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情竟已如此嚴重?”許鬆的聲音低沉:“開春之時河北旱情已經有了征兆,朕也早就下旨屯糧,注意天氣,若有異常立刻上報,如今旱情已經到了這等地步,為何不早報?”
王樸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陛下,此前各州縣雖有報旱,但皆言尚可支撐,或有零星小雨,隻道是尋常夏旱。不料進入六月後,旱情驟然加劇,再無緩解,糧食減產近半,且範圍之廣遠超預料。如今,河北大部、山西東部、河南山東北部皆受波及,尤以河北為甚,若非朝廷早就下令推廣紅薯等耐寒高產作物,隻怕災區早已餓殍遍野了。”
“糧價如何?”許鬆立刻抓住了關鍵。
“雖還未曾暴漲,但是已有苗頭!”王樸的聲音帶著痛心:“洛陽糧價尚穩,因有太倉儲備及運河漕運支撐。但河北、河東受災州府,糧價已一日數變,人心惶惶,更有流言四起,言朝廷將棄河北不顧……也有富商已經開始囤積糧食,看來是想在大旱期間大賺一筆……”
“混賬!”許鬆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架晃動:“棄之不顧?朕看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李昊。”
“臣在!”
“擬旨:一、河北、河東、河南受災嚴重諸州,今年夏稅、秋稅全免,過往積欠,一概勾銷。二、命各受災州府即刻開常平倉、義倉賑濟災民,設立粥棚,務使百姓有口活命之食。三、嚴令各地巡檢司差役,嚴厲打擊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者,查實一個,嚴辦一個,首犯,可斬立決以儆效尤。四、令戶部、工部,速調集鄰近未受災州府之糧,經運河、官道火速運往災區,沿途關卡,一律放行,不得延誤。五、命太醫院遣得力醫官,攜帶防治暑疫、霍亂之藥物,趕赴災區,防止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六、命右千牛衛劉闖部立刻移師汴梁,以防不測。”
他一口氣下達了數條指令。
“臣遵旨!”李昊精神一振,立刻領命。
許鬆叫住他,眼中寒光閃爍:“傳旨給內閣,命畢士安、房永勝會同戶部,立刻覈算國庫現存錢糧,以及可動用的儲備金,特彆是……證券交易所那邊,在不影響其根基穩定的前提下,有多少活錢可以緊急呼叫,告訴畢卿,此乃國難當頭,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讓他拿出個可行方案來。”
“是,臣明白!”王樸知道,陛下這是要動用新生的金融力量來救急了。
“還有,”許鬆補充道,“立刻召見韓熙載,他在江南時曾主持過賑災,或有經驗可循。”
李昊起草完成聖旨,王樸帶著聖旨匆匆領命而去,準備去內閣加印後發出。
很快,韓熙載被緊急召入宮中,他剛安頓好家眷,官服尚未完全合身,但臉上的憂色與凝重卻與許鬆如出一轍。
“韓卿,河北大旱,糧價飛漲,流民漸起。朕已下旨賑濟、平抑糧價、調糧入災。你曾在江南主持賑務,有何良策,可解燃眉之急?務必直言!”許鬆開門見山。
韓熙載深深吸了口氣,拱手道:“陛下舉措英明果斷,直擊要害。臣觀江南舊事,賑災之難,難在三處:一曰吏治不清,貪墨橫行,賑糧十成,落到災民口中不足五成;二曰奸商勾結,囤積居奇,官府越平抑,黑市越猖獗;三曰流民失控,易為奸人所惑,釀成民變。”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臣以為,陛下已嚴令打擊囤積、嚴懲奸商,此為釜底抽薪之策,務必雷厲風行,然吏治之弊,尤需嚴防,臣鬥膽建議,除常規監察外,可臨時抽調都察院、大理寺精乾官員,組成賑災巡察使,分赴各重災區,持陛下密旨,有先斬後奏之權,專司稽查賑糧發放、吏員貪瀆,此乃以非常手段治非常之疾。”
“準!”許鬆毫不猶豫:“此事交由你和都察院左都禦史協同辦理,名單報朕,即刻出發。”
“謝陛下信任!”韓熙載繼續道:“至於流民,堵不如疏,除設粥棚賑濟外,可效仿陛下昔日以工代賑之策。如今災情雖重,但黃河、永濟渠等水道疏浚,官道修葺,乃至為朝廷工坊招募災民做工,皆可進行。一則給災民活路,使其有微薄收入,可購平價糧;二則聚民力以興工事,避免其無所事事,聚眾生亂,且工錢可用糧食或糧票結算,更利穩定人心。”
“善!”許鬆眼中露出讚許:“此策甚合朕意,工部、戶部當速擬章程,在災區廣貼告示,招募災民以工代賑,工價就高不就低,務必讓災民能買得起糧。”
韓熙載最後道:“陛下,糧源乃根本,除調集鄰省之糧,或可……擴大開放與江南、吳越邊境榷場,以我大明之鹽鐵等物,換取其部分糧食應急。江南雖與我貌合神離,但其糧產尚豐,吳越錢氏亦重商利,或可行之,此乃權宜之計,待災情緩解,再行關閉亦可。”
許鬆沉吟片刻,江南和吳越的糧食,確實是個巨大的補充來源,雖然這相當於給潛在的敵人送錢,但此刻人命關天。
“此議……朕會考慮,韓卿,你暫領河北諸道賑濟安撫副使之銜,即刻協助王樸尚書,統籌協調賑災諸事,遇緊急情況,可便宜行事。”
“臣,韓熙載,領旨謝恩,必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重托!”韓熙載心中激盪,新君如此信任,將如此重擔交付於他這個降臣,這份知遇之恩和救民於水火的職責,讓他瞬間充滿了力量。
就在朝廷緊鑼密鼓地應對旱災時,洛陽城內的氣氛也驟然緊張起來。
儘管朝廷嚴令平抑糧價,但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雖然洛陽的官倉和常平倉儲備充足,短期內不會斷糧,但“河北大旱,糧價飛漲”的訊息還是讓嗅覺靈敏的商賈和普通市民都感到了不安。
大明證券交易所,這個剛剛經曆了火爆認購的新生事物,立刻感受到了這股寒流。
最先反應的是那些與糧食相關的股票。
“跌了,大明物資儲備集團的股票跌了!”有人驚呼。
“怎麼回事?不是剛上市冇多久嗎?”
“你冇聽說嗎?河北大旱,物資儲備集團管著那麼多官倉,現在要開倉放糧賑災了,肯定影響收益啊!”
“不止物資儲備,交通運輸集團的股票也在跌,運糧救災,成本劇增啊!”
“還有那些在河北有大量田莊、商鋪的民營商會的股票,跌得更慘!”
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原本被康福帶起來的熱潮迅速消退,觀望和拋售的情緒占據了上風。
雖然幾大國營集團的股票因為朝廷背景深厚,跌幅相對可控,但那些剛剛上市、根基尚淺的民營商會股票,則遭遇了斷崖式的下跌。
不少前幾天還在為上市成功、股價飆升而歡欣鼓舞的商賈,此刻看著交易所裡自己股票旁邊那不斷下跌的數字,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娘娘!不好了,交易所那邊,好多股票都在跌,特彆是民營商會的,跌得厲害!”春香急匆匆地跑進房筠筠處理事務的偏殿,聲音帶著哭腔。
房筠筠放下手中的賬冊,秀眉微蹙,但並未像春香那般驚慌。
她走到窗邊,望著皇宮外隱約可見的朱雀大街方向,那裡是交易所的所在。
“慌什麼,”她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天災驟至,人心浮動,市場有所反應是必然的。陛下早有預料,此乃考驗交易所韌性之時。”
她轉身,對侍立一旁的內侍吩咐:“傳本宮懿旨給交易所管事:一、即刻加派人手,維持交易秩序,嚴防有人趁機造謠生事、惡意做空。二、公告欄加大字號,醒目張貼陛下已頒佈之賑災、平抑糧價、打擊奸商諸項旨意,穩定人心。三、密切監控交易資料,特彆是大宗拋售行為,若有異常,立刻上報。四、所有交易所官員、吏員,務必恪儘職守,耐心解答股民疑問,重申朝廷穩定市場之決心。”
“是,娘娘!”內侍領命而去。
“娘娘,您說……這股市,不會就這麼垮了吧?”春香依舊憂心忡忡。
房筠筠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與許鬆相似的光芒:“垮?哪有那麼容易,這不過是場風雨。陛下以證券所為器,集天下之財以興國業,如今國難當頭,正是此器展現其聚財與救急雙重功用之時。待畢相算出可呼叫之資,朝廷的活錢注入災區,穩住大局,這風雨……自然就過去了。看著吧,待人心稍定,那些真正有實力、有遠見的商賈,會明白此刻是危更是機。”
她的目光變得深邃:“況且,那些藉著天災囤積居奇、妄圖在股市中興風作浪的魑魅魍魎……正好藉此機會,讓巡檢司的刀,磨得更快些。”
就在房筠筠穩定交易所內部的同時,洛陽城內的米市,暗流已然洶湧。
儘管朝廷的平抑糧價令早已下達,巡檢司的差役也在主要糧店巡視,但巨大的利益誘惑和恐慌帶來的需求,還是催生出了龐大的黑市。
城西偏僻的巷弄深處,幾處不起眼的院落成了秘密的交易點。
糧價在這裡完全失控,鬥米的價格早已突破了四百文,甚至五百文。
“聽說了嗎?北邊旱得厲害,朝廷的官倉也快見底了,現在不買,過幾天有錢也買不到米了。”黑市上,有人故意散佈著謠言。
“是啊是啊,趕緊多囤點,這糧價還得漲。”
“小聲點,巡檢司的人盯著呢。”
而在某些深宅大院或豪商巨賈的秘密倉庫裡,一袋袋糧食堆積如山。
糧商們臉上帶著貪婪與忐忑交織的神情,計算著黑市的暴利,又提心吊膽地提防著朝廷的鐵拳。
他們知道自己在玩火,但在數倍利潤的刺激下,鋌而走險者大有人在。
更有甚者,將目光投向了剛剛經曆暴跌、可能被低估的糧食相關股票,試圖在恐慌中低價吸納,等待災情緩解後的反彈,或者……乾脆製造更大的恐慌以牟利。
天災考驗著大明的根基,也考驗著許鬆一手推動的新政。
旱魃肆虐之下,糧價如同脫韁的野馬,而剛剛誕生的股市則迎來了第一次嚴峻的衝擊。
朝廷的賑災機器全力開動,韓熙載帶著密旨奔赴河北,畢士安則在戶部焦頭爛額地計算著證券交易所那筆钜額活錢的呼叫底線。
一場圍繞著糧食、金錢、人心與新政存續的無聲戰役,在烈日炎炎的盛夏,全麵打響。
許鬆站在紫微宮的高處,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闕,看到了龜裂的河北大地,看到了喧囂而恐慌的交易所,也看到了那些在陰暗角落囤積居奇的碩鼠。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欄杆,眼神冰冷而銳利。
“旱魃……來得真是時候,”他低聲自語,“也好,讓朕看看,這新生的大明,到底能承受多大的風浪,讓那些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都給朕……跳出來……”
天武三年(952年)七月中,河北大旱的陰影,如同滾燙的烙鐵,灼燒著大明北疆的千裡沃野,也灼燒著新生的金融心臟……大明證券交易所。
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在洛陽的街巷、糧市和交易所大廳內瀰漫。
鄴城(今河北臨漳),河北行省重鎮,災情尤烈。
城內的豐裕號糧行後院,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糧行東主、鄴城商會會長鄭元奎,一個五十歲上下、身形微胖、眼神卻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與此刻難掩焦慮的中年人,正煩躁地在鋪著青磚的院子裡踱步。
他身後是幾間巨大的倉房,裡麵堆滿了新近高價收購、此刻卻讓他寢食難安的糧食。
“東家,不能再收了!”賬房先生捧著賬簿,聲音發顫:“糧價已經炒到鬥米五百文了,外麵流民遍地,官府的粥棚都擠破了頭,巡檢司的人天天在街上轉悠,風聲太緊,我們庫裡的存糧,加上……加上那幾位的寄存,已經快把咱們的現銀和拆借來的錢都耗光了,再收下去,萬一……”
“萬一什麼?”鄭元奎猛地停下腳步,眼珠佈滿血絲,低吼道:“萬一朝廷撐不住,糧價漲到八百文、一貫錢呢?現在停手,前麵的投入全打水漂,更彆說……那幾位爺能饒得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