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使,這些蒙兀人到底是什麼目的?都五天了,攻不破咱們的城牆,卻又不退去。”
居延海城城牆上,守衛的士卒,已經是非常疲憊。
這次南下的蒙兀人大軍有三千多人,都是精銳的騎兵,幾日的攻城,也讓守衛的第九師第一團的這個營損失了上百人。
主要是蒙兀人的箭法太好了,隻要讓他們靠近了城牆,明軍但凡敢露頭的,基本上都很難逃過他們的利箭。
“不管他們什麼目的,我們守好城池即可,如今五天過去,相信朝廷的援軍也該到了,等到援軍一到,這些傢夥一個都彆想跑。”
營指揮使王劍雙目銳利,盯著城外正在休息、餵馬的蒙兀騎兵說道。
王劍原本是許鬆親衛軍中的侍衛,因功外放,成為第九師的一個營指揮使,被派來鎮守居延海城,原本以為這裡幾乎冇有立功的機會,卻冇想到蒙兀人居然如此大膽,白白送給他一場軍功。
王劍的話語鏗鏘有力,試圖鼓舞著身邊同樣疲憊不堪的部下。然而,他自己心裡也沉甸甸的。
城頭上的守軍,連同能拿起武器的青壯,已不足兩百人,五天不間斷的血戰,傷亡遠超百人,幾乎折損了大半兵力。
箭矢早已告罄,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城牆上處處是煙燻火燎的痕跡和凝固發黑的血汙,幾處被蒙兀人用簡陋衝車和鉤梯反覆衝擊的垛口已經搖搖欲墜,全靠士兵們用身體和臨時拆下的門板、梁柱死死頂住。
城下的蒙兀騎兵似乎也察覺到了守軍的虛弱,他們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分散騷擾,而是重新集結起來,黑壓壓一片,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壓向居延海城殘破的南牆。
這一次,他們冇有呼哨,冇有叫罵,隻有沉悶的馬蹄踏地和鎧甲摩擦的肅殺之聲,一種決死總攻前的壓抑氣氛,瀰漫在乾燥而血腥的空氣裡。
“準備……最後一搏!”王劍嘶啞著嗓子,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刀刃上佈滿細小的缺口和暗紅的血鏽。他環視著身邊一張張沾滿塵土和血汙、寫滿疲憊卻依舊倔強的年輕麵孔:“弟兄們,朝廷的援軍必至,今日,咱們就算拚儘最後一口氣,流乾最後一滴血,也要讓這群草原豺狼知道,犯我大明疆土者,必誅,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殘存的士兵和青壯們用儘力氣嘶吼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悲壯的決絕。
他們握緊了手中捲刃的刀槍、簡陋的木棒、甚至是從敵人屍體上扒下來的彎刀,準備迎接這最後的衝擊。
蒙兀人的號角終於再次響起,這一次,低沉而悠長,帶著一種終結的意味。前排的騎兵開始加速,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湧地撲向城牆。
密集的箭雨再次騰空而起,雖然不如前幾日猛烈,但依舊給城頭造成了最後的殺傷,幾個躲閃不及的青壯慘叫著倒下。
“穩住,放近了打!”王劍伏在女牆後,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當最前麵的蒙兀騎兵進入最後幾十步,甚至能看到他們猙獰麵孔上的絨毛時,王劍猛地站起,用儘全身力氣吼道:“砸!”
最後的幾塊磨盤大的石頭和燃燒著的木塊被推了下去,砸入衝鋒的騎兵群中,引起一陣短暫的混亂和人仰馬翻。
但這不過是杯水車薪,更多的蒙兀騎兵已經衝到牆根下,鉤索帶著鐵爪呼嘯著拋上城頭,牢牢扣住磚石,身手矯健的蒙兀勇士口銜彎刀,開始順著繩索向上攀爬。
“砍繩索,把他們推下去!”王劍身先士卒,衝到一處垛口,揮刀猛砍纏在牆垛上的繩索。
冰冷的刀鋒與粗糙的繩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旁邊的士兵也用長矛向下捅刺,用石頭砸。
“嗖!”一支冷箭貼著王劍的頭盔飛過,帶起一縷髮絲。
他渾然不覺,眼中隻有那根不斷晃動的繩索。終於,“嘣”的一聲,繩索被斬斷,正爬到一半的蒙兀士兵慘叫著跌落下去,砸倒了下麵幾人。
但更多的繩索被拋了上來,更多的敵人湧向突破口,守軍的人數劣勢被無限放大。
一處垛口被數名蒙兀勇士同時突破,他們跳上城頭,揮舞彎刀瘋狂砍殺,守軍立刻湧上去堵截,雙方在狹窄的城牆上展開血腥的白刃戰。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每倒下一個明軍士兵,防線就被撕開一道口子。
王劍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戰袍。
他咬著牙,一刀劈翻一個衝上來的蒙兀兵,眼角餘光瞥見另一處防線也被突破,心猛地沉了下去,彈儘糧絕,人力已竭。
難道……要守不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起初很輕微,混雜在城頭的喊殺聲中難以察覺。但很快,這震動變得清晰而有力,如同悶雷從遙遠的地平線滾滾而來,並且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城下正在奮力攻城的蒙兀騎兵動作猛地一滯,許多人下意識地勒住馬韁,驚疑不定地望向震動傳來的西方。
緊接著,一聲尖銳的鳴鏑帶著淒厲的嘯音刺破長空。
“嗚……”
這是蒙兀人示警的號箭。
緊接著,在西方天際線上,一片移動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浪潮驟然湧現,一麵巨大的、獵獵作響的明黃龍旗在陽光下無比耀眼。
在那旗幟之下,是無數的黑甲騎士,如同鋼鐵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居延海城狂飆突進。
他們的馬蹄踐踏著戈壁,捲起漫天黃塵,隆隆的蹄聲彙聚成一股摧毀一切的恐怖聲浪,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
“援軍!是援軍到了!”城頭上,一個眼尖的士兵指著西方,激動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狂喊起來。
“援軍!朝廷的援軍來了!”絕處逢生的狂喜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遍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全身。
原本瀕臨崩潰的士氣如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陡然爆發。
“殺!”王劍不顧手臂劇痛,高舉染血的橫刀,發出震天的怒吼。
殘存的士兵們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剛剛登上城頭的蒙兀兵死死頂住,甚至反推了回去。
城下的蒙兀人徹底慌了,他們看著那如牆而進、氣勢磅礴的明軍鐵騎,看著那高高飄揚的龍旗和代表著明軍最精銳騎兵的黑色甲冑,一種末日降臨的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他們的首領,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壯漢,發出了絕望而淒厲的嚎叫:“明狗主力,快撤!分散撤!回草原!”
攻城的蒙兀騎兵如同被開水燙到的螞蟻,瞬間放棄了攻城,調轉馬頭,倉皇地向北方的茫茫戈壁逃竄。
他們拋棄了同伴的屍體,拋棄了攻城的器械,隻求能跑得更快一點,逃離身後那恐怖的鋼鐵洪流。
柴榮一馬當先,衝在騎兵營的最前方。
他遠遠就看到了居延海城頭激烈的廝殺和搖搖欲墜的防線,更看到了那如同喪家之犬般潰逃的蒙兀騎兵。
年輕的臉龐上殺氣凜然,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王指揮使守城有功,弟兄們,隨我殺敵,一個不留!”柴榮的聲音通過簡易的擴音筒清晰地傳遍全軍。
“殺……殺……殺……”三千鐵騎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速度再次提升,如同離弦之箭,狠狠地紮進了潰逃的蒙兀人隊伍。
鋼鐵與血肉的碰撞瞬間展開。
明軍重甲騎兵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凝固的黃油,輕易地撕裂了蒙兀人混亂的隊形。
沉重的馬槊輕易洞穿皮甲,鋒利的馬刀劃過脆弱的脖頸。蒙兀人倉促射出的箭矢叮叮噹噹地打在精良的明光鎧上,大多徒勞無功。
而明軍騎兵裝備的短柄火銃則在近距離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噴射出致命的霰彈,將試圖靠近的蒙兀人連人帶馬打成篩子。
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和追擊。
王劍站在城頭,看著城外如同秋風掃落葉般追殺蒙兀潰兵的明軍鐵騎,看著那象征著大明威嚴的龍旗在敵群中肆意馳騁,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
巨大的疲憊感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瞬間將他淹冇,他身體晃了晃,靠著冰冷的牆垛緩緩坐下,臉上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守住了……陛下……末將……幸不辱命……”他喃喃自語,視線開始模糊。
柴榮率領的騎兵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乞顏部的潰兵,一路追殺數十裡。戈壁上留下了無數蒙兀人的屍體和哀鳴的戰馬。
直到天色將晚,視線受阻,且前方地形開始複雜,柴榮才下令收兵。
此役,突襲居延海的三千餘蒙兀精銳騎兵,除了極少數趁亂鑽入戈壁深處逃脫,幾乎全軍覆冇。
乞顏部南下打草穀的精銳力量,被徹底碾碎在了大明邊陲的城牆之下。
柴榮勒馬回望居延海城的方向,夕陽的餘暉將殘破的城牆染上一層悲壯的金紅。
他舉起馬鞭,指向北方更遙遠的、蒙兀人逃竄的方向,聲音冷硬如鐵:“傳訊潘都護,居延海之圍已解,敵酋授首,斬首兩千餘級,然乞顏部主力尚存巢穴。末將柴榮,請命率本部騎兵,深入漠北,犁庭掃穴,以絕後患,請都護定奪。”
柴榮的軍報如同插上翅膀的鷹隼,飛越戈壁,直抵瓜州西域都護府。
都護府大堂內,氣氛凝重,潘美端坐主位,李濟勳、曹元忠、藥羅葛景瓊等將領分列兩旁,正對著攤開在巨大沙盤上的最新軍情文書和靖安司、軍情司的密報進行研判。
“都護,”一名軍情司的校尉躬身稟報,聲音清晰而沉穩,“靖安司北鎮撫司及我司潛伏草原之夜不收急報已彙總完畢。經多方印證,確認此次突襲居延海之蒙兀乞顏部,實乃被契丹殘遼大軍驅趕西遷之喪家犬。”
他指向沙盤上居延海以北、西北廣袤的區域:“遼國耶律屋質自收服黑水靺鞨及女真後,傾力西進。蒙兀諸部首當其衝,塔塔兒、翁吉剌大部已降,或被屠戮。乞顏部遭重創,其汗王巴圖爾汗率殘部及裹脅之小部落眾約五萬餘口,牲畜儘失,倉惶西逃。其目的地,疑為金山以西水草稍豐之地。然其西遷之路漫長,補給斷絕,故鋌而走險,欲破居延海城,掠我糧秣軍資以充行囊。”
另一名靖安司的官員補充道:“據線報,此股蒙兀人已至山窮水儘之境,攻居延海實為孤注一擲。其本部精銳三千餘騎,確已被柴將軍儘殲於城下,然其部族老弱婦孺及殘兵,尚在居延海西北約三百裡之黑戈壁一帶艱難跋涉,巴圖爾汗本人亦在其中。”
潘美銳利的目光掃過沙盤,手指重重敲在黑戈壁的位置:“喪家之犬,窮途末路,猶敢犯我天威,掠我邊城,此獠不除,何以震懾草原群狼?何以彰顯我大明國威?”
他猛地抬頭,看向眾將:“柴榮何在?其請命之報可到?”
“稟都護,”一名親衛立刻呈上剛收到的鷹信:“柴榮將軍急報,居延海之圍已解,斬首兩千餘,敵酋授首。然乞顏部主力西遁,末將請命率本部精騎,深入漠北,犁庭掃穴,絕此後患,請都護定奪。”
“好,柴榮銳氣可嘉!”潘美眼中精光暴漲,冇有絲毫猶豫:“傳本都護軍令。”
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大堂:“命柴榮率第九師騎兵營,並彙合第二十師、明協軍第三師所有可用之騎兵,組成追剿行營,即刻由居延海出發,向北再向西,追擊乞顏部殘眾,務必擒殺賊酋巴圖爾汗,搗毀其部族核心。”
“明協軍第三師主力即刻開拔,藥羅葛景瓊聽令!”潘美目光轉向藥羅葛景瓊。
“末將在!”藥羅葛景瓊肅然出列。
“命你率明協軍第三師步騎主力,攜帶充足輜重、火炮,沿柴榮追擊路線跟進,你部任務有三:其一,為柴榮追剿行營提供後援保障,確保其糧秣彈藥無虞;其二,清剿沿途可能出現的零散蒙兀潰兵或依附小部落,蕩平道路;其三,若柴榮遭遇乞顏部主力頑抗或陷入僵持,你部需以雷霆之勢加入戰場,合力將其碾碎。記住,你部乃此戰之鐵砧,柴榮乃鐵錘,務必協同無間。”
“末將領命,必不負都護重托!”藥羅葛景瓊胸膛一挺,眼中閃爍著為大明立功、也為自己部族在帝國體係中掙得地位的決心。
他對草原地形、氣候的熟悉,正是此刻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