。
連綿的陰雨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然而,這並未能阻擋明軍前進的步伐。
中路大軍在攻占韶州後,高行周採納了降將邵廷琄的建議,兵分兩路:一路由朱英率領,沿北江南下;另一路由高行周親自指揮,走陸路直撲英州。
“報……”一名斥候飛馬而來,在泥濘中濺起一串水花:“啟稟大帥,英州守將李承渥率部投降,城門已開!”
高行周捋須微笑:“好!好!傳令全軍,加速前進,務必在午時前接管英州城防!”
英州城頭,明字大旗很快取代了南漢的旗幟,高行周入城後,立即召集眾將議事。
“諸位,英州既下,興王府北麵門戶洞開。”高行周指著沙盤:“但據探報,劉晟已命其弟劉弘操率三萬大軍駐守石門,欲阻我東路軍於珠江口,我軍當速戰速決,不給劉晟喘息之機。”
朱英抱拳道:“大帥,末將願率輕騎先行,直取清遠,威脅興王府北郊。”
高行周沉吟片刻,搖頭道:“不妥,嶺南地形複雜,雨季更甚,輕騎易遭埋伏,我軍當穩紮穩打,先取連州、賀州,再與東路軍會師石門。”
他轉向邵廷琄:“邵將軍熟悉嶺南地形,可有良策?”
邵廷琄受寵若驚,連忙道:“回大帥,連州守將吳懷恩乃末將舊部,或可勸降,至於石門天險,確有一處小道可繞行,但需熟悉水性的士兵……”
高行周眼睛一亮:“詳細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