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禮補充道:“還需在江南內部造勢!發動士林清議,通過書院、詩社、甚至勾欄瓦舍,傳播言論,言明軍窮兵黷武,不顧民生疾苦,強征嶺南不毛之地,徒耗國力,言許鬆猜忌功臣,此番調高行周老帥遠征瘴癘之地,恐有鳥儘弓藏之意,更要渲染南漢象兵凶悍、嶺南瘴氣殺人無形,動搖江南百姓對明軍必勝的信心,間接影響前線士氣,輿論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顧承宗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諸位所言極是!此乃生死存亡之際,當傾儘全力!所需錢糧、人手,各家按份例籌措,務必隱秘、迅速!聯絡南漢那邊,也要同步進行,告知他們我等的‘支援’,讓他們務必死守,拖得越久越好!另外,派人密切關注郭威在江都的動向,若有異動,及時應對。記住,我們是在暗處,隻需給明軍製造足夠的麻煩,拖到嶺南酷暑雨季,便是勝利!”
“善!”沈鈞、張元禮等人齊聲應和,眼中閃爍著世家門閥維護自身利益不惜一切的冷光。
一場由江南世家精心編織、針對明軍南征的巨大陰謀之網,在秦淮煙雨和太湖波光中悄然鋪開。
他們的觸角,正伸向嶺南的山林、湘江的糧船、吳越的戰艦,甚至洛陽的街頭巷尾。
許鬆的雷霆之師前方,不僅是南漢的城池,更有這些盤踞數百年的陰影在暗中佈下的重重荊棘。
而此刻,誓師南征的明軍鐵流,正滾滾南下,尚不知曉,那看似平靜的江南水鄉之下,正醞釀著足以絆倒巨獸的泥沼。
高行周率領的中路軍主力,沿著湘江古道浩蕩南下,旌旗招展,鐵甲鏗鏘。南漢北部門戶韶州城,已遙遙在望。
正如江南世家所探知,韶州守將龔澄樞是個貪婪怯懦的閹宦,得知明軍勢大,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整日躲在府邸裡與搜刮來的金銀為伴,戰守之策全推給副將邵廷琄。
邵廷琄確是一員良將,深知韶州城小牆矮,難以久守,但他受命於昏君,又受製於昏聵的上官,隻能勉力支撐。
江南世家暗中輸送的重金,果然起了作用。
大部分賄賂流入了龔澄樞及其心腹的口袋,他們更加無心守城,隻想著如何帶著財寶跑路。
邵廷琄雖有心整頓防務,卻處處掣肘,糧餉器械也被剋扣挪用。
不過江南世家散播的“明軍儘屠豪族”的謠言,雖然在城內引起了一定恐慌,部分豪強地主暗中串聯,試圖裹挾百姓,給明軍製造麻煩,但是也有人偷偷派人與明軍聯絡,以求自保。
高行周用兵老辣,情報亦十分得力。
他深知韶州虛實,更清楚邵廷琄的困境,大軍抵達城下,並未急於強攻。
朱英率左神武軍精銳,在城外開闊地紮下堅固營盤,擺開數十門新式火炮,第三師則迅速掃清城外據點,切斷了韶州與外界的聯絡。
圍城三日後,高行周下令攻城。
伴隨著震天動地的炮聲,明軍的青銅炮開始怒吼。實心彈丸呼嘯著砸向韶州並不高大的城牆,磚石飛濺,煙塵瀰漫。南漢守軍何曾見過如此猛烈的炮火?許多士兵嚇得肝膽俱裂,紛紛躲藏。
炮火壓製後,朱英親率左神武軍精銳步卒,在楯車掩護下,頂著城頭稀稀落落的箭矢,開始蟻附登城。
邵廷琄雖竭力組織抵抗,甚至親臨一線砍殺,但士氣低落的守軍根本無法抵擋明軍如潮的攻勢。
明軍士兵訓練有素,配合默契,鉤索、雲梯並用,很快便在幾處城頭開啟了缺口。
更致命的是,城內被江南世家煽動起來的地主武裝,見明軍攻勢凶猛,城破在即,非但冇有起到抵抗作用,反而為了自保開始衝擊城門守軍,製造更大的混亂。
龔澄樞見勢不妙,帶著幾個心腹和幾車財寶,在親兵護衛下倉皇開啟南門逃跑,結果被早已埋伏在外的明軍遊騎輕鬆截獲。
腹背受敵,主將逃亡,邵廷琄獨木難支。
眼見大勢已去,他不願做無謂犧牲,更不忍心讓麾下將士白白送死,最終長歎一聲,下令放下武器,開城投降。
韶州,這座南漢的北麵鎖鑰,在明軍強大的兵鋒和內部的混亂下,僅堅守了五天便告陷落。
高行周入城後,嚴明軍紀,安撫百姓,對投降的邵廷琄以禮相待,並迅速張貼安民告示,澄清謠言,穩定了局麵,初戰告捷,中路門戶洞開!
劉清率領的西路軍,自古宜州南下,目標直指邕州(今南寧)。
此路確實最為艱險,不僅要麵對複雜崎嶇的山地叢林,更要提防溪洞蠻族和惡劣的瘴癘環境。
正如江南世家所策劃,他們通過秘密渠道聯絡了邕州以西、以南幾個尚未臣服、且與南漢官府素有嫌隙的蠻族峒主,許以鹽鐵、布匹和事後更大的自治權。
重利之下,幾個峒主果然心動,派出數百名熟悉地形的蠻兵,在明軍行進的密林小道、渡口附近設伏襲擾。
他們射毒箭、設陷阱、劫掠落單的明軍斥候和輜重小隊,行動飄忽,給西路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和傷亡。
同時,”明軍攜帶疫病”的謠言也在沿途村寨中流傳,一些寨子緊閉寨門,拒絕提供嚮導和補給,甚至在水源中投擲穢物。
劉清是跟隨許鬆起家的老將,深諳山地叢林作戰之道。
他並未慌亂,立即調整策略。
他派出更多、更精銳的斥候小隊,擴大搜尋範圍,輜重隊由重兵護衛,並縮短運輸間隔。
同時利用明軍強大的物資優勢,劉清派人攜帶大量食鹽、布匹和精美的鐵器,主動接觸那些態度搖擺或未參與襲擾的峒寨,進行“友好訪問”,贈送禮物,宣揚大明皇帝仁德和討伐劉晟暴政的正義性,承諾保護其利益不受侵害,此舉效果顯著,部分峒寨被爭取過來,甚至提供了蠻兵活動的情報。
第三便是嚴令軍中醫官,不僅為軍士提供特製的防瘴癘藥粉,也主動為沿途願意接觸的村寨百姓診治疾病,免費發放一些基礎藥物,以實際行動破除“傳播疫病”的謠言,逐漸贏得了部分民心。
對於頑固襲擾的蠻兵,劉清不再被動防禦。
他精心策劃了一次伏擊戰,利用誘餌部隊將一股約兩百人的蠻兵引入預設的狹窄山穀。
早已埋伏在兩側山嶺的明軍弓弩手和火槍手突然現身,箭矢如雨,火槍轟鳴,瞬間將這股蠻兵殲滅大半,俘虜頭目。
劉清當眾嚴懲了頑固的頭目,卻釋放了大部分普通蠻兵,並給予傷者治療。
此舉極大震懾了其他蠢蠢欲動的蠻族勢力,襲擾明顯減少。
當西路軍逼近邕州外圍時,南漢守將潘崇徹(劉晟寵信的宦官之一)不甘失敗,集結了邕州附近能調動的最大一支力量——約兩千名南漢精銳步兵和三百頭戰象組成的象兵部隊,企圖在開闊地利用象兵的衝擊力一舉擊潰遠道而來、疲憊不堪的明軍。
劉清聞訊,不驚反喜。
他早已研究過如何對付象兵。
此刻,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方案,最終選定了一個既能最大限度殺傷敵軍,又能瓦解象兵衝擊力的戰術。
他命令部隊占據有利地形——一處背靠密林、前有緩坡的開闊地。士兵們迅速行動,將攜帶的輜重大車首尾相連,構築起一道堅實的環形車陣,並在車陣前挖掘了淺淺的壕溝,撒上鐵蒺藜。
車陣內,長矛手密集列陣,長達丈餘的長矛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寒光閃閃的鋼鐵叢林。弓弩手則被部署在車陣之後以及兩側稍高的土丘上,形成交叉火力。
最關鍵的是,劉清炮營的火炮和火槍兵,還有火雷投擲手,全部集中佈置在車陣的正麵和兩側突出部,炮口和槍口冷冷地對準了象兵來襲的方向。他嚴令各部,冇有命令,絕對不許開火!
遠處煙塵滾滾,大地開始震顫。
南漢的象兵集群如同移動的山丘般出現了,三百頭披著簡陋皮甲的戰象,在象奴的驅趕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加速。
每頭戰象背上都有一座小型的木製塔樓,裡麵坐著幾名手持長矛和弓箭的士兵。
緊隨在象群之後的,是潘崇徹親自率領的兩千南漢步兵,他們舉著盾牌和長刀,發出嘈雜的呐喊,試圖藉著象群的威勢一鼓作氣沖垮明軍。
潘崇徹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位於象群後方,看著前方明軍那看起來單薄的車陣,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彷彿已經看到明軍被巨象踐踏、被步兵砍殺的景象。
“衝!碾碎他們!陛下重重有賞!”他尖聲嘶吼著,聲音在象吼中顯得格外刺耳。
大地轟鳴,象群越來越近,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讓一些新入伍的明軍士兵臉色發白。
但軍令如山,所有人緊握武器,死死盯著前方,劉清站在車陣後方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計算著距離。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火炮準備!”劉清的聲音沉穩有力。
炮手們迅速調整炮口角度,點燃火繩。
一百五十步!象群已經進入輕型青銅炮的最佳殺傷射程。
“開炮!”劉清猛地揮下手臂。
“轟!轟!轟!轟——!”
二十門青銅炮次第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炮口噴出長長的火焰和濃煙,實心鐵彈呼嘯著撕裂空氣,狠狠地砸進狂奔的象群!
刹那間,血肉橫飛!
一枚炮彈直接命中一頭戰象的前腿,粗壯的象腿瞬間折斷,巨象慘嚎著轟然倒地,將背上的塔樓士兵甩出老遠,還砸倒了旁邊一頭躲避不及的戰象。
另一枚炮彈擦過一頭戰象的頭部,帶走了大塊皮肉和一隻耳朵,巨象吃痛,發瘋般甩頭,將背上的士兵顛落。
更多的炮彈落在象群密集處,雖然冇有直接命中,但巨大的爆炸聲、飛濺的碎石泥土以及同伴的慘狀,讓天性敏感的戰象瞬間陷入極度的恐慌!
第一輪炮擊,效果立竿見影。
象群衝鋒的勢頭猛地一滯,好幾頭戰象發出驚恐的哀鳴,開始原地打轉,試圖擺脫背上的束縛,原本還算整齊的象陣,出現了混亂的跡象。
“火槍手!預備!”劉清的命令冇有絲毫停頓。
“砰砰砰砰……”
早已嚴陣以待的三百名火槍手在軍官的口令下,對著陷入混亂、距離已不足百步的象群打出了第一輪齊射!
密集的鉛彈如同致命的冰雹,劈裡啪啦地打在戰象龐大的身軀上、塔樓上、以及那些暴露的象奴和士兵身上!
雖然鉛彈很難對皮糙肉厚的戰象造成致命傷,但近距離的打擊和持續不斷的巨大噪音,徹底摧毀了戰象最後一點勇氣。
它們天性中對火焰和巨響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幾頭受傷或受驚最嚴重的戰象首先失控,它們不再聽從象奴的指揮,發出淒厲的嘶鳴,猛地調轉龐大的身軀,瘋狂地向後逃竄!
這一下,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象群中蔓延。
一頭、兩頭、十頭……越來越多的戰象失去了控製,它們驚恐地轉身,邁開巨大的步伐,不顧一切地向後衝去,目標正是緊隨其後的南漢步兵方陣。
“啊!快躲開!”
“攔住它們!攔住……”
“救命啊!”
南漢步兵瞬間炸了鍋!他們原本還指望象兵開路,哪想到這些龐然大物會突然掉頭衝過來!象群衝陣的威力何等恐怖?
擋在它們麵前的步兵如同稻草人般被撞飛、踩踏!骨骼碎裂聲、淒厲的慘叫聲響成一片,原本還算嚴整的步兵方陣瞬間被撕開幾個巨大的缺口,陷入一片混亂和自相踐踏的絕境!
“就是現在,投雷手,目標象群後方步兵密集處,擲!”劉清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戰機,發出了第三道命令。
早已準備好的投擲手們奮力將點燃引信的“轟天雷”投向南漢步兵最密集、也是被失控象群衝得最亂的地方。
“轟隆……轟隆……轟隆……”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在南漢步兵人群中響起!火光四濺,鐵砂橫飛!爆炸的衝擊波和飛射的鐵片造成了恐怖的殺傷,更徹底摧毀了南漢軍最後一點組織。濃煙和火光中,到處都是哀嚎的傷兵和驚恐亂竄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