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當何誌遠、俞浩的使團帶著劉言歸附的正式文書,以及大明朝廷對楚地免賦、整編軍隊的具體章程,剛進入道州地界時,就被王逵派出的盛大歡迎隊伍截住了。
王逵一身素服,率領道州文武官員,出城十裡相迎,態度謙卑至極。
“罪臣王逵,恭迎上國天使,劉帥深明大義,舉義歸明,實乃楚地蒼生之福,罪臣愚鈍,未能及時追隨,惶恐萬分,今特率道州軍民,上表歸附,懇請天使轉呈陛下,接納罪臣一片赤誠,道州上下,願遵朝廷法令,聽候陛下差遣。”王逵跪拜在地,雙手高舉歸附表章,聲情並茂。
何誌遠與俞浩對視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這王逵,果然是個識時務的“俊傑”,動作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主動。
何誌遠下馬,親手扶起王逵:“王將軍深明大義,順應天時,實乃楚地之幸,本使定當如實稟明聖上。將軍請起,今後同殿為臣,共扶社稷。”
王逵順勢而起,臉上堆滿感激的笑容,心中卻暗自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一步棋走對了。
他立刻將何誌遠一行迎入道州城,極儘殷勤款待,同時下令道州所屬各地,立刻懸掛明旗,宣佈歸附。
訊息傳到衡陽,周行逢氣得差點吐血。
“王逵,你這個首鼠兩端的小人,無恥之尤。”周行逢在府中咆哮,砸碎了心愛的硯台。
他剛剛收到王逵“同仇敵愾”的信,還在盤算如何聯合王逵抵抗明軍,結果轉眼王逵就搶先一步跪地投降了。
這簡直是在他背後狠狠捅了一刀,把他徹底架在了火上烤。
如今,劉言降了,王逵也降了,整個楚地,隻剩下他周行逢還舉著“抵抗”的大旗,顯得如此突兀和可笑。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將軍,明使何大人派人送來書信!”親兵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周行逢陰沉著臉拆開,信是何誌遠親筆所書,措辭平和,卻字字誅心。
“周將軍臺鑒:使者自全州、道州行來,一路但見楚地官民懸明旗、頌聖恩,人心思定,氣象一新。此皆賴劉言將軍深明大義,率先歸附,順應天時,澤被蒼生;王逵將軍亦能審時度勢,幡然悔悟,舉道州軍民歸順朝廷。至此,楚地大局已定,歸心大明,實乃天命所歸,民心所向。
將軍忠勇剛烈,血性男兒,誌遠素來敬佩。
然當此乾坤鼎定之時,若仍執意抗拒天兵,非但無益於楚地百姓休養生息之望,亦將使將軍多年奮戰所得英名毀於一旦,更令麾下忠勇將士徒作無謂之犧牲,衡陽父老再罹兵燹之苦。
此豈將軍起兵驅逐暴唐之初衷耶?況南漢劉晟,狼子野心,久窺楚地,正於邊境秣馬厲兵,虎視眈眈。若將軍孤軍懸於外,其必乘隙而入,行漁翁得利之舉。屆時,將軍腹背受敵,恐有傾覆之危,此誌遠所深為將軍慮也。
陛下天恩浩蕩,聖諭煌煌,言猶在耳:凡歸順之楚地將士,無論出身,一體納入大明軍籍,享同等軍餉糧秣,一視同仁,更可憑自身勇略、戰場功勳,堂堂正正博取封賞,光耀門楣,此乃陛下體恤將士、唯纔是舉之明證。將軍若能率部歸順,則衡陽軍民皆可沐浴此恩,免賦三年,休養生息,將軍亦可保全麾下健兒性命與前程,使其有報效國家、建功立業之坦途。此豈不勝於困守孤城,玉石俱焚?
陛下嘗言,周將軍乃真豪傑,性情耿直,忠勇可嘉,遠非首鼠兩端、投機取巧之輩可比。朝廷求賢若渴,尤重將軍此等磊落血性之將才,今楚地初定,百廢待興,尤需將軍這等熟知地方、威望素著之乾才,協理軍務,安撫地方。王逵其人,雖已歸順,然其心性如何,陛下與朝廷自有明察。未來整編楚軍、彈壓地方宵小、保境安民之重任,正需如將軍這般忠勇信義之士,為朝廷分憂,為陛下倚重,此方為將軍施展抱負、名垂青史之大道。
何去何從,關乎將軍一世英名、麾下將士存亡、衡陽萬千生靈福祉,更關乎將軍能否於大明新朝中,一展胸中抱負,成就功業,望將軍慎思之,明斷之。”
信的末尾,附上了王逵歸降表章的副本,以及道州懸掛明旗、準備迎接明軍進駐的訊息簡報。
周行逢捏著信紙,指節發白,久久無言,憤怒、不甘、屈辱、茫然……種種情緒在胸中翻騰,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現實帶來的無力感。
他環顧四周,麾下將領們眼神複雜,有依舊憤慨的,但更多的卻是流露出對未來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他們不怕死戰,但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當劉言、王逵都選擇了歸順,當抵抗意味著徹底的孤立和毀滅,當明廷給出了還算體麵的出路時,死戰的決心還能剩下幾分?
親兵隊長,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低聲道:“將軍……劉帥降了,王逵那廝也降了……我們……我們成了孤軍。南漢的探子,已經在邊境頻繁活動了,兄弟們……兄弟們不怕死,可這仗,打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家裡的婆娘娃兒……”
周行逢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沉重的、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的歎息,他想起當初起兵反抗南唐暴政時,百姓簞食壺漿的情景,如今,難道要讓衡陽也變成一片焦土嗎?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無狂怒,隻剩下疲憊和一絲決斷。
“備馬……取我的印信來。”周行逢的聲音沙啞:“派人……去請明使何大人……來衡陽一敘。”
他冇有說投降,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數日後,衡陽城門緩緩開啟。
周行逢冇有像王逵那樣出城十裡跪迎,但也未著甲冑,隻穿一身常服,率主要將領立於城門處。
他臉色依舊冷硬,腰桿挺得筆直,但那份桀驁的鋒芒已收斂了許多。
何誌遠、俞浩在明軍護衛下策馬而來。
周行逢上前幾步,抱拳行禮,聲音低沉卻清晰:“何大人,俞大人,周行逢……願率衡陽軍民,歸附大明。望朝廷……善待我楚地軍民,莫負前言。”
他冇有像王逵那樣自稱“罪臣”,也冇有過多華麗的辭藻,話語中帶著一股沉甸甸的硬氣和不甘,卻也透著一絲如釋重負。
何誌遠鄭重回禮:“周將軍深明大義,以蒼生為念,本使敬佩。將軍放心,陛下金口玉言,朝廷法度森嚴,免賦安民、整編軍隊之策,必當一一落實。將軍及麾下忠勇將士,皆是我大明未來棟梁。”
隨著周行逢正式奉上歸附表章,楚地最後一股成建製的抵抗力量宣告歸順。
至此,自劉言起兵驅逐南唐後陷入混亂的楚地,在短短時間內,以一種近乎戲劇性的方式,兵不血刃地納入了大明的版圖。
訊息傳回洛陽紫微宮。
“好。何誌遠、俞浩,差使辦得漂亮。”許鬆放下奏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劉言識大體,王逵知進退,周行逢雖桀驁,卻也終究以蒼生為念。傳旨,厚賞使團,劉言舉家遷往洛陽之事,禮部妥善安排,不可怠慢。楚地整編,還是房相公去一趟吧,他已經完成了四鎮整編、南平整編和蜀中整編,想必這楚地,也難不倒他。王逵、周行逢二人,暫留原職,協同朝廷派員穩定地方,整編軍隊,具體封賞,待局勢平穩後再議。”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掃過剛剛標註上大明顏色的楚地全境,最終落在更南方的南漢疆域上,手指輕輕敲了敲。
“馮太師,”許鬆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玩味,“當日你說‘三虎相爭必有一傷’,如今這三虎,倒是都‘傷’在了朕的掌中,看來這楚地,終究與朕有緣。”
馮道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陛下聖心燭照,因勢利導,化乾戈為玉帛,老臣歎服,此乃楚地百姓之福,亦是我大明之幸。”
心中卻暗道:這王逵、周行逢皆是梟雄之姿,如今雖降,隻怕未必心服口服,後續如何安置製衡,纔是真正考驗陛下手段的時候,還有那韓熙載……也該到江北了吧?江南的棋局,陛下又該落子了。
許鬆似乎看穿了馮道的心思,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南方,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長江之畔:“楚地初定,當以安撫為主,至於江南……李璟的‘江南國主’日子,也該過得更‘舒心’些纔是。”
興王府(今廣州),南漢皇宮,萬政殿。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龍涎香氣,卻掩蓋不住一股壓抑的躁動。
南漢皇帝劉晟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龍椅上,眼神陰鷙,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璧。
殿中,宰相鐘允章、內侍監龔澄樞、指揮使吳懷恩等重臣屏息肅立,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一名宦官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入大殿,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急報,楚地……楚地全境歸附明國了。”
“什麼?!”劉晟猛地坐直身體,手中的玉璧“啪”的一聲掉落在金磚地上,摔成幾瓣。
他死死盯著那宦官,聲音如同從冰窖裡擠出來:“再說一遍。”
“陛下!千真萬確,劉言、王逵、周行逢……他們全都上表歸附了許鬆,楚地……已經易幟了。”宦官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殿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劉晟的臉色由青轉紅,再由紅轉黑,胸膛劇烈起伏,一股暴戾的氣息瀰漫開來。
“廢物,一群廢物。”劉晟突然暴起,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禦案,筆墨紙硯、珍玩器皿嘩啦啦碎了一地。
“劉言豎子,王逵小人,周行逢匹夫,朕給了他們多少機會?梧州、桂州、宜州、?州,他們守不住,朕替他們拿,朕的大軍就在邊境,他們竟敢……竟敢不戰而降,把整個楚地拱手送給了許鬆?”
他狂怒地咆哮著,唾沫星子噴濺:“朕的大軍呢?吳懷恩,你的兵在乾什麼?在邊境看戲嗎?為何不趁他們內亂,給朕拿下永州,拿下道州,拿下衡陽。”
指揮使吳懷恩硬著頭皮出列,單膝跪地:“陛下息怒,末將……末將確已派兵襲擾,也試圖聯絡王逵、周行逢,許以高官厚祿,讓他們歸附我大漢。但……但那明國使臣動作太快,他們拿出了免賦三年、整編軍隊、納入明**籍的承諾,還……還亮出了潭州、嶽州明軍的佈防圖,以大軍壓境相威脅……劉言先降,王逵那廝立刻見風使舵,周行逢獨木難支,這才……”
“藉口,都是藉口!”劉晟根本不聽,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殿內來回踱步:“就是你們無能,畏敵如虎,坐失良機,楚地,富庶的楚地,連線中原與嶺南的通道,就這樣白白便宜了許鬆,你們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他猛地停下,佈滿血絲的眼睛掃視群臣,聲音陰冷:“意味著明國的兵鋒,已經頂到了我大漢的咽喉,許鬆吞併了蜀中、江北、楚地,下一個目標是誰?是朕,是朕的大漢江山。”
殿內群臣噤若寒蟬。
劉晟的暴虐是出了名的,動輒殺人,此刻無人敢觸其黴頭。
連一向深得寵信的宦官龔澄樞,也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這時,一個略顯清朗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陛下,事已至此,徒然震怒無益。”
說話的是戶部侍郎林楚客,他算是南漢朝中少有的務實派:“楚地歸明,已成定局。
明國新得楚地,百廢待興,短時間內必以安撫消化為主,無力立刻南侵,此乃我大漢喘息之機,當務之急,是整軍經武,固守關隘,同時……”
“同時什麼?”劉晟陰冷的目光轉向林楚客。
林楚客深吸一口氣:“同時,或可遣使赴洛陽,虛與委蛇,表麵稱賀,實則探明明國虛實及對南疆之策略,若能爭取時間,待我大漢國力恢複,未必不能……”
“荒謬!”劉晟粗暴地打斷了他,臉上露出譏諷的獰笑:“稱賀?向許鬆那個篡國逆賊稱賀?林楚客,你是想讓朕向他搖尾乞憐嗎?整軍經武?固守關隘?笑話,明軍火器犀利,戰艦橫行大江,靠那些關隘能守多久?守得住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利:“朕看你是被明國嚇破了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我大漢立國以來,何曾向人低過頭?許鬆想吞併朕的江山?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