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許鬆最後看向畢士安和王樸,“新糧豐收,為農稅新政提供了最堅實的物質基礎和民心保障,清丈田畝、厘定稅賦總署之行動,即刻全麵鋪開,借新糧賑濟、民心振奮之機,向河北、乃至天下宣告:朝廷有糧,足以活民,更有決心與能力,破除兼併積弊,正本清源,凡阻撓新政、隱匿田畝、抗拒一體納糧者,即以囤積奸商同黨論處,畢卿,王卿,此乃破舊立新之良機,務必雷厲風行。”
“臣等領旨,必不負聖望!”畢士安、王樸、韓通等人齊聲應諾,聲音中充滿了數月未有的振奮與力量。
數日後,河北,鄴城。
豐裕號內堂,鄭元奎正誌得意滿地聽著各地預購進展的彙報,暢想著糧價飛漲、糧券價值翻倍的美夢。突然,管家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東……東家!不好了,外麵……外麵都在傳,北邊……北邊雲朔、北平那些地方,種出了仙糧,叫什麼……紅薯、土豆?”
“什麼紅薯土豆?胡說八道!”鄭元奎不耐煩地嗬斥。
“是真的啊,東家!”管家幾乎要哭出來:“官府貼告示了,說是什麼陛下從海外仙山求來的仙種,耐旱高產,畝產十幾二十石,現在正大批大批地往河北運呢,已經在真定府那邊開始賣了,又大又便宜,一斤不超過六十文。城西……城西粥棚旁邊就新開了個新糧供應點,擠得人山人海,咱們……咱們庫裡的米,誰還買啊?”
彷彿一道晴天霹靂在鄭元奎頭頂炸響,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踉蹌著扶住桌子纔沒摔倒。
“仙糧……畝產二十石……超低價……”這幾個詞如同魔咒,瞬間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和狂熱。
他苦心營造的糧荒恐慌,在絕對的數量和低廉的價格麵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就在這時,外麵街道上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嘩聲,伴隨著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
一個夥計魂飛魄散地衝進來:“東家,不好了,巡檢司……還有穿著黑衣服的官差,把咱們前後門都堵死了。領頭的……領頭的舉著尚方寶劍,是……是那個韓熙載,他們說要……查抄囤積居奇、禍國殃民的奸商。”
鄭元奎如遭雷擊,麵無人色,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他彷彿看到自己精心構築的財富帝國,連同背後三國資本的野心,都在那堆積如山的“仙糧”和閃著寒光的尚方寶劍下,轟然崩塌。
窗外的秋陽,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
河北的糧荒,隨著北方新糧的豐收與朝廷鐵腕的落下,即將迎來它最後的終結。
而一場更為深遠的變革風暴,正隨著新糧的車輪,碾向這片古老土地最深層的積弊。
天武三年(952年)10月深秋,當北風徹底掃儘盛夏的酷熱,也帶來了絲絲寒意時,河北大地的瘡痍在豐收的“仙糧”與新政的雷霆下,正艱難地癒合著。
然而,許鬆深知,坐在洛陽的紫微宮中,僅憑奏報和圖冊,永遠無法真正觸控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的脈搏,也無法確證那場關乎國本的農稅新政是否真正紮下了根。
他需要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手去推動那架剛剛啟動、卻可能改變千年積弊的巨大車輪。
“傳旨,朕欲親巡北方,視察災情,撫慰黎庶,並督辦清丈田畝、厘定稅賦新政!”許鬆的聲音在金鑾殿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此言一出,朝堂震動。
雖有大臣以聖體安危、國事繁重為由勸諫,但許鬆心意已決。
他需要這場北巡,既為穩定民心,宣示朝廷絕不放棄河北的決心,更為新政站台,向那些盤踞在土地上的頑固勢力,展示皇權的鋒芒。
至於與偽唐等國的經濟戰,許鬆已經完全交給了內閣和中央銀行,這幾年有許鬆的親自培養,中央銀行已經有了一支非常強大,至少在如今這個時代,可以說是世界第一的金融經濟團隊了。
隻要內閣和八部不愚蠢地橫加乾涉中央銀行的工作,許鬆相信,即便是對麵那位經濟戰的天才,再有天賦,麵對這支團隊,他也必然失敗,不說其他,單單是朝廷的支援方麵,他就遠遠輸給了中央銀行。
偽唐等國雖然同意了他的方案,而且也在逐步實行,但是從情報來看,他的許可權並不大,而且從南到北,看似聲勢浩大,其實卻是南北各自為戰,資訊溝通不暢,冇有一個強大的情報分析團隊做支撐。
最終隻能像後世蔣某人那樣,從國防部發出的命令基本上都是正確的,但是具體執行的時候,卻又天差地彆,導致各方力量無法統一,各自為戰,最終被種花家各個擊破,將他們埋進曆史的塵埃之中。
禦駕出洛陽,經汴梁,沿官道一路向北。
隨行人員精簡卻分量極重,畢士安、王樸兩位主持新政的閣臣與尚書,戶部、工部、商部核心官員,靖安司指揮同知嚴莊帶精乾密探護衛,以及……被特意點名的翰林學士、戶部左侍郎韓熙載。
車駕進入河北境內,沿途景象便與奏報中的文字殘酷地重疊起來。
官道兩旁,曾經應是沃野千裡的田地,如今大片大片地裸露著皸裂的黃土,枯死的禾稈在秋風中瑟瑟發抖,訴說著旱魃的暴虐。
偶有稀疏的綠色,也是頑強生長的紅薯藤蔓,在枯黃的主色調中顯得格外刺眼。
流民雖因朝廷的賑濟和以工代賑而大幅減少,但仍有不少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沿著官道緩慢移動,或是湧向官道旁新設立的粥棚和新糧供應點。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草藥和蒸煮紅薯土豆的混合氣味。
許鬆拒絕了鑾駕的密閉,時常命車駕緩行,甚至親自下車步行一段。
他走進粥棚,拿起木勺攪動濃稠的雜糧紅薯粥;他蹲在新糧供應點前,看著百姓用粗糙的糧票換取沉甸甸的紅薯土豆,詢問價格、味道和家中情況;他駐足在由災民組成的疏浚河渠、修葺官道的工地上,看著他們揮汗如雨,換取賴以餬口的糧食或工錢。
每一次停留,每一次詢問,都讓這位年輕的皇帝麵色愈發凝重,眼神卻更加堅定。
百姓眼中那劫後餘生的慶幸、對新糧的感激、對朝廷的期盼,以及偶爾流露出的對過往胥吏盤剝和地主壓榨的恐懼,都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陛下,前麵就是真定府了,韓副使已在府城外恭迎聖駕。”王瑾輕聲稟報。
“嗯。”許鬆放下車簾,閉目片刻,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靜的銳利。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在真定府等著他。
真定府城外,旌旗招展,文武官員、駐軍將領跪伏一片。
為首者,正是風塵仆仆卻目光炯炯的韓熙載和河北行省的佈政使劉昫。
這位劉昫乃是曆經後唐、後晉、後漢三朝的老臣,原時空曆史上,他是在947年就病逝了,但是在這個時空,他雖然年紀已經很大了,但是卻依然精神矍鑠,為人極有風骨,施政也並不像大部分舊官僚集團那樣呆板,所以許鬆登基之後,便將他敕封為河北行省佈政使。
他手持尚方寶劍,數月來的奔波勞碌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卻也磨礪出了一種百折不撓的剛毅。
“臣,河北諸道賑濟安撫副使韓熙載,率真定府文武,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韓熙載聲音洪亮,帶著發自肺腑的激動。
“臣,河北行省佈政使劉昫,參見聖人,萬歲,萬歲,萬萬歲!”劉昫亦是躬身拜見。
“平身,”許鬆走下鑾駕,親手扶起劉昫和韓熙載,目光在韓熙載臉上停留片刻,讚許道,“韓卿辛苦了,持劍巡狩,盪滌奸邪,安定民心,功在社稷。”
“臣惶恐,全賴陛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新政及時,新糧天降,臣不過儘本分而已。”韓熙載連忙躬身,但眼中難掩被皇帝肯定的激動。
“劉公,走,隨朕入城。”
許鬆扶著年邁的劉昫,乘坐禦攆入城,劉昫不願,不過還是擰不過許鬆,隻能一起走上禦攆。
進入真定府衙,許鬆並未過多休息,立刻召集河北行省按察使、都指揮使及受災嚴重府州的主要官員,聽取詳細彙報。
彙報內容喜憂參半。
喜者,新糧大規模投放效果顯著,黑市糧價在紅薯土豆的衝擊下徹底崩盤,鬥米價格已從高峰時的五六百文暴跌至百文以下,且還在下降。恐慌情緒基本平息,流民得到有效安置,以工代賑工程進展順利,不僅疏浚了多條淤塞河道,修複了官道,更凝聚了人心。疫病在太醫院和各地醫官的努力下,也得到了有效控製。
憂者,清丈田畝、推行“官紳一體納糧”的新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地方豪強、士紳地主明裡暗裡的抵製層出不窮。
當年明軍占據河北之時,正逢遼國扣邊,加上南邊的劉知遠登基稱帝,為了穩定局麵,河北等地雖有新政,但是卻並不徹底,如今許鬆想要藉著這次天災,將新政改革徹底推行下去,卻不想會遇到如此巨大的阻力。
“陛下!”真定府下轄元氏縣縣令,一個三十多歲、麵容憔悴的七品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懣:“臣奉韓副使及總署之命,在元氏縣推行清丈。然縣中趙氏一族,乃累世豪強,田連阡陌,與府衙、胥吏盤根錯節。其家主趙德坤,身負舉人功名,串聯本地士紳,拒不配合清丈。
言其田產皆有地契,乃祖上所遺,朝廷無權再量,更暗中指使家丁、佃戶,毀壞丈量標樁,毆打丈量書吏,臣……臣無能,清丈隊伍已在其莊園外僵持三日,寸步難行,更有流言,言朝廷此舉乃與民爭利,敗壞聖賢之道。”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驟然凝固,不少地方官員麵露慼慼然或畏懼之色,顯然類似情況絕非元氏縣一例。
韓熙載臉色鐵青,猛地起身:“陛下,趙德坤此人,臣在巡查中亦有耳聞,其家族在元氏縣兼併土地近半,隱匿田產、逃避稅賦、欺壓佃戶,劣跡斑斑,此番抗拒新政,氣焰囂張,實乃新政推行之頑石,臣請旨,即刻持尚方寶劍,親赴元氏縣,拿此獠開刀,以儆效尤。”
許鬆端坐主位,臉上看不出喜怒,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他冇有立刻迴應韓熙載,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諸官,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哦?與民爭利?敗壞聖賢之道?好大的罪名啊!”
他微微冷笑:“朕倒要問問,這‘民’,指的是誰?是那些無立錐之地、靠租種他趙家田地、繳納六成乃至七成租子、逢災年便賣兒鬻女的佃農嗎?還是那些被他趙家巧取豪奪、失去祖田、淪為流民的自耕農?聖賢之道,教的是‘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教的是‘仁者愛人’,他趙德坤兼併土地,隱匿田產,逃避稅賦,將本該由他承擔的賦稅轉嫁到真正的小民身上,致使國庫空虛,災年無力賑濟,此等行徑,是‘仁’?是‘愛民’?還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蟲?”
皇帝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如刀,直指核心,將所謂“聖賢之道”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堂下官員,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或心有良知者,無不感到一股正氣激盪胸臆。
許鬆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元氏縣的位置:“清丈田畝,厘定稅賦,抑製兼併,乃固國本、安黎庶的千秋大計,非為一己之私,乃為天下蒼生,趙德坤之流,妄圖以區區舉人功名,裹脅地方,對抗朝廷,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韓熙載,同時掃過一旁的河北都指揮使:“韓熙載!”
“臣在!”
“朕與你同去元氏縣,朕要親眼看看,這累世豪強的門檻,有多高,這抗拒新政的骨頭,有多硬,傳旨,調右千牛衛一營精騎,隨駕前往,令河北都司,封鎖元氏縣進出要道,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擅離,令靖安司,即刻控製趙家在真定府城及元氏縣所有產業、賬房、親信,朕要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臣遵旨!”韓熙載和都指揮使轟然應諾,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皇帝親臨一線,無疑給新政推行注入了最強大的定心丸和最鋒利的劍鋒。
許鬆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個跪在地上的元氏縣令身上:“你也起來,隨朕同去。讓朕看看,你元氏縣的官,是不是真的無能,此役之後,是去是留,是賞是罰,看你表現。”
縣令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和決絕:“臣……臣叩謝天恩,必效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