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河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灌滿了渠底，激起巨大的水花和泥漿，水流沿著剛剛疏浚好的渠道，奔騰著、咆哮著，向著下遊乾渴的土地洶湧而去。
第一股水流噴湧而出……
第二台、第三台……二十台蒸汽機全力開動，二十條巨大的“水龍”在滏陽河畔昂首咆哮，二十股巨大的水流彙聚成奔騰的激流，順著引水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向下遊蔓延。
“水！水來了！”
“老天爺！真的出水了！”
“神龍，真的是神龍吐水啊！”
“陛下萬歲！大明萬歲！”
短暫的死寂之後，河灘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無數百姓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不顧泥濘，衝下河灘，跪倒在奔騰的水流邊，用顫抖的雙手捧起渾濁的河水，貪婪地喝下，任由泥水濺滿全身，有人對著轟鳴的蒸汽機頂禮膜拜，有人則向著許鬆所在的高坡方向，瘋狂地磕著頭。
工地上那些剛剛還在揮汗如雨的民夫們，丟下了手中的工具，加入了歡呼的人群。
他們看著那鋼鐵巨獸輕易就做到了他們數千人累死累活也難以企及的事情，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和狂喜。
邢州刺史和一眾地方官員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
他們從未想過，水，竟然可以這樣被抽上來，這力量，這效率……簡直是神蹟……
畢士安、王樸等人縱然早有心理準備，此刻親眼目睹這鋼鐵造物噴吐江河的偉力，也不禁心潮澎湃，震撼難言。
韓熙載更是目光灼灼，看著那轟鳴的機器和奔騰的水流，再看向身邊負手而立、神情平靜卻難掩欣慰的年輕皇帝，心中激盪不已：“此等神工利器……陛下胸中丘壑，當真深不可測，有此物在，何愁旱魃不降？何愁田畝不豐？”
許鬆站在高坡之上，秋風吹拂著他的衣袂。
他望著河灘上那二十台轟鳴的鋼鐵巨獸，望著那二十條奔騰咆哮的“水龍”，望著下方歡呼雀躍、如同獲得新生的百姓，胸中豪情激盪。
這不僅僅是灌溉之水，更是破除千年靠天吃飯宿命的希望之水！
是工業力量第一次在神州大地上，向古老的農業文明展現其改天換地的偉力！
蒸汽機的轟鳴，蓋過了豪強的哀鳴，也昭示著大明前進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傳旨，大明重工業集團立刻擴大生產線，培養熟練工匠，全力擴大產能，在河北、河南、山東等重旱災區，依托主要河流，大規模架設此蒸汽汲水機，所需費用，由國庫與證券交易所平準基金共同承擔，凡有水源之處，皆可引水灌溉，此機命名——破旱神機。此乃固國本、安黎庶之重器，務必傾力而為。”
“同時大明重工業集團於各州府設立水利機務分部，專司蒸汽汲水機之維護、操作及水源調配，招募當地機靈青年，傳授技藝，使其成為吃皇糧的技術吏員。”
一道道命令從皇帝口中發出，迅速化為政令。
破旱神機的轟鳴，不僅灌溉了乾渴的土地，更如同一聲嘹亮的號角，吹響了大明邁向工業化的序曲。
河北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在血與火的變革之後，終於迎來了科技之光的照耀，也必將成為新大明最堅實的基石之一。
許鬆的北巡，在蒸汽的怒吼與萬民的歡呼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
結束河北之事，許鬆繼續北上，到達幽州。
越往北行，空氣中那股因旱災而瀰漫的焦灼與沉重似乎漸漸被另一種肅殺所取代。
官道兩旁，田畝雖同樣受旱情影響，但井然有序的軍屯田、規劃清晰的溝渠體係、以及時不時掠過的精銳騎兵斥候，都彰顯著此地與河北腹地的不同。
禦駕行至幽州城南二十裡處，早有快馬飛報。
當許鬆的龍旗出現在官道儘頭時，前方地平線上，早已列開一片黑壓壓、肅穆森嚴的軍陣。
為首一人，身披玄色山文重甲，外罩猩紅大氅，腰懸佩劍，身形魁梧挺拔如北地蒼鬆，麵容剛毅，目光銳利如鷹，正是北平行省佈政使趙匡讚。
在他身後，北平行省按察使、都指揮使等文武大員，以及幽州府衙的主要官員，皆身著正式官袍或戎裝，分列兩旁，肅然而立。
趙匡讚是趙延壽的親子，原本是河中節度使，也是個上馬治軍，下馬管民的能臣，不過許鬆為了製衡趙家在北平的勢力，讓他脫了軍籍，做了北平行省的佈政使，都指揮使和提刑按察使則都是中央朝廷任命。
“臣，北平行省佈政使趙匡讚，率北平行省文武官員及幽州府衙僚屬，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趙匡讚聲若洪鐘，中氣十足，率先抱拳行禮。
他身後的數百名文武官員、數千名精銳甲士齊刷刷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鎧甲鏗鏘之聲彙成一片，山呼萬歲之聲響徹雲霄，震得道旁枯葉簌簌而下。
“平身！”許鬆的聲音透過鑾駕傳出，沉穩有力，他示意車駕停下，在近侍王瑾的攙扶下，緩步走下鑾駕。
秋日的北風帶著寒意，吹拂著龍袍的下襬。
許鬆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鋼鐵叢林般的軍陣，最後落在趙匡讚身上。
這位昔日遼國大將，如今已是大明北疆的封疆大吏。
他身上的鎧甲佈滿細微的劃痕和風霜的印記，麵容雖顯滄桑，但那股曆經百戰的彪悍氣息和沉穩如山的氣度，卻比當年歸降時更盛。
“元輔（趙匡讚的字），”許鬆走上前，親手扶起這位北疆柱石，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親近與讚許，“一彆經年，卿坐鎮北疆，保境安民，勞苦功高。這幽州氣象，更勝往昔，皆是卿與北平諸文武之功。”
趙匡讚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但更多是沉甸甸的責任感：“陛下謬讚，臣等守土有責，不敢懈怠。北疆安靖，全賴陛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新政惠民，新糧固本，臣等不過儘本分而已。”他側身讓開道路：“陛下車馬勞頓，請先入城歇息。幽州軍民，皆翹首以盼天顏。”
“好，”許鬆點點頭，目光再次掃過肅立的軍陣和文武官員，“都起來吧，隨朕入城。”
禦駕在趙匡讚親自引導和數千鐵騎的護衛下，緩緩駛向那座雄踞於華北平原北端、扼守燕山山脈與渤海灣咽喉的千年雄城——幽州。
幽州城牆高厚，曆經戰火洗禮，更顯滄桑厚重。
城牆上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守城士卒盔明甲亮，精神抖擻，見到禦駕龍旗，無不挺直腰板，目光熾熱地行注目禮。
城門洞開，吊橋放下，城內主道早已淨街灑水，兩側擠滿了自發前來迎駕的幽州百姓，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
“陛下萬歲！”
“天佑大明！”
“陛下，草民給您磕頭了，新糧救了我們全家啊。”
百姓的歡呼聲中，飽含著對新糧的感激，對結束戰亂的珍惜，以及對這位年輕有為、帶來新氣象的皇帝的由衷擁戴。
許鬆在鑾駕中微微頷首，示意王瑾開啟側簾，向沿途百姓揮手致意，更是引得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趙匡讚策馬護在鑾駕旁，低聲向許鬆介紹著幽州近況：“得益於陛下新政及新糧推廣，北平行省雖亦受旱情波及，但影響遠小於河北腹地，軍屯新糧豐收，民屯亦有保障，糧價平穩，邊市貿易因商部新政更為繁榮”
禦駕在萬民簇擁中抵達幽州府衙，暫作行宮。
府衙大堂內，氣氛肅穆，地方官員退下後，隻剩下許鬆的核心隨行人員與北平行省的最高軍政長官。
幽州府衙大堂，檀香嫋嫋，卻驅不散北地深秋的肅殺之氣。
地方屬官已悉數退下，堂內隻剩下許鬆端坐主位，近侍王瑾肅立一旁，隨駕的畢士安、王樸、韓熙載、嚴莊等重臣分坐兩側。
下首則是北平行省的核心班底，佈政使趙匡讚、都指揮使付有信、提刑按察使柴守禮，這三人，趙匡讚主政，付有信掌軍，柴守禮司刑名監察。
付有信是付有才的弟弟，當年付有才犧牲後，他便一直在雲朔軍中效力，屢立戰功，後來遼陽之戰身受重傷，傷好之後留下暗疾，不適合繼續在軍中效力，許鬆便將他調入軍事學院，之後北平行省建立，便將他任命為都指揮使。
柴守禮則是柴榮的父親，素有賢名，也是為了拉攏郭威和柴榮，所以讓他做了北平行省的提刑按察使。
“元輔，”許鬆的目光首先落在趙匡讚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說說吧，這北平行省，新政推行如何？旱情影響幾何？邊備民生，钜細靡遺，朕都要聽真話。”
趙匡讚深吸一口氣，起身拱手，聲音沉穩有力，條理清晰：“臣遵旨，北平行省，本是明藩舊都，各項新政推行都非常徹底，自陛下登基推行新政以來，‘清丈田畝，官紳一體納糧’等新政基本都已經實施，臣履任北平行省佈政使之後，托陛下天威，兼之北地豪強勢力較之中原稍弱，且多賴軍功立足，新政推行雖偶有波折，但無傷大雅，遠小於河北腹地。截止上月，全省田畝清丈已畢九成，共清查出隱匿田產一百八十餘萬畝，其中近半為軍屯、官田被侵占，餘者多為士紳豪強詭寄、飛灑。所有清丈田畝，已按新政重新造冊。今歲秋賦，無論官紳勳貴，一律按新冊、新率繳納，僅此一項，北平行省今歲田賦入庫，預計可比往年舊製增收三成有餘。”
王樸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讚道：“好，趙相公雷厲風行，此乃固本之基。”
作為戶部尚書，他深知這三成增收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在河北大災的背景下。
趙匡讚微微躬身謝過，繼續道：“其二，新糧推廣。北地苦寒，然陛下賜予之紅薯、土豆、玉米，在此地表現尤為出色，其耐寒、耐旱、耐瘠薄之性，遠勝粟麥。今歲雖亦有旱情，但新糧種植區域，尤其是軍屯田，受災影響甚微。”
他臉上露出一絲自豪：“據各州縣上報彙總，今秋全省紅薯、土豆總產預計可達兩百五十萬石，玉米亦有近百萬石，不僅足以供應本省軍民所需，尚有大量盈餘，可調撥支援河北災區及補充軍倉。”
“善！”許鬆頷首，這纔是他北巡最想聽到的訊息之一。北地新糧的成功，意義重大。
“軍屯收成如何？”
侍立在趙匡讚下首的都指揮使付有信立刻起身，這位以勇猛著稱的將領，此刻彙報起農事也一絲不苟：“回陛下，北平都司下轄軍屯田，今歲七成改種新糧。紅薯、土豆畝產均在十五石上下，玉米亦近十石，遠超舊日粟麥，屯田所獲，除滿足軍需外，亦有大量結餘，已按趙相公之命，部分平價售於市集平抑糧價，部分入倉儲備，軍心因糧足而穩，士氣高昂。”
“好，付卿治軍有方，屯田亦卓有成效。”許鬆讚許道。
趙匡讚接回話頭：“其三，邊市貿易。商部新政之下，幽州、檀州（今北京密雲）、薊州（今天津薊州）等邊市規模擴大近倍。與契丹殘部、奚人、渤海遺民乃至更北室韋諸部的貿易額，今歲已超去歲三成。以鹽、茶、鐵器（民用）、布帛，換取其牛馬、毛皮、藥材、木材。邊市稅銀大增，亦有效羈縻了諸部，使其有所依賴，不敢輕啟邊釁。”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然，陛下明鑒，北地並非高枕無憂。其一，旱情雖對新糧影響較小，但對部分未改種區域之傳統作物，仍有減產。幸賴新糧補充及邊市調劑，糧價尚穩，未生大亂。其二，蒙兀諸部。”
趙匡讚的目光與付有信、柴守禮交彙，三人神色皆是一緊：“自入秋以來，其遊騎南下刺探、小股襲擾之舉日益頻繁。雖未釀成大禍，但黑車都護府符彥卿大都護那邊壓力日增。斥候回報，其八部似有整合跡象，新任盟主巴圖爾汗野心勃勃，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