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那幾位爺”，此刻正坐在豐裕號內堂，品著從江南運來的上好雨前龍井，神態卻與鄭元奎的焦躁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掌控局勢的從容與冷酷。
上手坐著一位身著蘇錦長衫、麪皮白淨的中年人，他是南唐金陵巨賈馮延嗣派來的心腹管事，姓錢，人稱錢管事。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鄭會長，慌什麼？天塌不下來。這旱情，纔剛開始呢，朝廷的常平倉？哼，河北這麼大，能有多少存糧？杯水車薪罷了。江南國主那邊，馮相公可是傳了話，隻要糧價穩住高位，拖住明國手腳，江南的米，有的是門路支援你們河北的義商。”
旁邊一位身材矮胖、笑容可掬的圓臉商人介麵道：“錢管事說的是，我們吳越海通記的船，隨時可以運糧北上，不過嘛，這價格嘛……”
他搓了搓手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他是吳越國杭州大商號海通記的二東家，姓孫。
吳越錢氏雖表麵恭順大明，但商人逐利，尤其是這種能打擊潛在對手、賺取暴利的機會，豈能放過？
坐在下首，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陰鷙的黑瘦漢子，則是來自南漢興王府的大海商陳霸，他操著生硬的官話，聲音沙啞：“明國火器厲害，戰船也快，但做生意，他們還是嫩了點。我們南漢的稻米，走海路到登萊，再轉運河北，神不知鬼不覺。鄭會長，你隻需按計劃，把鄴城乃至周邊的糧價穩住，壓住官府的平抑，製造更大的恐慌。恐慌一起，百姓爭購，官倉告罄的訊息傳開……嘿嘿，到時候，我們三家手裡的糧食，就是救命的金子，你豐裕號和我們一起做這個大局，分到的，足夠你鄭家再富貴三代。”
這便是跨國資本與地方豪商勾結的毒計。
利用河北百年大旱的天災，南唐馮黨勢力意在攪亂大明後方，牽製其南進精力；吳越海商純粹逐利，趁火打劫；南漢海商則懷著更深的敵意，配合劉晟擾亂明國北疆的意圖。
而他們選中的代理人，便是根基深厚、在河北行省特彆是鄴城一帶擁有龐大商業網路和人脈的鄴城商會會長鄭元奎。
三國富商通過隱秘的錢莊彙兌渠道，將钜額資金輸入河北，交給鄭元奎及其控製的商會網路。
在旱情初顯但朝廷平抑令尚未完全發力時，鄭元奎便指揮鄴城商會下的眾多糧鋪、牙行，開始大規模、分散化地暗中收購市麵上流通的糧食。
他們利用本地豪強的勢力，或威逼利誘小糧商，或直接高價從農民手中預購青苗，甚至買通一些地方小吏，提前獲知官倉輪換或調撥的資訊，半路截購。
這種集中且持續的收購行為，迅速抽空了鄴城及周邊市麵上的流通糧源，人為製造了糧荒的假象，糧價如同脫韁野馬般飆升，遠超朝廷規定的平抑線。
同時，鄭元奎的手下則混跡於市井，散佈官倉已空、朝廷無力賑濟、鄰省也無糧可調等謠言，進一步加劇百姓的恐慌情緒，形成搶購潮。
這為下一步的做空奠定了市場心理基礎……當所有人都認為糧價會無限上漲時，便是做空者最佳的獵物。
與此同時，三國資本在洛陽的代理人開始在大明證券交易所內，集中拋售大明物資儲備集團的股票。
他們利用旱災必然消耗國家儲備、影響集團收益的預期，以及市場上瀰漫的恐慌情緒，製造該股票前景黯淡的假象，引發散戶跟風拋售，導致股價暴跌。
這形成了一種惡性聯動，實體糧價暴漲，而管理國家儲備的股票暴跌，相互印證恐慌的合理性，進一步打擊市場信心。
這是計劃最狠毒的一步。
當糧價被推高到極致，恐慌達到頂峰，市場流動性枯竭，百姓實在買不起，官府的平抑和賑濟壓力巨大之時，鄭元奎和三國資本控製的糧食，並不會立刻投放市場平抑物價。
相反，他們可能會選擇在黑市以更高的天價，少量、持續地倒貨，榨取最後一滴利潤。
更關鍵的是，他們計劃在朝廷被迫動用更大力量導致財政吃緊、市場信心瀕臨崩潰的臨界點，突然將手中囤積的巨量糧食，以低於黑市但仍遠高於正常價的價格，通過精心策劃的渠道大量傾銷。
這一舉動，會在短時間內造成糧價暴跌的假象。
而他們在前期股價暴跌時已經大量買入物資儲備集團的空單，等糧價暴跌訊息傳到洛陽，引發該股票短暫利好反彈時，他們便在高位平倉空單，完成對股市的收割。
同時，他們在實體糧食上，早已賺取了數倍甚至十數倍的暴利。
整個過程中，朝廷的平抑令形同虛設，賑災行動被資本扭曲和乾擾，最終糧價的暴跌也不是朝廷之功，而是商人的義舉或市場規律，這將嚴重打擊朝廷威信，動搖百姓對官府和新政的信心。
你可以說古代的那些大商富賈們由於時代所限，思想上的確冇有現代人開放，但是卻不可否認他們的智慧。
許鬆將股票證券交易推出來，這些商賈在瞭解規則之後，很快就想出了各種鑽空子的手段，收割股市，而且手段之陰狠毒辣，鮮血淋漓，比之現代資本，毫不遜色。
“鄭會長，”錢管事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鄭元奎，陰惻惻地加了一把火：“彆忘了，你在江南錢莊拆借的那筆钜款，還有你抵押給馮家貨棧的那幾處最好的鋪麵……期限可都快到了。事成了，這些都不是問題，利錢翻倍還你，事若不成……或者你臨陣退縮，嘿嘿，後果你清楚。馮相公雖然在南唐，但是捏死一隻不聽話的河北螞蟻，比捏死你還容易。”
鄭元奎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他貪圖暴利，更被三國資本用高利貸和抵押物綁上了戰車，此刻已是騎虎難下。
一邊是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的威脅，一邊是潑天的富貴誘惑。
他想起自己庫房裡堆積如山的糧食，想起洛陽交易所物資儲備集團那不斷跳跌的股價，眼中最後一絲掙紮被貪婪和恐懼淹冇。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嘶啞：“乾了，就按幾位爺的計劃，我鄭元奎在鄴城經營二十年，上上下下打點，巡檢司裡也有我們的人。這糧價，在鄴城地界，我說了算，定叫朝廷的平抑令成一紙空文，讓那交易所跌個底朝天。”
“好，鄭會長爽快！”孫二東家和陳霸撫掌而笑。
錢管事也露出滿意的笑容，舉杯道：“那就預祝我們，財源廣進，各得其所，讓這大明的北疆，為我們三家的財富……再加一把火。”
陰暗的內堂裡，幾隻茶杯輕輕一碰。
一場針對大明國本、利用天災與金融工具進行的跨國資本狙擊，在河北鄴城這個旱魃肆虐的重災區，正式拉開了帷幕。
鄭元奎和他的鄴城商會，成了這場滔天巨浪中，第一艘被推上前台的衝鋒舟。
而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紫微宮中的那雙眼睛，以及疾馳在通往河北官道上的那隊持著密旨和利劍的賑災巡察使，正穿透層層迷霧，將目光牢牢鎖定了鄴城。
同時，雲朔之地，北平行省，這幾處最先推行新政，推廣新作物的地區，已經有的大批的新糧秘密裝車，向著災區運來。
靖安司的密探也已經深入四省各大商會，但凡是上了證券交易所登記的商號，還有在證券交易所大額交易的商號和個人，靖安司怎麼可能冇有一點監控措施？
對於靖安司的恐怖，瞭解最深的，是馮延巳等南唐、南漢和吳越的高官，但是他們卻不會講這些告訴下麵的商人，與攪亂大明市場，甚至動搖大明國本相比，區區幾家商會，幾個商人，算得了什麼？
“大人，最近市井之間，有人在蓄意傳播河北大旱的訊息，另外，我們的線人在商部那邊也查到，最近商賈從南方采購的糧食，明顯減少，金陵等地的密諜也傳來訊息，南方今年的糧食豐收，但是各州商賈售賣的糧食卻每日都在漲價，雖然漲幅很小，但是卻並不正常。售賣的糧食的數量也與往年差異甚大，比往年少了將近兩成，不排除後續還會繼續減少，甚至直接斷供的可能。”
段九重剛剛回到洛陽冇多久，這一日收到訊息，便立刻來到靖安司衙門，向嚴莊報告。
“果然，陛下料事如神，知道有人會拿河北大旱的事情做文章，若非是早有提醒，隻怕我們都不能這麼早發現這些異常。”
嚴莊眉頭微皺說道。
“他們的動作很隱秘，目前隻是發現有人散播謠言，還有南方商會的動作，很明顯這是要斷了運往北方的糧食，但是北方的這些販糧的商人，還未發現有什麼異常，但是屬下認為，對方的手段絕不會止於在南方動手腳，北方必然會有人策應他們。”
段九重說道。
“此事先不要聲張，讓密諜繼續查探，找出這幕後的主使，還有北方的這些商人，尤其是販賣糧食的商人，嚴加監視。”
嚴莊吩咐道，然後便急忙進宮，向許鬆報告此事了。
江南糧食的事情，許鬆自然早就知道，張乾興一直在南方活動，許鬆得知河北可能發生旱災的時候，就發出密令，讓他那邊注意南方糧食市場的情況。
後蜀滅亡後，張乾興就再也未公開露過麵，很多人都以為他已經被靖安司秘密處置了，卻冇有人想到，許鬆竟然直接收服了密諜司的一把手，原本效忠蜀國的密諜，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們在為誰賣命。
當然，這件事很隱秘，但是卻也不會讓人豪無所覺，至少嚴莊就明顯感覺到，皇帝暗中掌控了另一支力量，隻是這支力量由誰主持，他卻是未曾過問，更多的，是不敢過問。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皇帝的意思，不會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靖安司身上，否則，有一天靖安司除了問題，皇帝豈不成了聾子、瞎子，這是任何一位帝王，都無法接受的。
若是他想要靖安司一家獨大，那他的末日也就不遠了。
嚴莊來到宮中，將情況彙報後，隻得到了八個字的回覆“嚴加監視，靜觀其變。”
嚴莊冇有繼續請示，他知道，此事陛下肯定早已經得到訊息，所以回到靖安司衙門，便命令段九重繼續監視，不要輕舉妄動。
這個時候，許鬆卻是和房筠筠，房青雲兄妹，正在討論這次糧食股價的事情。
房青雲之前被許鬆派往西域，在那邊待了數年，上個月才從西域回來，然後許鬆便讓他在中央銀行，協助房筠筠管理中央銀行。
“陛下，鄴城商會顯然是有些問題的，這幾日他們的股價一直在上漲，雖然表麵上看起來冇有什麼，但是市井之間，交易所之中，都有有關鄴城商會大量囤積糧草的訊息，他們把囤糧的理由說得冠冕堂皇，是為了協助朝廷，應對河北旱災，但是實際上，卻在暗中大肆收購糧食，抬高糧價，以此來推動股票上漲，吸引更多的股民購買他們的股票，如此作為，已經是違反了操縱股市的律法，為何陛下還是讓靖安司和稽查司不要輕舉妄動？”
房青雲問道。
“這一點，筠筠，你認為朕為何如此？”
許鬆卻並未回答他的話，而是看向房筠筠說道。
“陛下，他們抬高股價，無非是想要收割百姓手中的銀錢，但是他們靠著收購糧食，藉助河北大旱的藉口，造成市麵上極度缺糧的假象，卻需要大批的資金去購糧，打通關節。”
房筠筠微微一笑，開口說道：“陛下曾經說過，想要一國經濟平穩運轉，保證百姓生民的穩定生活，那就一定要讓金錢流動起來，有人采購商品，有人售賣商品，如此有買有賣，才能讓商品市場持續繁榮。”
“這些人投入大量的資金，製造糧荒，抬高股價，是為了收割股民，但是從另一個方麵講，他們花費的大量銀錢，也算是為大明經濟發展做了貢獻，朝廷既然已經注意到了他們的動作，那他們投入進來的這些錢財，自然也就彆想帶走，等到他們投入得足夠多了，朝廷收集的證據也差不多了。”
房筠筠的話，讓房青雲頓時明白，眼前這位年輕的明天子又要放大招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