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城,節度使府。
林仁肇手握韓熙載的密信,眉頭緊鎖。
副將朱元低聲問道:“大帥,韓大人信中說了什麼?”
林仁肇沉聲道:“韓大人提醒我,許鬆可能會用離間之計,讓陛下對我等起疑,讓我們務必堅守廬州,不可輕舉妄動。”
朱元咬牙道:“可如今壽州已失,江北各州紛紛陷落,我們孤守廬州,又能堅持多久?”
林仁肇目光堅定:“隻要陛下信任我們,廬州就還能守,一旦明軍久攻不下,或許還有轉機。”
正說話間,親兵突然慌張衝入:“大帥,金陵急報!”
林仁肇接過信函,展開一看,臉色瞬間慘白。
朱元急問:“大帥,怎麼了?”
林仁肇緩緩抬頭,聲音沙啞:“陛下……撤了我的兵權,命我即刻返回金陵……廬州防務,交由陳覺接手……”
朱元如遭雷擊,怒道:“陳覺?怎麼可能?福州之敗,不過五年,陛下難道忘了?這必是馮延巳的奸計,大帥若回金陵,凶多吉少。”
林仁肇苦笑一聲:“君命難違……”
他緩緩起身,摘下佩劍,遞給朱元:“朱元,你跟隨我多年,廬州……就交給你了。”
朱元雙目含淚,單膝跪地:“大帥,不如我們……”
林仁肇搖頭打斷:“不可,我林仁肇一生忠義,絕不揹負叛逆之名。”
當夜,林仁肇輕裝簡從,離開廬州,返回金陵。
洛陽,紫微宮。
許鬆聽著朱宏的彙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陛下,南唐果然中計,李璟召回韓熙載,撤換林仁肇,由陳覺接手廬州防務,廬州已是我大明囊中之物!”
許鬆輕輕敲擊著桌案,淡淡道:“韓熙載現在到哪了?”
朱宏答道:“剛過長江,即將抵達金陵。”
許鬆點了點頭:“傳令郭威,暫停攻勢,固守江北各州。”
高行周疑惑道:“陛下,此時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為何停下?”
許鬆目光深邃:“逼得太緊,李璟可能會狗急跳牆,如今江北除了廬州之外,其餘各州都已儘歸我手,南唐失去屏障,李璟必然驚慌失措,朕要看看,他會如何選擇。”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南方的天空。
天武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濠州城下。
王景的第十四師與王彥超的第十五師合兵一處,將濠州圍得水泄不通,城頭上,南唐守軍望著城外如林的明軍旗幟,麵色慘白。
“將軍,明軍已在城外架設火炮三十餘門,看樣子是要強攻了。”副將聲音發顫地稟報。
濠州守將張全約緊攥劍柄,指節發白:“傳令各部,死守城垣,陳覺大人已去廬州調兵,援軍不日即至。”
話音未落,城外突然傳來震天動地的炮聲。
“轟轟轟……”
壬子式火炮噴吐火舌,炮彈呼嘯著砸向城牆,磚石崩裂,煙塵四起,半日之後,一段城牆在連續轟擊下轟然坍塌。
“殺……”
劉廣率領重騎兵如鋼鐵洪流般衝向缺口,身後是如潮水般湧來的明軍步兵。
張全約親率親兵堵在缺口處,長刀染血:“弟兄們,隨我殺敵!”
雙方在狹窄的城牆缺口處展開慘烈廝殺,南唐軍雖拚死抵抗,但在明軍精銳的猛攻下節節敗退。
戰至黃昏,濠州東門率先被攻破,明軍如潮水般湧入城中。
張全約身中數箭,仍持刀力戰,最終被王彥超一箭射中咽喉,壯烈殉國。
當夜,濠州陷落。
捷報傳至廬州時,陳覺正在府中宴飲。
“大人,濠州急報,張將軍殉國,濠州失守,明軍三路大軍距廬州已不足百裡!”斥候跌跌撞撞闖入廳堂。
“啪……”
陳覺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酒液濺濕了華貴的錦袍。
席間眾將嘩然,有人當即起身:“大人,當速調兵馬加強城防。”
陳覺麵色慘白,強作鎮定:“慌什麼,本官……本官自有計較。”
他揮手斥退眾人,獨自在廳中來回踱步,冷汗浸透內衫,福州之敗的陰影如附骨之蛆,讓他不寒而栗。
“來人,備馬!”陳覺突然高聲叫道。
親信不解:“大人要夜巡城防?”
陳覺壓低聲音:“蠢貨,速去準備輕裝快馬,再備些乾糧……本官要親自去金陵求援。”
當夜三更,陳覺帶著十餘親信,悄悄開啟廬州西門,向南方疾馳而去。
次日清晨,廬州守軍發現主帥失蹤,頓時大亂。
副將朱元得知訊息,怒極反笑:“好個陳覺,福州臨陣脫逃,害死數萬將士,如今又棄城而逃。”
他猛地拔出佩劍,斬斷案角:“傳我將令,全軍戒備,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城投降。”
然而訊息已經傳開,城內人心惶惶,不少將領暗中串聯,商議出路。
三日後,明軍先鋒抵達廬州城下。
郭威親自策馬至城下,高聲道:“朱元將軍,陳覺已逃,南唐氣數已儘,何不早降?”
城頭上,朱元沉默良久,突然下令:“開城門!”
“將軍?!”親兵愕然。
朱元慘然一笑:“林大帥被召回金陵,生死未卜;陳覺這等小人卻能掌兵……這樣的朝廷,不值得我等效死。”
天武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廬州易幟。
至此,南唐江北十四州儘數落入明軍之手,長江以北再無屏障。
訊息傳至金陵,朝野震動。
澄心堂內,李璟麵如死灰,顫抖著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陳覺:“你……你竟敢棄城而逃?”
陳覺以頭搶地:“陛下明鑒,臣是見形勢危急,特來金陵請援啊。”
馮延巳連忙幫腔:“陛下,陳大人忠心可鑒,當務之急是加強沿江防務,以防明軍渡江……”
“閉嘴!”李璟突然暴怒,抓起案上硯台砸向馮延巳:“都是你們,排擠韓卿,撤換林仁肇……如今江北儘失,你們滿意了?”
硯台砸在馮延巳額角,頓時血流如注,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李璟頹然坐回龍椅,喃喃道:“傳旨……命韓熙載即刻入宮……”
當韓熙載拖著病體入宮時,李璟竟從禦座上跌跌撞撞奔下,一把抓住他的手:“韓卿,朕錯了,朕不該疑你……如今江北儘失,明軍旦夕可渡江,朕……朕該如何是好?”
韓熙載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形銷骨立的君王,心中百味雜陳。
他緩緩跪地:“陛下,切勿驚慌,江北雖然失去,但是我們還有長江防線,隻要派遣良將死守,明軍未必能夠突破。再者,唇亡齒寒,我們可以向吳越和南漢求援,請求其擋住楚國方向的明軍,如此,或許事有可為。”
金陵城外,長江波濤洶湧。
韓熙載站在城樓上,遠眺江北明軍連綿的營寨,眉頭緊鎖,自江北十四州陷落,明軍已在長江北岸構築了堅固的防線,水師戰船更是晝夜巡弋江麵,封鎖了所有渡口。
“韓大人,吳越和南漢的使者到了。”親兵低聲稟報。
韓熙載收回目光,轉身快步走向澄心堂。
殿內,李璟正與吳越使者錢文奉、南漢使者邵廷琄低聲交談,見韓熙載入內,李璟如見救星般招手:“韓卿快來!”
錢文奉拱手道:“韓大人,我王命我轉達,吳越願與南唐結盟共抗明軍,但需割讓潤、常二州為酬。”
邵廷琄也道:“南漢可出兵牽製楚地明軍,但需歲貢白銀二十萬兩。”
韓熙載心中冷笑……這分明是趁火打劫,但眼下形勢比人強,他隻能沉聲道:“二位使者,唇亡齒寒之理,想必貴國君主明白,若南唐覆滅,明軍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錢文奉不卑不亢:“正因如此,我王才願出兵相助,但將士用命,總要有所激勵。”
正當僵持之際,馮延巳突然闖入:“陛下,明軍水師突破采石磯防線,正在向金陵逼近。”
“什麼?!”李璟驚得從龍椅上彈起:“邊鎬呢?水師呢?”
馮延巳麵如土色:“邊將軍……邊將軍所率水師在蕪湖遭遇明軍埋伏,損失慘重,已退守鄱陽湖,和朱將軍會師,合兵抵抗明軍水師……”
馮延巳帶來的噩耗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砸得澄心堂內死寂一片。
李璟癱軟在龍椅上,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錢文奉和邵廷琄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慶幸與算計……南唐這艘破船,沉冇在即,他們此行的任務,恐怕要變成如何從殘骸中撈取更多好處了。
韓熙載的心沉到了穀底。
邊鎬水師敗退鄱陽湖,意味著南唐最後成建製的水上力量也已瓦解。
長江,這道最後的屏障,在明軍強大的水師麵前,已形同虛設。
他強撐著精神,對兩位使者道:“二位使者,軍情緊急,結盟之事容後再議,請先至驛館歇息。”
語氣雖儘力維持平穩,卻難掩其中的疲憊與無力。
錢、邵二人順勢告退,殿內隻剩下南唐君臣,絕望像冰冷的江水,淹冇了每一個人。
“韓卿……韓卿……”李璟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韓熙載的衣袖:“朕……朕該怎麼辦?明軍……明軍要打過來了……”
韓熙載看著眼前這位失魂落魄的君王,心中五味雜陳。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當務之急有三:其一,命鄂州劉仁瞻嚴密封鎖江麵,加固沿江堡壘,命朱將軍率領水師尋機突圍,至金陵上下遊之采石磯、燕子磯等要害佈防,拱衛金陵;其二,火速傳旨各地,征召民壯,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軍械,準備……守城;其三……”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再遣密使,不惜代價,務必說服吳越王錢弘俶,唇亡齒寒,若金陵陷落,吳越豈能獨存?縱需割讓潤、常二州,也……也應允他。”
馮延巳捂著流血的額頭,此刻也顧不得黨爭了,嘶聲道:“陛下,韓大人所言極是,臣附議,當務之急是守住金陵。”
李璟彷彿抓住了主心骨,連連點頭:“準!都準!馮相,你……你親自去督辦城防。韓卿,聯絡吳越之事,就……就拜托你了,還有,速召劉仁瞻回金陵協防。”
韓熙載心中一凜。
劉仁瞻是南唐最後的柱石,他若離開鄂州前線,鄂州必失。
他剛想開口勸阻,李璟卻已揮手:“快去,快去辦!”
恐懼已經徹底壓垮了他的判斷力。
接下來的一個月,對金陵城而言,是煎熬與恐慌交織的地獄。
明軍海軍第十師與水師第十八師並未立即發起大規模渡江戰役,卻將威懾運用到了極致。
龐大的艦隊如同幽靈般,日夜巡弋於金陵城外的浩瀚江麵。
白日裡,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森冷的炮口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入夜後,則點燃無數火把,將整段江麵照得亮如白晝,戰艦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鼓角之聲隱隱傳來,攪得城中軍民徹夜難眠。
王廷胤甚至故意挑選風平浪靜之日,組織艦隊在江心操演,炮聲隆隆,硝煙瀰漫,雖未真正攻擊城牆,但那毀天滅地的聲勢,足以讓城頭守軍兩股戰戰,讓城內百姓心驚膽裂。
靖安司的密探如同水銀瀉地,在金陵城內瘋狂活動,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在市井間飛速傳播,
“明軍已在江北打造了數千艘戰船,不日即將強渡!”
“許鬆已秘密抵達和州(今安徽和縣),親臨前線督戰!”
“劉仁瞻將軍在鄂州被明軍重重圍困,突圍無望!”
“吳越王錢弘俶已與許鬆暗中結盟,約定共分江南!”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把重錘,敲擊著南唐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更致命的是,人心徹底散了。
金陵及周邊地區物價飛漲,尤其是糧食和鹽,價格翻了數倍不止,朝廷府庫空虛,軍餉開始拖欠,守城軍卒怨聲載道。
不斷有小股士兵趁夜縋城而下,劃著小船或抱著木板泅渡,向江北明軍投降,低階官吏也紛紛遣散家眷,或托關係送出城,或自己找門路準備後路,城內治安迅速惡化,偷盜、搶劫時有發生。
一些中層官員與將領看到了南唐的窮途末路,又不甘心與國同殉,更不願像底層那樣毫無保障地逃亡。
於是,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嚮明軍“輸誠”成了普遍選擇。
有的將城防部署、兵力調動等情報秘密送出;有的則暗中聯絡昔日同窗、同鄉中已在明廷任職者,為自己和家族謀求一條生路;手握部分兵權的中層將領,則態度曖昧,對上級命令陽奉陰違,儲存實力觀望風向成了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