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給將軍三個選擇，其一，效南平王，也就是如今的大明歸義侯舊事，將軍上表歸附，舉家遷往洛陽，將軍本人及麾下各將領，進入大明軍事學院學習後，予以敕封，以後能夠取得什麼樣的爵位，由劉將軍自己決定。”
堂上一片嘩然，副將何敬允拍案而起：“好大的口氣，我楚地將士血戰得來的地盤，憑什麼向他許鬆稱臣？”
另有一位將領陰測測道：“何大人，聽說貴國剛與南唐議和，不知江北明軍，還剩多少可調之兵？”
何誌遠對兩人的威脅視而不見，而是看著劉言，繼續說道：“其二，吾皇陛下可以敕封將軍為楚國公，不過隻是虛職，而且我大明爵位每傳一代就要降一等，冇有封地，也不會掌兵，不參與地方政事，隻會按照規製給予俸祿。”
“其三，便是劉將軍整頓兵馬，做好迎接我大明大軍南下征討的準備，與我大明一戰，隻不過若是將軍敗了，隻怕之前的承諾，便都不做數了。”
何誌遠的話音落下，堂內死一般寂靜，燭火在將領們陰晴不定的臉上跳躍，映照出憤怒、猶疑、驚懼和掙紮，明使提出的三個選擇，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直指楚地未來的咽喉。
副將何敬允猛地抽出半截佩刀，寒光閃爍，他怒視何誌遠：“一派胡言，我楚地兒郎浴血奮戰，方得今日局麵，豈是你三言兩語就能嚇倒的？要我等效仿高保融那懦夫，去洛陽當個閒散侯爺？做夢！”
他身後幾位年輕氣盛的將領也紛紛按劍，殺氣瀰漫。
另一位將領，年歲稍長的張崇富卻眉頭緊鎖，他看向劉言，沉聲道：“大帥，明使所言……雖不中聽，卻也有幾分實情，南漢陳兵邊境，王逵、周行逢那兩個賊子在道州、衡陽蠢蠢欲動，內部不穩，人心難測，我等如今……確實四麵皆敵。”
他的話引起了幾位穩重將領的低聲附和。
劉言端坐主位，麵色如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劍柄。
何誌遠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那份從容不迫反而帶來了更大的壓力。
他想起被南唐邊鎬壓榨得奄奄一息的楚地，想起王逵、周行逢桀驁不馴的眼神，想起南漢軍隊在邊境的劫掠……更想起潭州和嶽州方向，那支剛剛逼得南唐簽下城下之盟、休整多時、虎視眈眈的明軍精銳。
“何大人，”劉言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歸義侯高保融舊事，確是保全富貴之法，然我劉言起兵，非為一人富貴，乃是為楚地百姓免受南唐苛政之苦，若舉家遷往洛陽，置追隨我的將士、信任我的百姓於何地？此路……難行。”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至於虛封楚國公？嗬嗬，我劉言並非貪圖虛名之輩，手中無兵，無權無地，空頂一個國公頭銜，與圈養何異？此非我所願！”
何敬允聞言，臉上露出振奮之色：“大帥英明，就該如此，我楚地男兒，寧肯站著死……”
“敬允！”劉言抬手打斷他，轉向何誌遠，眼中精光爆射：“第三條路，與大明一戰，何大人，你可知我楚地兒郎的血性？當年馬氏兄弟內鬥，南唐入侵，我們未曾屈服，邊鎬暴虐，我們亦能奮起將其誅殺，今日，縱使明軍強盛，我劉言也敢率十萬楚地健兒，與之決一死戰，縱使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搖尾乞憐。”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悲壯與決絕，堂上主戰派將領熱血沸騰，齊聲怒吼：“願隨大帥死戰！”
何誌遠麵對這洶湧的戰意，神色卻絲毫未變，反而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緩緩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輕輕放在劉言麵前的案幾上。
“劉將軍忠勇剛烈，令人敬佩。”何誌遠的聲音依舊平和：“然，將軍可曾想過，此戰若起，楚地百姓將再遭何劫？南唐雖退，元氣尚存，若見明楚交戰，焉知不會捲土重來？南漢劉晟，更是虎視眈眈，坐收漁利之心昭然若揭。屆時，將軍麵對的，恐怕就不止是大明一軍了。”
他指著第一份文書：“此乃潭州劉清將軍、嶽州朱英將軍所部最新佈防圖及整軍備戰之詳情，將軍請看，我軍在湘水、沅水一線，戰船已修葺一新，糧草輜重充盈，隨時可順流而下，直撲全州、永州，步軍亦已完成整編，枕戈待旦。”
圖上的明軍部署清晰，箭頭直指楚地腹心，兵力、裝備、糧秣情況標註得清清楚楚，彷彿明軍就在眼前。
這份**裸的軍情展示，比任何恫嚇都更具壓迫力。
剛纔還喊打喊殺的將領們，看著那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氣勢不由得為之一窒。
何誌遠又指向第二份文書：“此乃吾皇陛下親筆敕書，陛下言道，楚地飽經戰亂，民生凋敝，朕心實憫。若劉言將軍能順應天時，歸附大明，則楚地全境免除三年賦稅徭役，朝廷將撥付錢糧，助百姓重建家園，恢複生產，所有願歸順之楚軍將士，經整編考覈後，皆可納入大明軍籍，享受同等軍餉糧秣，為國效力，建功立業，封妻廕子，豈不遠勝於在這方寸之地，與昔日袍澤互相攻伐，徒耗民力？”
“免除三年賦稅徭役……”
“納入軍籍，同等糧餉……”
堂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和低語。
對於剛剛從南唐暴政下掙脫出來、又被內鬥和南漢侵擾折磨的疲憊不堪的楚地將士和百姓來說，這份“免賦令”和“安軍策”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連主戰最烈的何敬允，眼神都閃爍了一下。
劉言死死盯著那兩份文書，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一邊是明軍鐵騎即將踏破山河的清晰威脅，一邊是休養生息、恢複元氣的巨大誘惑。
何誌遠冇有虛言恫嚇，而是擺出了冰冷的現實和溫暖的承諾。
戰，幾乎必敗，且將徹底葬送楚地的未來；降，雖失權柄，卻可保全一方生民，甚至讓將士們有個更好的前程。
他環視堂下，將領們臉上的表情複雜萬分。
張崇富等務實派眼神期盼，何敬允等少壯派雖有不甘，但那股死戰的銳氣已被現實衝擊得搖搖欲墜。
他彷彿看到了無數楚地百姓在戰火中哀嚎的景象，也看到了和平重建的希望。
良久，劉言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沉重，他拿起那份免除賦稅的敕書，手指微微顫抖。
“何大人……”劉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釋然：“煩請回稟大明天子，我劉言……願為楚地百萬生靈計，歸附大明。”
“大帥！”何敬允失聲叫道，眼中充滿不甘。
劉言抬手製止了他，目光掃過所有將領，沉聲道：“諸位兄弟，我等起兵，為何？是為驅逐暴唐，還楚地太平。如今，大明皇帝許我楚地免賦三年，助我重建家園，保我軍民前程，若再因我一己之私，妄啟戰端，令楚地再陷水火，我等與那南唐邊鎬何異？與那趁火打劫的南漢何異？”
他轉向何誌遠，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請天使轉告陛下，劉言願奉表歸降，舉家遷往洛陽，隻求陛下信守承諾，善待我楚地軍民。”
何誌遠臉上終於露出了誠摯的笑容，鄭重還禮：“劉將軍深明大義，以蒼生為念，實乃楚地之福，在下必當如實稟明聖上，將軍之義舉，必為陛下所重，青史所銘。”
塵埃落定，何敬允頹然坐下，其他將領雖神色各異，但緊繃的氣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不甘，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對未來的茫然與……一絲微弱的期待。
全州城的這個夜晚，楚地的命運，悄然轉向。
一個新的時代，即將隨著劉言的歸附，在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上展開。
劉言歸附大明的訊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投入一塊寒冰，瞬間在動盪的楚地炸開了鍋。
訊息最先傳到衡陽。
周行逢正在校場操練新募的士卒，聞聽此訊，手中長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虎目圓睜，臉上肌肉抽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隨之而來的狂怒。
“劉言……降了？他竟敢降了？！”周行逢的聲音如同受傷的猛獸在低吼：“他忘了我們是怎麼趕走邊鎬那條餓狼的嗎？忘了南唐鐵蹄下的血仇了嗎？他竟如此懦弱，不戰而降？”
他猛地一腳踹翻身前的兵器架，鐵器撞擊聲刺耳。
周圍的將領和士卒噤若寒蟬，無人敢上前勸慰。
周行逢性格剛烈，桀驁不馴，當初推舉劉言為首，不過是因為劉言資曆更老、名望更高，便於整合各方勢力對抗南唐。
內心深處，他對劉言未必有多少真心實意的敬服，如今劉言不戰而降，在他眼中簡直是奇恥大辱，更是斷送了他們這些楚地將領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基業。
“將軍息怒！”副將張文表硬著頭皮上前：“劉言此舉，或許是迫於明軍威勢，又或是被那明使花言巧語所惑……”
“迫於威勢？花言巧語？”周行逢冷笑，眼中寒光四射：“我看他是被許鬆許諾的高官厚祿迷了心竅，想當他的洛陽安樂公去了，全然不顧我等兄弟的死活。”他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他降了，我們怎麼辦？難道也要學他，去洛陽搖尾乞憐？還是等著明軍騰出手來，將我等當作叛賊剿滅？”
他停下腳步，環視麾下諸將，聲音帶著決絕：“我周行逢，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明軍若敢來犯，定叫他們知道我楚地兒郎的厲害。傳令下去，加固城防，整軍備戰，同時，速速聯絡道州王逵將軍。”
幾乎在同一時間，道州城內。
王逵接到劉言歸降的密報，反應卻與周行逢截然不同。
他冇有暴怒，隻是陰沉著臉，獨自在書房中踱步良久，燭火將他陰鷙的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劉言……這一步，走得險，也走得……未必不聰明啊。”王逵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心思縝密，比周行逢更善於權衡利弊。
劉言的歸降，固然讓他感到被出賣的憤怒，但更讓他看清了冰冷的現實。
首先，劉言作為名義上的領袖和最大的實力派歸降，楚地抵抗的核心瞬間崩塌，冇有了劉言的領導，他們這些小勢力，失去了凝聚的大旗，即便還有人不投降，死命抵抗，卻也已經無法形成規模，麵對明軍的鐵騎，將會脆弱得不堪一擊。
其次，明軍陳兵潭州、嶽州，根據情報，原本駐紮蜀中的王軍部第十二師、截斷長江的王廷胤部第十八師也已經到了嶽州一帶，正在向潭州進發，明軍鋒芒正盛，連南唐都被逼得割地稱臣，他們這些內鬥不休的殘餘力量，如何抵擋？
第三，周行逢在衡陽未必服氣，南漢在邊境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繼續抵抗，很可能先被內部的猜忌和南漢的偷襲拖垮。
最後就是，何誌遠展示的佈防圖和那份免除賦稅、整編軍隊的敕書，如同兩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抵抗，則利劍落下；歸順，則利劍化為橄欖枝。
許鬆給的條件，尤其是“納入軍籍，享受同等軍餉糧秣，為國效力”，對於他手下渴望穩定和前途的將士，吸引力太大了。
“劉言降了，他保全了富貴，也保全了手下將士的前程。我若頑抗，成了明軍立威的靶子，手下兄弟必然離心離德……”王逵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周行逢那個莽夫，此刻怕是要跳腳罵娘，準備死戰了？哼，正好……”
他喚來心腹，低聲吩咐：“立刻備兩份厚禮。一份快馬送往衡陽周行逢將軍處，言辭懇切，表達我與他同仇敵愾、共抗強敵之意，務必穩住他；另一份……準備最上等的儀仗，我要親自去迎接即將到來的明國宣撫使何大人。同時，以我個人的名義，立刻起草歸附表章，言辭要謙卑恭順，表明我王逵傾慕大明天威已久，願效法劉言將軍，舉道州軍民歸附大明，唯陛下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