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按金屬冶煉研究所研製的灌鋼法新建的高爐。”工坊管事是個滿臉煤灰的中年人,說話時眼睛卻閃閃發亮:“比舊式爐子出鐵多三倍,且鐵質更佳,如今遼東軍中所用刀劍,七成出自此處。”
許鬆仔細觀察著高爐結構,突然問道:“燃料用的是什麼?”
“回陛下,主要是木炭,”管事答道,“遼東林木豐富,取之不儘。”
許鬆眉頭微皺:“木炭鍊鐵,耗費太大。傳旨工部,立即著手勘探遼東煤礦,尤其是撫順一帶。另,命格物院速派精通石炭鍊鐵的工匠前來,試驗用煤替代木炭。”
王清等人麵麵相覷,用煤鍊鐵?煤煙有毒,曆來是鍊鐵大忌,但皇帝既然開口,必有其道理。
他們並不知道,格物院對於冶鐵技術的研究改進,已經有了巨大突破。通過特殊爐型設計與煙道淨化技術,已成功解決煤中硫毒問題,試驗爐所產鋼鐵品質不遜於木炭冶煉。許鬆早已審閱過格物院密報,此番實地考察,正是為了驗證理論能否落地。他負手立於高爐前,目光沉靜,心中已有定策:一旦煤鐵貫通,遼東百萬畝林木可得保全,軍械產能更將倍增,帝國根基亦隨之穩固。
離開工坊,許鬆又視察了新墾的屯田。
皚皚白雪下,是已經收割完畢的廣袤農田,田壟整齊劃一,溝渠縱橫,顯然經過精心規劃。
“這片屯田有五千畝,去歲種的是土豆和玉米。”趙匡林指著遠處幾座糧倉:“收成足夠五萬大軍三月之需。按陛下兵農合一的方略,屯田軍士平日務農,閒時操練,既省糧餉,又固邊防。”
許鬆抓起一把黑土,在手中撚了撚,這肥沃的土壤,在後世被稱為“捏把黑土冒油花,插雙筷子也發芽”的寶地。
“遼東地廣人稀,要儘快充實人口,”許鬆拍掉手中的土,語氣堅決,“凡自願移民遼東者,除原有賞賜外,再免徭役五年;能招募十戶同遷者,授裡正之職;招募百戶者,授巡檢之職。”
王樸迅速記下旨意,心中已在盤算如何在中原各州宣傳這道新政。
他知道,皇帝這是要不惜代價,加速對遼東的開發和控製。
暮色降臨時,許鬆終於進入遼陽城,這座曾被遼國經營近百年的古城,如今已煥然一新。
城牆加固加高,城門處新建了棱堡式防禦工事,城內街道整齊劃一,官署、軍營、市集分割槽明確,最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央那座新建的“遼東格物院”,其獨特的圓頂建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遼陽重建,用了多少時間?”許鬆問道。
王清答道,“自去年八月始,至今年五月基本完工,參與修建的除軍士外,還有高麗戰俘三萬餘人。”
許鬆微微頷首,遼陽的重建速度,反映的是大明對遼東控製的決心,這座城池將成為經略東北的基石,未來對抗更北方強敵的橋頭堡。
當夜,遼陽行宮內燈火通明,許鬆召集遼東文武,聽取詳細彙報。
王清指著沙盤,彙報邊防部署:“安東都護府現有戰兵五萬,分駐遼陽、瀋州、黃龍府、興中府等要地。另編練屯田軍八萬,閒時務農,戰時為兵。去歲冬,我軍在混同江畔建鎮北城,駐兵三千,監視江北遼國以及完顏女真部、黑水靺鞨部等動向。”
“遼國殘餘勢力如何?”許鬆問道。
趙匡林接過話頭:“耶律撒刺退守寧江州後,收攏殘部約五萬,又脅迫黑水靺鞨、女真等部為其所用,總兵力約八萬。去歲冬曾試圖南下,被我軍擊退,今夏其內部又生叛亂,元氣大傷,短期內無力大舉進犯。”
“不要輕敵。”許鬆目光銳利:“遼國雖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耶律撒刺能在逆境中穩住陣腳,必有過人之處,遼東行省初立,根基未穩,當以守為主,積蓄力量。”
他轉向王清:“遼東氣候嚴寒,將士們禦寒物資可充足?”
王清露出感激之色:“托陛下洪福,工部特製的棉甲、羊毛衣已足量配發,去歲又從江南調來十萬石稻米,與本地雜糧混食,將士體魄強健,少有凍傷。”
“還不夠。”許鬆搖頭:“遼東駐軍每人再加發一件羊毛背心,一雙皮靴,軍官另加狐裘一件,軍餉按內地標準上浮三成!”
在座將領無不感動,皇帝對邊關將士的體恤,自古少有。
“陛下,”一直沉默的遼東按察使韓德樞突然開口:“臣有一事啟奏。”
韓德樞在遼陽之戰時被俘虜,後來投降大明,之前一直閒置,直到遼東行省建立,纔將其啟用,做了遼東行省的提刑按察使。
“講。”
“遼東移民中,有不少是被流放的江南士族及其家眷。”韓德樞語氣平靜:“這些人不習北方水土,又心懷怨懟,屢有誹謗朝廷之言,臣請陛下明示,該如何處置?”
許鬆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大明律》論跡不論心,凡觸犯《大明律》者,按律處置,未有實據者,不必理會,但要告訴他們——遼東是大明的遼東,他們腳下的土地,將來會比江南更富庶,若能用雙手為自己掙出一片天地,朝廷不吝賞賜,若隻會怨天尤人,那就永遠做個戍邊罪人。”
韓德樞心領神會,皇帝這是既要威懾,又留了出路。
議事持續到深夜。
當眾人退下後,許鬆獨自站在遼陽行宮的閣樓上,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裡有殘遼勢力,有女真部落,有更北方未知的威脅,而遼東,將是他經略北疆的第一步。
雪,又悄悄下了起來。
臘月十五,黃龍府城外的積雪已達膝蓋深,許鬆換上了特製的加厚皮靴,披著黑貂大氅,在趙匡林和三百親衛的護送下,策馬前往城外的第四師大營。
作為馬上取天下的皇帝,許鬆在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但是卻也不能太過遠離軍隊,要讓將士們時常看到他,才能更有利於掌控軍隊,有了軍隊為後盾,他才能放心地推行各項新政改革。
“陛下,前麵就是第四師的演武場,”趙匡林指著遠處一片被清掃出來的開闊地帶,“王都護已經命人搭建了觀禮台。”
許鬆眯眼望去,隻見白雪皚皚中,數千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紋絲不動地站在凜冽寒風中。
他們身上的鐵甲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冷光,撥出的白氣在頭頂凝結成一片薄霧。
“不必搞這些虛禮。”許鬆皺眉:“這麼冷的天,讓將士們先回營房取暖。”
然而當許鬆一行接近大營時,卻聽到一陣震天動地的呐喊:“恭迎陛下,大明萬勝!萬勝!萬勝!”
聲浪如同雷霆,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許鬆這纔看清,將士們雖然臉頰凍得通紅,眼中卻燃燒著熾熱的忠誠。
第四師是在雲朔之時就建立的明軍第一支成建製的騎兵部隊,其中的軍官,基本都是從老左營和許鬆的親衛營、少年營選拔,八年以來征戰北疆,戰功赫赫,對許鬆的忠誠更不用說。
王清率領一眾將領快步迎上前來,單膝跪地:“末將王清,率第四師全體將士,恭迎陛下聖駕。”
許鬆連忙下馬,親手扶起這位老將:“王愛卿請起,如此嚴寒,何必讓將士們在外麵久候?”
王清肅然道:“回陛下,將士們聽說陛下親臨,自發列隊相迎,末將勸說多次,無人肯回。”
許鬆心中感動,大步走向觀禮台,登上高台,他環視台下數千張堅毅的麵孔,高聲道:“將士們!朕今日來,不是要你們站在冰天雪地裡受凍的。”
他解下自己的黑貂大氅,隨手遞給身旁侍衛:“傳朕旨意,即日起,遼東駐軍每人加發一件羊皮襖,軍官加發狐裘。第四師將士戍邊有功,另賞每人白銀五兩,酒肉三日。”
台下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許多士兵激動得熱淚盈眶——在這苦寒之地,一件保暖的皮襖比金銀更珍貴。
許鬆抬手示意安靜,繼續道:“朕知道,你們中有許多新兵來自中原,不習慣遼東的嚴寒。但正是你們的堅守,才讓遼東百姓得以安居,才讓中原免受胡騎侵擾,你們是大明的鋼鐵長城。”
“為陛下效死!”將士們齊聲呐喊,聲震九霄。
檢閱結束後,許鬆堅持要親自視察營房。
他走進一間普通的士兵宿舍,隻見屋內溫暖如春,牆壁都是雙層結構,中間填充著乾草保溫,床鋪整齊劃一,每張床上都鋪著厚厚的毛毯。
“這是‘火牆營房’?”許鬆摸了摸溫熱的牆壁,滿意地點頭。
王清解釋道:“是仿照朔州的火牆房改造的,遼東冬季漫長,普通營帳難以禦寒,這種營房地下有火道連線夥房,做飯時熱氣迴圈,能保持整夜溫暖。”
許鬆注意到牆角堆著幾本書籍,拿起來一看,竟是《武經總要》和《新算術基礎》。
“軍中還組織學習?”
“按陛下旨意,各營都設有夜校,”王清答道,“由識字的軍官任教,每晚一個時辰,教授識字、算術和兵法,成績優異者,可優先晉升。”
許鬆大悅:“好,一支有文化的軍隊,纔是真正的強軍,傳旨嘉獎第四師教導有功的軍官。”
午時,許鬆與將士們同食。
大鍋燉的酸菜白肉、新烤的鹿肉、熱騰騰的高粱米飯,雖然簡單,卻讓皇帝吃得格外香甜。
“陛下,嚐嚐這個。”王清獻上一個陶罐:“這是遼東特產的鬆子酒,用長白山鬆子和糧食釀製,最能驅寒。”
許鬆飲了一口,隻覺一股鬆木清香直衝腦門,隨後是火辣辣的熱流從喉嚨燒到胃裡,不禁讚道:“好酒,遼東各軍鎮應推廣此酒釀造之法,作為邊軍特供。”
正用膳間,一名傳令兵匆匆進來,在王清耳邊低語幾句。
王清臉色微變,起身拱手:“陛下,邊境急報。”
許鬆放下筷子:“講。”
“探馬回報,寧江州方向的遼軍有異動,耶律撒刺似乎集結了三萬餘人,正向南移動。”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將領都放下碗筷,等待皇帝指示。
許鬆卻神色如常,夾起一塊鹿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後纔開口:“耶律撒刺這是聽說朕來了,想給朕一個驚喜啊。”
他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在座將領:“諸位愛卿以為,遼軍意欲何為?”
趙匡林率先道:“陛下,耶律撒刺必是得知陛下巡視遼東,想趁我軍不備,偷襲黃龍府。若僥倖得手,不僅能挽回遼國頹勢,更能重創我軍士氣。”
“末將以為不然。”第四師副將劉贍反駁:“遼軍新敗不久,糧草匱乏,此時大舉南下,恐有詐,或許是佯攻黃龍府,實則想劫掠邊境村落,搶奪過冬物資。”
許鬆看向王清:“王愛卿以為呢?”
王清捋須沉思:“陛下,耶律撒刺狡詐多端,此番舉動,恐怕一為試探我軍虛實,二為振奮其內部士氣,若我軍反應過度,反而正中其下懷。”
“說得好。”許鬆點頭:“耶律撒刺這是陽謀,朕若避而不戰,有損軍威;若大舉迎擊,又顯得小題大做。”
他站起身,走到營帳中央的沙盤前:“第四師派出兩個輕騎兵營,沿混同江巡邏,遇小股遼軍即殲滅之,遇大軍則避其鋒芒,尾隨騷擾,另調興中府第五師一個步兵團北上,進駐鎮北城,做出增兵姿態。”
“陛下妙計!”王清眼睛一亮:“如此既不失體麵,又不至過度消耗兵力。”
許鬆微微一笑:“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更何況這東北嚴寒更甚,耶律撒刺若真敢大舉來犯,不用我軍動手,老天爺就會替我們收拾他。”
當日下午,許鬆親自為第四師的優秀將士頒發勳章,受獎者中,有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小校格外引人注目。
“你叫什麼名字?”許鬆將一枚\"勇毅勳章\"彆在他胸前。
小校激動的聲音發顫:“回陛下,末將……末將叫狄青。”
許鬆動作一頓,仔細打量眼前這個麵容清秀卻有一身彪悍之氣的年輕人,在原時空的曆史上,這可是北宋名將啊,不過應該不是那位狄青,那位北宋名將可是在50餘年後纔會出生。
“好名字。”許鬆拍拍他的肩膀:“朕記住你了,好好乾,將來必成大器。”
狄青鄭重行了一個軍禮:“末將誓死效忠陛下,萬死不辭。”
黃昏時分,許鬆登上黃龍府城牆,眺望北方,暮色中,隱約可見幾隊騎兵正向北疾馳,那是派去監視遼軍的斥候。
“陛下,天寒地凍,請回行宮休息吧。”王清勸道。
許鬆卻搖搖頭:“將士們在外戍邊,朕豈能獨享溫暖?今夜朕就住在軍營。”
當夜,許鬆住在普通的軍官營帳中,雖然王清命人多加了幾層毛毯,但刺骨的寒意仍透過地麵滲上來,許鬆輾轉難眠,不禁想到那些普通士兵是如何度過這漫漫長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