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4年冬,十一月初三。
契丹上京臨潢府,旌旗獵獵,一支支大軍從臨潢府南門開出,契丹大汗耶律德光率軍南征,攻打晉國。
這一次契丹仍然是兵分兩路,東路軍由耶律德光親自率領,集結盧龍、幽州等地十五萬大軍,以趙延壽率領五萬大軍為先鋒,出幽州,趨魏州南下攻晉。
西路軍則是由偉王為帥,率領雲州、應州等州軍隊南下,攻打雁門關,直逼太原,策應東路軍。
所幸,這一次蕭撻魯仍然冇有讓許鬆的左營隨軍南征。
11月初五,朔風捲過城頭旌旗,將“許”字大纛吹得獵獵作響。
校場之上,五百鐵騎已列陣完畢,人馬皆覆白氈,鞍側懸著裹了厚麻布的馬蹄,連馬鼻噴出的白氣都被呼嘯的寒風瞬間撕碎。
許鬆勒馬立於陣前,玄色大氅上落滿雪粒,目光如刀鋒刮過肅立的騎陣:“今日‘冬獵’,隻練一法……鑿穿!”
他猛一揮手:“牛大山!帶蕭指揮使上望樓觀禮!”
望樓高聳,寒風砭骨,蕭魯裹著厚厚的貂裘,仍凍得麵色發青,他看著下方雪原上那支靜默如石的騎兵,心頭莫名一悸。
“開始!”許鬆的暴喝穿透風雪。
令旗揮落!
五百騎如雪崩般驟然啟動!
冇有呐喊,隻有鐵蹄踏碎凍土的悶雷滾動,捲起的雪霧如同白色巨浪。
他們並非直衝,而是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在疾馳中迅速變陣,由楔形化作三支銳利的箭頭,狠狠“鑿”向雪原上三處用草人模擬的“契丹營壘”!
“第一隊,破障!”朱宏的吼聲在風中炸響。
最前方的數十騎在高速賓士中猛然俯身,手中特製的長柄鉤鐮槍毒蛇般探出,精準地鉤翻、拖開預設的鹿角拒馬!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絲毫遲滯。
“第二隊,奪旗!”杜瓊的騎兵如旋風般刮過被撕開的缺口,馬刀寒光閃爍,草人“首級”紛紛拋飛,象征指揮中樞的旗幟被一刀斬斷!
“第三隊,斷後!”秦岩率隊如鐵閘般橫亙在潰散的“敵軍”退路上,長矛如林,硬弓勁弩瞬間覆蓋了預設的逃生通道!
整個衝鋒、破障、分割、殲滅的過程,快得令人窒息。
馬蹄聲、鉤鐮槍刮過木樁的刺響、草人被劈碎的簌簌聲、弓弦的嗡鳴……交織成一首冰冷殘酷的殺戮序曲。
不過半炷香時間,雪原上隻餘狼藉的草屑和深深的車轍蹄印。
望樓上,蕭魯的貂裘已被冷汗浸透內襯。
他看得分明,這不是演練,這是**裸的戰場收割!那些騎兵的眼神,漠然得如同在看死物。
許鬆所謂的“甲字操典”,竟是要把人練成這般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
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飄:“許將軍……此法果然……凶悍絕倫。”
許鬆登上望樓,臉上帶著風雪刮出的紅痕,眼神卻比腳下的堅冰更冷:“蕭指揮使過譽,為大汗征戰,自當如此,此乃‘三疊浪’,專破鐵林軍步陣。”
他手指遠處蒼茫的陰山輪廓,語帶深意:“若韃靼人再敢南下,便讓他們嚐嚐這‘浪頭’的滋味。”
蕭魯喉結滾動,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著記錄操演要點的羊皮紙,那紙上,早已被他無意識攥出的冷汗濡濕一片。
雲州節度使府,地龍燒得暖如春日。
蕭撻魯將一份沾著雪水泥漬的密報重重拍在紫檀案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
他盯著垂手肅立的心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三疊浪’?破我鐵林軍步陣?許鬆好大的狗膽!”
心腹頭垂得更低:“是蕭魯親眼所見,親筆所錄,那五百騎……非人哉,衝鋒變陣,快如鬼魅,破障奪旗,一氣嗬成,更可怕的是那份靜氣,殺伐之時,竟無一人出聲呼喝……”
“夠了!”蕭撻魯煩躁地揮手打斷,眼中陰鷙翻湧:“耶律吼那邊可有迴音?”
“南院樞密使回函,隻問一句,許鬆練此虎狼之兵,意欲何為?並催促節帥,南征大軍集結在即,雲朔之地務必安穩,不容有失。”
“安穩?有這頭噬主的虎狼在側,談何安穩!”蕭撻魯猛地站起,在暖閣中焦躁踱步:“南征……南征……大汗眼中隻有中原膏腴之地,哪管我等邊鎮死活!許鬆敢在我眼皮底下練出這等精兵,其心可誅!”
他猛地停步,眼中凶光畢露:“傳令!以‘協防陰山,震懾韃靼’為名,命許鬆率左營精銳,三日後移駐野狐嶺!我要他遠離雲州根基,把他和他那支‘虎狼’丟到陰山風口去!”
左營中軍帳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
牛大山帶進一身寒氣,低聲急報:“鬆哥兒!節度使府急令,命我部三日後移駐野狐嶺!”
帳內朱英、杜瓊等人臉色驟變,野狐嶺,那是深入陰山北麓的苦寒絕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更是契丹騎兵縱橫馳騁之所!
“老匹夫這是要釜底抽薪!”朱英一拳砸在案上:“把我們調離雲州,丟到韃靼人嘴邊,借刀殺人!”
許鬆盯著地圖上野狐嶺那個刺目的標記,臉上卻不見怒色,反而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好一個‘協防陰山’……蕭撻魯,多謝你給我這個‘名正言順’的機會。”
他猛地抬頭,眼中燃起壓抑已久的烈焰:“傳我將令!”
“一、朱英率一營步卒,明日大張旗鼓,先行開拔野狐嶺,多帶旗鼓輜重,務必‘聲勢浩大’!”
“二、杜瓊、秦岩,集結二營、三營所有騎兵,今夜三更,人銜枚馬裹蹄,隨我出北門!”
“三、王軍坐鎮營中,穩住蕭魯,待我軍離營半日後,再‘奉令’拔營!”
“四、傳信紫金山……‘冬獵’提前!讓劉清按‘丙’字方略,卡死白登山口!”
命令如冰珠砸地,寒意刺骨,眾將呼吸一窒,旋即眼中爆發出狂熱的戰意。
“鬆哥兒,去哪?”牛大山聲音發顫,是興奮的顫抖。
許鬆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雲州與朔州交界處,一個不起眼的山穀標記……殺虎口。
“去接應我們‘遲到’的客人。”他聲音低沉,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殺伐之氣:“蕭撻魯想借韃靼的刀?那我就先剁了他的爪子!讓這老狐狸看看,誰纔是這雲朔之地真正的獵手!”
帳簾猛地掀起,裹挾著雪沫的寒風灌入,瞬間吹滅了搖曳的燭火。
黑暗中,隻餘許鬆眼中那兩點寒星,如蟄伏於雪夜深淵的猛獸,終於亮出了淬血的獠牙。
殺虎口。
朔風如刀,卷著雪沫在狹窄的穀道中尖嘯盤旋,兩側峭壁如鬼斧劈就,嶙峋的黑石覆著厚厚的冰殼,在鉛灰色天幕下泛著死寂的幽光,穀底積雪過膝,僅容三騎並行。
這裡也是契丹大軍糧草週轉的關鍵通道之一,左營按照蕭撻魯的命令北上,但是暗中,許鬆卻是帶著親衛離營,與李崇和劉清率領的新軍彙合。
在整編了劉清手下的山寨之人之後,新軍已經有三千人馬,被分成了五個營。
劉清為副都指揮使,與李崇一樣,負責這支大軍的訓練,新軍一營和二營指揮使仍然是秦尚和顏九歌,新編的三營指揮使是許鬆的親衛營出身,名為劉闖,第四營指揮使是劉清的結拜兄弟付有才,第五營指揮使也是原山寨的老人,劉清手下乾將趙青山。
原本以山寨的人馬規模,是可以整編出三個營的,也就是說劉清手下人可以擔任三個營的指揮使,但是也許是為了表忠心,劉清隻要了其中兩個營的指揮使。
許鬆伏在右側峭壁中段一處天然石凹裡,玄色大氅與岩石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口中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撕碎,目光如鷹隼,死死鎖住穀口外那片被風雪模糊的曠野。
身側,秦尚正用凍得發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幾枚黑沉沉的陶罐埋進冰冷的石縫,引線用油布仔細裹好,再覆上薄雪。
“都埋妥了?”許鬆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吞冇。
“妥了,將軍。”秦尚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雷火彈’十六枚,全卡在落石點,‘猛火油櫃’三架,藏在對麵崖壁,九歌的人盯著。”
他指了指下方穀底幾處看似尋常的雪堆:“絆馬索、鐵蒺藜,都下了‘料’。”
許鬆點點頭,不再言語,冰冷的鐵麵罩下,隻有那雙眼睛,燃燒著比腳下凍土更堅硬的意誌。
他在等,等蕭撻魯的“爪子”,等那支註定要踏入死亡陷阱的契丹運輸隊。
時間在刺骨的嚴寒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穀口方向的風雪簾幕被粗暴地撕開!
一隊契丹騎兵如黑色的鐵流洶湧而入。
當先一人身材異常魁梧,身披厚重的鐵葉甲,胯下戰馬也覆蓋著半身皮甲,正是蕭撻魯麾下悍將,鐵林軍千夫長阿爾罕!
他身後,是足足三百精銳鐵騎,盔纓在風雪中狂舞。
更令人心驚的是隊伍中段,由數十匹健騾拖拽的十幾輛大車,車輪深深陷入雪泥,車上覆蓋著厚厚的油布,壓得車轅吱呀作響。
押車的步卒個個神情警惕,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快!磨蹭什麼!”阿爾罕粗嘎的吼聲在峽穀中迴盪,帶著濃濃的不耐煩:“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嫌晦氣!過了殺虎口,前麵就是官道,給老子打起精神!”
他抬頭掃了一眼兩側陡峭逼仄的崖壁,嘴角撇過一絲不屑的獰笑:“漢狗?哼,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冰天雪地裡……”
話音未落!
“咻……!”
一支漆黑的弩箭帶著刺耳的尖嘯,從左側崖壁的陰影中電射而出!
“噗!”
箭矢精準地穿透阿爾罕身側一名親兵的頭盔,帶出一蓬紅白之物!親兵連哼都未哼一聲,直挺挺栽落馬下!
“敵襲……!”阿爾罕的咆哮瞬間被更大的混亂淹冇!
“放!”許鬆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
“崩!崩!崩!”
峭壁兩側,數十張神臂弓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怒吼!特製的破甲重箭化作一片黑色的死亡風暴,居高臨下,狠狠灌入擠在狹窄穀道中的契丹軍陣!
人仰馬翻!
鋒利的箭簇輕易撕開皮甲,鑿進血肉,戰馬淒厲地嘶鳴、士兵瀕死的慘嚎、金屬撞擊骨骼的悶響瞬間塞滿了整條峽穀!
“結陣!盾牌!”阿爾罕目眥欲裂,揮舞著狼牙棒格開一支射向麵門的弩箭,厲聲嘶吼。
訓練有素的契丹騎兵在最初的混亂後,本能地收縮,外圍騎兵迅速舉起圓盾,試圖組成盾牆。
“晚了!”峭壁上,許鬆眼中寒光暴漲:“秦尚!”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連環炸響!
秦尚點燃引線的位置,正是預先埋設“雷火彈”的岩層薄弱處!伴隨著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大塊大塊裹著堅冰的巨石被狂暴的氣浪掀飛,如同山神的震怒,裹挾著毀滅的力量,轟然砸向穀底!
“啊……!”
“我的腿!!”
巨石砸落,血肉成泥!
堅冰碎裂成無數鋒利的碎片,在人群中瘋狂迸射!
狹窄的穀道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
契丹騎兵用血肉之軀組成的盾陣,在崩塌的山岩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阿爾罕的戰馬被一塊飛濺的碎石砸中頭顱,慘嘶著將他掀翻在地。
他掙紮著爬起,頭盔歪斜,臉上被碎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狀若瘋魔:“漢狗!出來!!”
迴應他的,是更加致命的打擊!
“嗤啦……!”
三道刺目的、粘稠的赤紅色火柱,如同地獄惡龍噴吐的烈焰,猛地從對麵崖壁三個隱蔽的石窟中噴射而出!
猛火油櫃!
被加壓噴出的猛火油混合著易燃的硫磺粉,遇風即燃,瞬間化作三道長達數丈的恐怖火蛇!
火蛇帶著刺鼻的焦臭和死亡的高溫,狠狠舔舐著擁擠在穀道中的契丹士兵和馬匹!
“呃啊……!”
被烈焰纏身的士兵發出非人的慘嚎,瞬間變成瘋狂舞動的火人,胡亂衝撞著周圍的同伴。
戰馬驚恐地人立而起,帶著滿身的火焰將背上的騎士甩落,又將混亂的火種帶到更遠的地方!
皮甲在高溫下扭曲融化,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可怕氣味。
煉獄!
徹徹底底的煉獄!
“放箭!三輪速射!自由獵殺!”許鬆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死神的宣告。
“咻咻咻……!”
早已等待多時的神臂弓手,冷酷地對著下方混亂不堪、被火焰和落石蹂躪的契丹殘兵,開始了精準的點名射擊!箭矢如雨,無情地收割著殘餘的生命。
還有數百火槍手,居高臨下,火槍不斷噴出火舌,雖然準頭不行,但是如今在人員密集的山穀中,卻是依然造成了極大的殺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