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雲州城。
許鬆率領左營將士凱旋而歸,隊伍前方高挑著一杆長矛,矛尖上掛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正是那“紫金山匪首劉清”的頭顱。
城門處,蕭撻魯早已得到訊息,率領一眾將領親自出迎。他臉色陰沉,目光死死盯著那顆頭顱,似乎想要從中找出什麼破綻。
“末將幸不辱命,斬獲匪首劉清首級!”許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木匣:“另有匪寇名冊一本,繳獲兵器若乾,已命人押送回營。”
蕭撻魯接過木匣,掀開蓋子,隻見一顆麵目猙獰的頭顱靜靜躺在其中,血跡已經乾涸。
他眉頭微皺,又抬頭看了看矛尖上的那顆,冷聲道:“許將軍,這是何意?為何有兩顆頭顱?”
許鬆沉痛道:“回節帥,末將率軍攻打匪寇,兵分兩路,蕭監軍跟隨朱指揮使一起,一時不備,被匪首劉清伏擊包圍,末將率軍趕到支援之時,蕭監軍已經殉國,末將隻能將劉清斬殺,剿滅所有匪寇,為蕭監軍報仇。蕭監軍不幸中了埋伏,壯烈殉國,末將悲痛萬分,特將劉清首級懸掛示眾,以慰蕭監軍在天之靈!”
蕭撻魯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但許鬆言辭懇切,神情悲憤,又確實帶回了“匪首”首級,他一時也找不出破綻,更何況,蕭烈已死,再追究下去,隻會讓軍中人心惶惶。
“許將軍辛苦了。”蕭撻魯最終點了點頭:“蕭監軍為國捐軀,本帥自當上奏朝廷,予以厚恤,將軍此番立下大功,本帥也會一併上奏。”
“末將不敢居功,全賴將士用命,節帥運籌帷幄!”許鬆抱拳道,語氣恭敬。
蕭撻魯深深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言,轉身回府,許鬆目送他離去,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朔風捲過城頭,將蕭撻魯那身厚重的貂裘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節度使府的高階上,目光如刀,刮過許鬆呈上的那顆“劉清”首級,頭顱被硝製過,麵目猙獰,眼眶空洞地對著灰濛濛的天空,頸部的斷口翻著暗紅髮黑的皮肉。
“好,好一個‘斬獲匪首’!”蕭撻魯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在石板地上,寒意刺骨,他猛地合上盛放“劉清”首級的木匣,金絲楠木的匣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蕭監軍為國捐軀,本帥痛心疾首!許將軍……此功,本帥記下了!”
他不再看許鬆,轉身大步回府,厚重的府門在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外麵數千將士的目光,也隔絕了許鬆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瞭然。
凱旋的喧囂刻意營造,卻又迅速被一種無形的壓抑取代。
賞賜的牛羊美酒抬進了左營,士卒們的歡呼聲中,牛大山和朱英等人卻繃緊了神經,將軍府書房內,燈燭通明。
“父親,蕭撻魯起疑了,”許鬆摘下頭盔,眉宇間帶著征塵的疲憊,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他看那兩顆頭的眼神,像要剜出骨頭來驗髓。”
許從斌坐在書案後,指尖撚著幾份攤開的密報,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疑是必然,蕭烈死得蹊蹺,偏偏是你‘力挽狂瀾’斬了劉清。兩顆頭顱?哼,這障眼法能瞞過一時,瞞不過一世。蕭撻魯不是蕭烈,他是盤踞雲州多年的老狐狸,手裡攥著雲朔的兵權,更捏著無數人的生死。”他抬起眼,目光沉凝:“他眼下按兵不動,無非是南征在即,雲朔之地需要‘安穩’。他不想在耶律德光眼皮底下鬨出漢將嘩變的大亂子,平白授人以柄,削弱他蕭撻魯在大汗心中的分量。他在等,等一個名正言順、一擊必殺的機會。”
“那我們……”許鬆眉頭緊鎖。
“以靜製動,更要動若雷霆。”許從斌的聲音斬釘截鐵:“他不動,你更要動!練兵不可懈怠,甲冑要擦得更亮,刀槍要磨得更快!讓蕭撻魯看著,看著你許鬆是如何的‘忠勇勤勉’,讓他找不到一絲一毫懈怠的藉口。暗處,眼睛要睜得更大!嚴莊的人,必須死死盯住節度使府的一磚一瓦,蕭撻魯見了誰,派了誰,飛出去的信鴿翅膀往哪個方向扇,我都要知道!還有……”他頓了頓,眼中寒芒更盛:“紫金山這把刀,磨快了,要用在刀刃上。”
接下來的日子,雲州城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左營的訓練號子響徹雲霄,士卒們在寒風中揮汗如雨,陣列變換如臂使指,刀盾撞擊鏗鏘震耳。
許鬆每日點卯、巡營、處理軍務,一絲不苟,甚至親自下場與士卒角力,贏得滿營喝彩。
他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因剿匪大功而備受矚目、更加勤勉的年輕將領。
蕭撻魯那邊卻沉默得可怕,除了例行公事的嘉獎文書,再無其他動作,直到十天後,一紙措辭溫和卻不容置疑的“令諭”送到了左營。
“著雲州左營都指揮使許鬆,即刻起,將所部新軍操演之法,詳錄成冊,並親加指點,授予節鎮府親衛營指揮使蕭魯,以資推廣,強我大遼邊軍。望許將軍傾囊相授,勿負所托。雲州節度使,蕭撻魯。”
“蕭魯?”牛大山拿著令諭,濃眉擰成了疙瘩:“這名字生得很!不是蕭撻魯的嫡係,以前冇聽說過這號人物。”
“生麵孔才麻煩。”朱英臉色凝重:“蕭撻魯派個生手來‘學習’,擺明瞭就是安插眼線,而且是放在明處的眼線!讓你教也不是,不教更不是!”
許鬆看著令諭上鮮紅的節度使大印,指尖在冰冷的紙麵上劃過,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教,當然要教,而且要‘傾囊相授’。”
他抬眼,目光掃過幾位心腹:“傳令下去,一營、二營,即日起,按‘甲字操典’,給我往死裡練!伏虎樁再加半個時辰,石鎖重量再加三成,二十裡負重奔襲,一個時辰內必須完成!讓這位蕭指揮使,好好看看我左營兒郎的‘虎狼之師’是如何練成的!”
翌日,新任的節鎮府親衛營指揮使蕭魯,在幾名契丹武士的簇擁下,來到了左營校場。
此人約莫三十出頭,身材並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削,麪皮白淨,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鬍鬚,一身契丹貴族的錦袍,在一群甲冑鮮明的軍漢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臉上掛著溫和甚至有些謙卑的笑容,眼神卻像滑膩的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校場上的一切。
“末將蕭魯,奉節帥之命,特來向許將軍討教練兵之法,久聞將軍治軍有方,麾下皆虎賁之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蕭魯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許鬆一身普通士卒的灰布訓練服,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他隨意地回了一禮,笑容爽朗,帶著軍漢特有的粗糲:“蕭指揮使客氣了,都是為大汗效力,為節帥分憂,請!”
他大手一揮,指向殺聲震天的校場。
接下來的日子,蕭魯成了左營校場的常客。
他話不多,總是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掛著那副謙和的笑容,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訓練的每一個細節,士卒們如何頂著寒風在泥濘中匍匐爬過冰冷的低樁鐵絲網,如何在力竭時仍嘶吼著舉起沉重的石鎖,如何在筋疲力儘的奔襲後立刻投入慘烈的對抗搏殺。
校場上每日都有人受傷被抬下去,哀嚎聲與震天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
蕭魯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維持不住,尤其是在看到許鬆親自下場,與幾個精壯士卒赤手空拳搏鬥,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仍一次次爬起來,最終將對手死死按在地上的場景時,他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
他知道許鬆勇冠三軍,如今卻如此被幾個士卒放倒,偏偏人家是真打,許鬆身上的傷也千真萬確,他又說不出什麼不對。
“許將軍,”一次訓練間隙,蕭魯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如此……嚴苛之法,士卒恐難以長久支撐啊?損耗是否太大了些?”
許鬆正用布巾擦拭著額角搏鬥留下的淤青和汗水,聞言咧嘴一笑,露出沾了點血絲的牙齒,眼神卻亮得驚人:“蕭指揮使此言差矣!玉不琢不成器,兵不練不成鋼!我左營要的是能撕碎虎狼的利齒,不是養在圈裡的綿羊!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如何為大汗衝鋒陷陣,開疆拓土?至於損耗?”
他隨手一指場邊幾個正齜牙咧嘴互相包紮傷口的士卒:“看見冇?斷幾根骨頭算什麼?養好了,就是戰場上多砍幾個敵人的本錢!節帥既然要強軍,我許鬆豈敢藏私?自然要用最狠的法子,練出最硬的兵,蕭指揮使覺得呢?”
蕭魯看著許鬆那坦盪到近乎灼熱的眼神,看著他臉上青腫的傷痕和汗水泥汙,再看看校場上那些明明疲憊欲死卻依舊眼神凶狠、如同出閘猛獸般的士兵,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最終隻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將軍……高見,末將受教了。”他袖中的手指,卻已悄然攥緊。
校場上的“虎狼之師”日複一日的“錘鍊”著,蕭魯像個沉默的影子,記錄著這近乎酷刑的訓練方式,與此同時,許鬆書房裡的燈火,熄滅得越來越晚。
“嚴莊那邊如何?”許鬆盯著桌上的雲朔地形圖,頭也不抬地問,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窩裡跳躍。
牛大山低聲道:“暗衛回報,蕭撻魯往幽州方向派了三撥信使,走的都是不同路線,用的都是八百裡加急。內容……嚴莊的人隻截到一封,裡麵全是左營操練的‘細節’,尤其著重寫了您那套‘甲字操典’的嚴酷,還附了傷兵營的人數記錄,另外兩封,冇截住,但方向都是幽州南院樞密府。”
“老狐狸,在給耶律吼上眼藥呢。”許鬆冷笑一聲,指尖重重戳在幽州的位置上:“他想借南院的手來壓我,甚至找茬,西邊呢?紫金山可有訊息?”
“劉清遣人送來密信,山中婦孺已按將軍吩咐,分批遷往更北的野人穀深處,糧秣器械藏匿穩妥。整編後的新軍三千餘人,化整為零,散入各隱秘隘口,枕戈待旦,隻等將軍號令,劉清問,何時動?”
許鬆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雲州移到朔州,再移向南麵的雁門關一帶。
“等,等南征的確鑿訊息,等幽州那邊被蕭撻魯撩撥起的火……燒到我們頭上之前。”他眼中閃爍著冷靜而瘋狂的光芒:“讓劉清沉住氣,繼續蟄伏,把爪子磨利!”
“父親那邊,北邊的聯絡……”牛大山遲疑地問。
許鬆沉默片刻,聲音壓得更低:“父親自有安排,‘客人’……應該快到了。”
時間在表麵的平靜與暗中的洶湧中滑入深冬。
一場大雪覆蓋了雲州城,銀裝素裹,卻也凍得人骨頭髮僵。
這日傍晚,許鬆剛從校場回府,一身寒氣未散,晴兒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手中捧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食盒。
“少爺,庖廚新做的炙肉,趁熱用些暖暖身子吧。”她聲音輕柔,眼神卻示意著食盒。
許鬆會意,屏退左右,晴兒揭開食盒上層,下麵赫然藏著一卷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帶著冰碴的羊皮密卷。
展開密卷,上麵隻有一行用炭筆匆匆寫就、幾乎力透紙背的潦草字跡:冬月初三,大軍南征。
冇有署名,但那熟悉的筆鋒轉折和暗記,許鬆一眼便認出是三哥許禮!
許禮如今是儒州都指揮使,隸屬幽州南院部直接管轄,對於南院部的一些動作,已經有權過問。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從腳底衝上頭頂,衝散了滿身的寒氣。
許鬆猛地攥緊了羊皮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豁然轉身,望向窗外被大雪映得微微發亮的夜空,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彷彿有壓抑了千年的熔岩即將噴薄而出!
書房內寂靜無聲,隻有燭火劈啪作響,映著他驟然明亮如星辰的眼眸,和那幾乎要撕裂平靜表象的、無聲的咆哮。
時機已至!契丹的猛虎,終於要離巢撲向南方的獵物了!
“大山哥!”許鬆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種火山爆發前的壓抑:“立刻通知嚴莊,所有‘暗線’,最高戒備!所有‘眼睛’,給我死死盯住節度使府、城門、驛站、糧倉、武庫!一隻鳥飛出去,我都要知道它翅膀往哪邊扇!還有,通知朱英、杜瓊、秦岩、王軍、蘇無衣……明日卯時,老地方,議‘冬獵’!”
“是!”牛大山感受到許鬆身上那股驟然迸發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低吼一聲,轉身就要衝入風雪。
“等等!”許鬆又叫住他,眼中閃爍著冰冷的、計算的光芒:“那位蕭指揮使……最近‘學’得很辛苦。明日‘冬獵’,也請他一同‘觀摩’!讓他好好看看,我左營兒郎,是如何‘圍獵’的!”
他刻意加重了“圍獵”二字,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
牛大山心領神會,重重點頭,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呼嘯的風雪中。
許鬆獨自站在書房中央,緩緩將那份滾燙的密報湊近跳動的燭火。
羊皮卷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終化為一小撮帶著餘溫的灰燼,飄落在冰冷的磚地上。
他低頭看著那點灰燼,彷彿看到了一箇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新時代在血與火中的開端。
窗外,朔風捲過空蕩的箭樓,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彷彿預兆著即將到來的、席捲一切的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