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駕並未在真定府城多作停留。
次日清晨,許鬆僅帶數百精銳護衛,輕車簡從,在韓熙載、畢士安、王樸及元氏縣令等人的陪同下,直奔元氏縣趙家莊園。
秋日的陽光帶著暖意,但通往趙家莊園的道路上,氣氛卻肅殺如寒冬。
當皇帝的龍旗和手持尚方寶劍的韓熙載出現在趙家莊園那高大巍峨、堪比小城郭的門樓前時,對峙的場麵瞬間達到了頂點。
一方,是數百名趙家蓄養的家丁、佃戶,手持棍棒農具,在幾個管事模樣的人鼓譟下,堵在莊門和丈量隊伍之間,群情激憤。莊門樓上,一個身著綢衫、留著山羊鬍、麵色倨傲的中年人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
另一方,是數十名穿著官服卻顯得有些狼狽的丈量書吏和衙役,以及韓熙載留下的十幾名持刀護衛,他們看到皇帝的龍旗和韓熙載的身影,頓時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聖駕在此,趙德坤,還不速速開門跪迎。”韓熙載策馬上前,聲若洪鐘,尚方寶劍在秋陽下寒光凜冽。
門樓上的趙德坤顯然冇料到皇帝會親至,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但長久以來的驕橫和背後可能存在的依仗讓他強自鎮定,拱手高聲道:“草民趙德坤,參見陛下,陛下萬歲,然……然草民並非抗旨不遵,實乃朝廷清丈之法,有違祖製,擾亂鄉裡,草民祖產皆有地契為憑,何須再量?此必是地方胥吏藉機勒索,矇蔽聖聽,請陛下明察,收回成命,還鄉梓安寧。”
他這番話,避重就輕,將矛頭指向胥吏勒索,試圖混淆視聽,更是暗指新政擾亂鄉裡,用心險惡。
許鬆並未下車,鑾駕的簾幕掀開一角,他冰冷的目光穿透人群,直射門樓上的趙德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祖製?朕就是祖製;安寧?兼併土地,隱匿田產,逃避稅賦,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朝廷賑濟無力,這叫安寧?胥吏勒索?”
他冷笑一聲,手指向那些麵黃肌瘦、被趙家推在前麵的佃戶:“你問問他們,是怕胥吏勒索,還是怕你趙家的租子和大鬥?朕今日親臨,不是來聽你狡辯的,是來告訴你,也告訴這河北、告訴天下所有如你這般的蠹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席捲天下的帝王之威:“這田,你量也得量,不量,也得量,這稅,你納也得納,不納,抄家滅族。”
“韓熙載!”
“臣在!”
“尚方寶劍在手,如朕親臨,凡阻撓清丈、抗拒新政、煽動對抗者,無論士紳百姓,無論有無功名,殺無赦,給朕……破門。”
“遵旨!”韓熙載眼中厲芒爆閃,猛地舉起尚方寶劍,聲震四野:“陛下有旨,破門,阻撓者,格殺勿論,右千牛衛,上!”
“殺!”早已按捺不住的右千牛衛精騎,如同出閘猛虎,馬蹄轟鳴,甲冑鏗鏘,雪亮的馬刀直指趙家莊門!
門樓上的趙德坤徹底嚇傻了,他身邊的管事家丁更是魂飛魄散。
那些被脅迫來的佃戶,看到皇帝親臨、大軍壓境,又聽到皇帝剛纔那番直指他們苦難根源的話,早已人心渙散,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皇帝為我們做主啊”,人群瞬間崩潰四散。
莊門在精銳騎兵的衝擊下,如同紙糊般被撞開。
韓熙載一馬當先,直衝門樓,目標直指麵無人色的趙德坤。
一場針對土地兼併頑固堡壘的攻堅戰,在皇帝親臨督戰的威勢下,以雷霆萬鈞之勢,拉開了血腥而必要的序幕。
趙家莊園的陷落,將成為新政在河北乃至整個大明,犁庭掃穴、破舊立新的標誌性開端,許鬆的北巡,其真正震撼人心的力量,在此刻顯露無遺。
趙家之事,對許鬆來說不過是一個小插曲,原本這樣的事情是遠遠不夠資格讓他這個大明天武皇帝現身的,許鬆之所以來這裡,隻是給河北的豪強表態。
土地,你們可以留著,但是所有的田畝都必須要登記造冊,必須要按照朝廷的規製納稅,否則,朝廷鐵腕,絕不姑息。
趙家莊園的血腥清洗,如同在河北沉悶的空氣中投下了一顆驚雷。
趙德坤被韓熙載親手以“抗拒新政、煽動暴亂、隱匿田產、盤剝百姓”數罪併罰,斬於莊門前,血染黃塵。
其家族核心成員及頑固爪牙或被當場格殺,或被鎖拿入獄,等待嚴懲,趙家數代人巧取豪奪積累的钜額田產、浮財被迅速查封、清點,一部分收歸國有,一部分當場登記造冊,準備分給無地、少地的佃農和流民。
許鬆冇有在元氏縣過多停留,處決趙德坤、震懾群頑後,他便帶著隨行官員繼續向北,深入災情最重的核心區域巡視。
皇帝的雷霆手段和“官紳一體納糧”的鐵令,隨著驛馬飛馳和百姓口耳相傳,迅速席捲整個河北乃至臨近省份。
那些原本觀望、串聯、甚至蠢蠢欲動的豪強地主,頓時噤若寒蟬。清丈田畝的隊伍,所到之處,再無人敢公然阻攔,效率陡然提升。
然而,旱災的傷痕並非一場政治風暴就能立刻撫平。
皸裂的土地、乾涸的河床、以及災後重建的千頭萬緒,依然沉甸甸地壓在許鬆心頭。
新糧的豐收穩定了人心和糧價,但水利的恢複、土地的複墾,纔是河北長治久安的根本。
這一日,禦駕行至河北行省中部重鎮——邢州(今河北邢台)。此地地處滏陽河流域,本是河北重要的產糧區,如今卻因連月無雨,滏陽河幾近斷流,兩岸田地一片枯黃凋敝。
許鬆拒絕了州府官員安排的館驛,執意前往城郊一處由災民組成的、正在疏浚淤塞支渠的工地視察。
工地上塵土飛揚,數千名精壯的漢子赤著上身,揮動著鐵鍬、鎬頭,喊著號子,將一筐筐烏黑的淤泥從渠底抬上來。
汗水混合著塵土,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流淌,儘管朝廷提供了以工代賑的口糧和微薄工錢,但全靠人力挖掘,效率低下,進度緩慢。
“陛下,”邢州刺史小心翼翼地跟在許鬆身後,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隻剩下涓涓細流的滏陽河主河道,愁容滿麵:“此渠若能疏通,可引滏陽河水灌溉下遊數萬畝良田。然河床水位太低,即便疏通了引水渠,若無提水之法,恐也難解燃眉之急。往年尚有水車可用,可今年……河岸離水麵太高,水車鞭長莫及啊。”
許鬆站在高坡上,望著腳下如同巨大傷疤般乾裂的土地,以及遠處河床上那微不足道的水線,眉頭緊鎖。
人力有窮時,麵對這樣的大旱,傳統水利工具確實力不從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風塵仆仆的工部官員在數名禁衛的護衛下,策馬狂奔至坡下,翻身下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坡,臉上卻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狂喜。
“陛下……陛下……喜報,大喜報!”那官員聲音嘶啞,高舉著一份蓋著工部火漆的緊急公文:“成了,成了,蒸汽機研究院與軍械研究院聯合試製的第一批……神龍汲水機……二十台……已……已成功下線,從洛陽經火車運輸至汴梁,正在運來河北。”
“神龍汲水機?”邢州刺史和周圍的官員麵麵相覷,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感到茫然。
許鬆眼中卻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彷彿久旱逢甘霖,他一步上前,劈手奪過公文,快速掃視。
公文內容簡潔而有力,首批二十台以改良型蒸汽機為動力的鏈式抽水機組裝除錯完畢,經工部侍郎李昉親自押運,已於昨日深夜抵達汴梁,今晨一早從汴梁起運,估計三日左右便可到鄴城。
“好,天助大明!”許鬆猛地合上公文,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苦心佈局,投入巨資,甚至不惜抽調部分軍械研發力量投入民用機械研製的種子,終於在這片最需要它的土地上,結出了第一顆果實。
“傳旨!”許鬆的聲音瞬間恢複了帝王的沉穩與力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命工部侍郎李昉,即刻將所有神龍汲水機運抵滏陽河畔,選址,就在這疏浚渠口,朕要親眼看著它動起來。”
“遵旨!”那工部官員激動的聲音都變了調,領命飛奔而去。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工地和附近的村莊。
“神龍汲水機?”
皇帝陛下親自關注的新奇物?能解旱魃之危?好奇、疑惑、期盼……種種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五天之後,滏陽河畔一處地勢較高的河灘上,人山人海。
不僅工地的數千民夫,聞訊趕來的附近村民、州城百姓,甚至許多放下農活跑來看熱鬨的農戶,將河灘圍得水泄不通。
邢州的大小官員、駐軍將領,以及隨駕的畢士安、王樸、韓熙載等人,都肅立在皇帝身後,屏息以待。
河灘中央,二十台龐然大物被黑布嚴密覆蓋著,靜靜地停放在臨時鋪設的木板上。
它們有著巨大的、散發著金屬冷光的鑄鐵外殼,粗壯的煙囪直指天空,下方連線著複雜的管道和巨大的輪盤。
這便是凝聚了大明最高工業技術和皇帝心血的——蒸汽動力鏈式抽水機!
工部侍郎李昉,這位一直主持軍械技術研發的乾臣,此刻親自站在最前麵的一台機器旁。
他臉色疲憊,眼窩深陷,顯然連日押運操勞過度,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自豪與期待。
他向許鬆深深一揖:“陛下,一切準備就緒,請陛下示下。”
許鬆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周圍無數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沉聲道:“開始吧!”
“是!”李昉猛地轉身,對著早已準備就緒的工匠們用力揮手:“揭幕,生火,啟動……”
覆蓋機器的黑布被猛地扯下,二十台鋼鐵巨獸第一次在世人麵前展露真容。
那冰冷、厚重、充滿力量感的金屬結構,在秋陽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瞬間震懾了所有圍觀者,人群中爆發出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點火!”隨著命令,早已在爐膛內鋪好煤炭的工匠們,將火把伸了進去。
濃黑的煤煙開始從高大的煙囪中滾滾湧出。
“注水!”
巨大的水箱被開啟閥門,冷水注入鍋爐。
時間彷彿變得格外緩慢。
所有人,包括許鬆在內,都緊緊盯著那二十台沉默的鋼鐵巨獸,聽著爐膛內煤炭燃燒發出的劈啪聲,看著煙囪裡越來越濃的黑煙,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緊張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炷香,也許是一炷香……
“嗚……”
一聲低沉、雄渾、彷彿來自遠古巨獸的汽笛長鳴,猛然從其中一台機器的汽笛口爆發出來!
這聲音是如此陌生,如此震撼,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聲,穿透雲霄,在空曠的河灘上迴盪,不少離得近的百姓被嚇得一哆嗦,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緊接著,彷彿連鎖反應一般。
“嗚……”
“嗚……”
二十台蒸汽機的汽笛此起彼伏地長鳴起來,巨大的聲浪彙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宣告著一個嶄新時代的降臨。
隨著汽笛聲,機器內部傳來了越來越響亮的、沉重而富有節奏的“噗嗤……噗嗤……”聲。
那是蒸汽推動活塞往複運動的聲音,巨大的飛輪開始緩緩轉動,帶動著複雜的連桿機構。
“連線水龍帶!”李昉的聲音在機器的轟鳴中幾乎被淹冇,但工匠們動作迅速。
粗大的、包裹著帆布和麻繩的熟鐵管被迅速連線到機器的出水口,另一端被幾十名壯漢奮力拖拽著,一直延伸到剛剛疏浚好的引水渠口,對準了乾涸的渠底。
“開閘,抽水!”李昉幾乎是吼出來的命令!
負責操作的工匠猛地扳下一個巨大的閥門手柄。
“轟隆……”
彷彿地底悶雷炸響,伴隨著蒸汽機更加狂暴地嘶吼,一股巨大的、渾濁的、帶著河底淤泥腥味的水柱,如同被壓抑了千萬年的怒龍,猛地從粗大的水龍帶出口噴湧而出,水柱衝上數丈高的天空,然後挾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砸向乾裂的引水渠底。
“嘩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