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立刻上前接過,驗看火漆無誤後,轉呈許鬆。
許鬆接過那沉甸甸的奏報,並未立刻拆看。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眼前朔州的繁華景象,越過巍峨的呂梁山,投向了那廣袤而危機四伏的北方大漠。秋風拂過,捲起街角的幾片落葉。
“紮布……乞顏部最後的狼崽子……”許鬆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如刀:“潘美的擔憂不無道理,巴圖爾汗授首,乞顏部主力覆滅,看似大勝,卻也徹底打破了漠北的脆弱平衡,那些蟄伏的豺狼,怕是聞著血腥味,要蠢蠢欲動了。”
他轉向畢士安和王樸,語氣恢複了帝王的沉穩與決斷:“傳旨,嘉獎潘美及西域將士之功,按律厚賞撫卹,即刻以大都督府的名義,行文北疆安東、黑車、北平三都護府及沿邊諸州軍鎮,重申前令,務必嚴加戒備,增派斥候,廣佈烽燧,遇有小股蒙兀遊騎越境,立斬不赦,遇有大規模異動,即刻八百裡加急奏報。令雲州丁力所部,即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隨時聽候調遣。”
“臣等遵旨!”畢士安、王樸肅然領命。
許鬆的目光最後落在朔州城繁華的街景上,那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代表著新政新學成果的工廠煙囪。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朔州的安寧,雲州的安穩,乃至整個北疆的太平,皆繫於將士浴血守土,亦繫於新政新學帶來的國力之強。北疆的烽煙,便是對朕變革之路最直接的考驗,傳旨鐘遠輝,讓他來見朕。這朔州,很好,但朕要它,還要更好,根基穩固,枝葉繁茂,方能無懼任何風霜雨雪。”
皇帝的指令如同無形的漣漪,迅速擴散,朔州城的繁華之下,一股肅殺的戰備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北方的天空,陰雲似乎正在積聚。
而許鬆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定了那遙遠的、即將再起波瀾的北疆前線。
潘美在西域以雷霆手段欲鑄十年太平之基,而許鬆深知,這基石之下,暗流湧動,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朔州刺史府內,鐘遠輝恭敬地向許鬆彙報著這些年來朔州新政的成果,他身著青色官袍,雖年僅三十餘歲,眉宇間卻透著沉穩與乾練。
“陛下,自‘羊吃人’計劃實施以來,朔州及周邊地區的羊毛產業已初具規模。”鐘遠輝展開一卷詳細的圖表,上麵標註著近幾年的羊毛產量、工坊數量及貿易資料。
“目前,朔州已有大型羊毛紡織工坊十二座,小型工坊三十餘家,吸納流民及失地農戶近三萬人,羊毛製品不僅供應內地,還通過邊市遠銷西域、漠北,甚至經海商之手賣至高麗、倭島。”
許鬆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圖表上的數字:“牧民的反應如何?”
鐘遠輝露出一絲笑意:“起初牧民牴觸,認為養羊不如養馬值錢,但自從工坊開出高價收購羊毛,且朝廷提供獸醫支援後,牧民積極性大增,如今朔州以北數百裡的草原部落,十戶中有七八戶專事牧羊,甚至有人放棄遊牧,定居在工坊附近,成了專職的羊毛供應商。”
王樸捋須讚歎:“此策一舉三得——牧民得利,工坊的原料,朝廷得稅收,更妙的是削弱了草原部落的戰馬儲備,長遠來看,對邊防大有裨益。”
鐘遠輝繼續道:“不僅如此,臣還按陛下當初的指示,推行了工坊學堂——每家工坊必須設立識字班與算術班,工人每日下工後學習一個時辰,如今朔州十五歲至四十歲的百姓,識字率已達四成,遠超其他州府。”
許鬆眼中閃過讚許:“做得不錯,知識纔是真正的力量,工人識字明理,生產效率自然提升,將來還能成為新政的傳播者。”
“陛下,朔州的新政不止於此。”鐘遠輝又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這是今年推行的戶籍與田畝改革成果。”
他翻開冊子,指著密密麻麻的記錄說道:“朔州已徹底廢除主戶與客戶之分,所有農戶一律登記為民戶,按實際耕種田畝納稅。清丈出的隱匿田產,三成歸還原主,七成收歸官田,租給無地農戶耕種,租金僅為收成的一成。”
畢士安驚訝道:“如此低的租金?那些豪強冇有反彈?”
鐘遠輝笑了笑:“起初自然有,但臣依照陛下溫水煮蛙的策略,先拿幾個民憤極大的豪強開刀,將其勾結遼國、隱匿田產的罪證公之於眾,抄冇全部家產。其餘豪強見朝廷動真格,又見工坊利潤豐厚,反倒主動將子弟送入商號或工坊謀職,漸漸從地主轉型為工坊主或商人。”
許鬆滿意地點頭:“很好,土地兼併是我華夏千年頑疾,唯有將資本引向工商,才能從根本上解決,朔州的經驗要好好總結,寫成條陳,發往各州參考。”
眾人又商議了半天,許鬆突然提出要去看看朔州的蒙學堂。
這是新政中推行的一種新型初級學校,目前也隻是在雲朔之地推行,麵向所有六至十二歲兒童,強製入學,教授識字、算術與基礎格物知識。
學堂費用由當地官府和學生家長共同承擔,官府承擔六成,學生家長承擔四成。
學堂裡,幾十個孩子正在齊聲朗讀《新千字文》——這是許鬆親自參與編纂的啟蒙教材,去除了舊千字文中迂腐的階層思想,加入了百工皆貴、格物致知等新內容,當然其中的忠君愛國的思想是不會剔除的。
一個紮著總角的小男孩正在沙盤上演算“雞兔同籠”問題,見許鬆駐足觀看,竟不怯場,脆生生地說道:“先生,我用假設法算出來了,籠中有雞二十三隻,兔十二隻。”
許鬆饒有興趣地蹲下:“哦?為什麼不是雞十二隻,兔二十三隻?”
小男孩眨眨眼:“因為那樣腳數就超啦,我阿爹是養雞的,我知道雞有兩隻腳,兔子有四隻。”說著還用手指比畫起來。
眾人忍俊不禁,許鬆摸摸他的頭,對隨行官員道:“瞧瞧,這就是實踐出真知。傳旨,以雲朔之地為藍本,初步在各州建立實物教學室,算術要用米粒、豆子,格物要觀察花草、動物,絕不能再搞閉門誦經那套。”
離開學堂時,許鬆對鐘遠輝鄭重說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些孩子長大後,將是真正的新明人——不唯書,不唯上,隻唯實。朔州的新政,他們纔是最終的檢驗標準。”
天武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許鬆的鑾駕到達榆關,開始了對剛佔領一年多時間的遼東行省進行巡視。
去年攻滅蜀國之時,遼國大軍南侵,被折從阮迎頭胖揍,丟了大定府和興中府,坐鎮安東都護府的王清、趙匡林等將領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而是趁機出兵,將耶律撒刺從鴨綠江一帶趕到了寧江州以北,後世哈爾濱一帶。
同時,渤海國遺民想要複國,趁著明軍與遼國大軍交戰的時候,甚至愚蠢到想要襲擊明軍後方,趙匡林果斷出擊,將渤海國殘部直接剿滅,自此東北混同江以南,遼河以東儘數被明軍佔領。
安東都護府也趁勢搬遷到了黃龍府,也就是後世完顏氏建立金國的都城所在,並建立了遼東行省,將大批的高麗、嚇夷人以及大明那些犯下重罪又冇有判死刑的流放人員遷到遼東行省,實施軍管,充實邊疆。
經過一年多的經營,遼東行省依然荒涼,地廣人稀,但是卻也已經有了一絲生氣,黑土地的開發也初步顯露成效,朝廷也釋出了大量的優惠政策,比如到遼東直接分配良田、三年免稅、耕種超過十年土地直接歸百姓所有,甚至還有各種補貼等等,已經有一部分中原漢民開始向遼東主動移民。
遼陽府的冬雪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許鬆的鑾駕穿過榆關時,第一場雪已經覆蓋了遼東平原,官道兩側的積雪被車輪碾出深深的轍痕,如同在這片新歸版圖的土地上刻下大明的印記。
“陛下,遼陽府就在前方二十裡,”安東都護府副都護趙匡林身披鐵甲,策馬來到鑾駕旁稟報。
這位在遼陽之戰中一戰成名的將領,如今已是遼東行省軍事上的實際掌控者,他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王清大都護已在城外十裡亭迎候。”
許鬆微微頷首,掀開鑾駕側簾。
撲麵而來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粒,遠處廣袤的黑土地上,零星分佈著被積雪覆蓋的村落。
更遠處,幾處冒著青煙的工坊格外醒目——那是大明重工業集團設在遼東的冶煉廠和軍械作坊。
“遼東的氣象,比朕預想中要好。”許鬆的目光掃過沿途正在修築水渠的民夫隊伍,那些人身著厚實的棉衣,動作麻利,臉上並無饑寒之色。
趙匡林臉上露出一絲自豪:“托陛下洪福,去歲遼東新墾黑土地三十萬畝,雖遭遇春旱,但紅薯、土豆耐旱高產,加上朝廷調撥的破旱神機,收成反比往年增了三成,如今遼陽、瀋州一帶,已能自給自足,不需再從關內調糧。”
“移民安置如何?”
“截至上月,遼東行省接收關內移民五萬七千餘戶,其中自願遷徙者占六成,餘者為流放罪犯及其家屬。”趙匡林頓了頓:“按陛下旨意,所有移民皆授田五十畝,配發種子、農具,免賦三年,罪犯勞作滿五年無過者,可脫罪籍,轉為平民。”
許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遼東這片沃土,在後世能養活上億人口,如今卻因戰亂和遼國的落後統治而荒蕪。他要做的,就是讓這片土地儘快發揮出它應有的價值。
“渤海遺民可有異動?”
趙匡林神色一肅:“渤海遺民自去年被剿滅主力後,殘部已遁入長白山,不足為患。”
正說話間,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黑甲騎兵疾馳而來,當先一麵王字大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是王都護的親衛!”趙匡林眯眼辨認道。
騎兵在鑾駕前十丈外整齊勒馬,為首將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安東都護府親衛營指揮使劉承義,奉王都護之命,恭迎陛下聖駕,遼陽城外十裡亭已備好接風宴席,請陛下移駕。”
許鬆輕輕擺手:“告訴王清,一切從簡,朕此行是為察看實情,不是來受禮的。”
劉承義不敢多言,領命而去,不多時,鑾駕抵達十裡亭,亭外空地上,安東都護王清率領遼東行省文武官員百餘人,早已在風雪中肅立多時。
遼東行省新建,還未任命新的行省佈政使,暫時仍由安東都護府管轄。
“臣,安東都護府都護王清,率遼東行省文武,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年過五旬的王清聲音洪亮,帶著邊關將領特有的鏗鏘。
他身後的官員們齊刷刷跪倒,甲冑與官袍在雪地上鋪開一片斑斕。
許鬆走下鑾駕,親手扶起這位老將:“王卿鎮守遼東,勞苦功高,風雪甚急,都起來吧。”
王清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激動,自去年遼陽之戰後,他奉命坐鎮遼東,整軍經武,開荒屯田,幾乎耗儘心血,如今見到皇帝親臨,種種艱辛彷彿都有了回報。
“陛下,請先入城歇息,遼東苦寒,不比中原,臣已命人備好熱湯暖榻。”王清側身讓路。
許鬆卻搖搖頭:“不急,朕想先看看你們的屯田和工坊。”他指向遠處冒著青煙的方向:“那是鍊鐵工坊?”
王清與趙匡林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皇帝對工坊的興趣,顯然遠大於接風宴席。
“回陛下,正是,”趙匡林接過話頭,“遼東鐵礦豐富,且多露天礦,易於開采,工部在此設遼東冶鐵司,現有高爐十二座,月產生鐵三十萬斤,所產鐵料除供應軍械外,還用於製造農具,供新墾田地使用。”
“帶朕去看看。”
半個時辰後,許鬆站在一座高達兩丈的鍊鐵高爐前,熾熱的氣浪與外麵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工人們**上身,汗流浹背地將礦石、木炭投入爐口,另一側,紅熱的鐵水正從出鐵口汩汩流出,如同地底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