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文武百官聞言,頓時一片嘩然,兵部尚書郭醒厲聲喝道:“大膽!南唐不過割據一隅之小邦,安敢妄稱帝號?”
徐鉉不卑不亢,向郭醒拱手一禮:“郭尚書此言差矣,我主乃唐憲宗之子建王李恪之後,承大唐正統,繼位以來,勵精圖治,保境安民,稱帝有何不可?”
許鬆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抬手止住欲要發作的郭醒:“哦?徐卿此言倒是有趣。朕記得,李昪當年不過是吳國權臣徐溫養子,篡位自立,何來李唐血脈之說?”
“陛下明鑒。”徐鉉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奉上:“此乃我皇室譜牒,可證我主確係建王李恪嫡係後裔。建王四世孫李誌,因黃巢之亂避禍江南,隱姓埋名,至我烈祖(李昪)時,方複李姓。”
內侍將竹簡呈上禦案,許鬆粗略掃過,見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李氏世係,不由輕笑:“徐卿博學多才,想必這譜牒也是出自你手吧?”
許鬆當然知道,這所謂的皇室譜牒是怎麼回事,所謂前唐皇室後裔,不過是李昇為了所謂法統正名而杜撰的而已。
李昇出身微寒,幼名彭奴,自幼便在濠州(今安徽鳳陽)、泗州(今安徽泗縣)一帶流浪,六歲時,父親李榮即在戰亂中不知所蹤,由伯父李球帶到濠州,不久母親劉氏卒,浪跡濠州開元寺。
895年(乾寧二年),楊行密攻打濠州,得到了彭奴,將其收為養子。但是,楊行密的兒子們卻不能容納彭奴,楊行密隻得將彭奴交給部將徐溫撫養,取名徐知誥。
徐知誥天資聰穎,侍奉徐溫如父,徐溫妻李氏因為同姓的緣故,也對徐知誥照顧有加。徐知誥長大後,得到楊行密的重用,屢得升遷,後來徐溫病死,徐知誥誘騙徐溫親子徐知詢入朝,留任左統軍,褫奪了他的兵權。
937年徐知誥受禪稱帝,建立大齊。939年恢複李姓,自稱唐憲宗之子建王李恪之後,改國號為唐。
徐鉉麵色不改:“譜牒修撰乃禮部之責,外臣不過參與校勘而已。”
許鬆將竹簡隨手放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傾:“即便真如徐卿所言,李璟是李唐後裔,但如今天下,誰還認這個大唐?自朱溫篡唐,已近五十年矣。我大明承漢禪讓,統一中原,纔是天命所歸。”
“陛下此言差矣,”徐鉉聲音提高了幾分,“正統不在於疆域大小,而在於道統傳承。漢雖舊邦,其命維新;唐雖中衰,其統未絕。我主繼唐祀,保江南一方安寧,使士民得免戰亂之苦,此非天命乎?”
殿中氣氛驟然緊張。
幾位武將已經按捺不住,手按劍柄,隻等皇帝一聲令下就要將這狂妄的南唐使臣拿下。
許鬆卻出人意料地大笑起來:“好!徐鉉果然名不虛傳,難怪李璟派你來洛陽。”
笑聲戛然而止,他目光陡然銳利:“但徐卿可知道,就憑你這番話,朕就可以將你下獄問罪?”
徐鉉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鄭重下拜:“外臣出使大明,代表的是我主顏麵,若因堅持禮製而獲罪,外臣甘之如飴,隻望陛下明鑒,名分大事,不可輕忽。”
許鬆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徐卿可讀過《春秋》?”
徐鉉一怔:“外臣自幼熟讀。”
“那徐卿應當知道‘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的道理。”許鬆緩緩道:“李昪若真是李唐後裔,為何不北伐中原,恢複舊都,反而偏安江南,坐視中原百姓陷於戰火?如今朕統一北方,正要結束這亂世,李璟卻仍妄自尊大,這不是逆天而行嗎?”
徐鉉額頭滲出細汗,但言辭依然鋒利:“陛下英明神武,外臣欽佩,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若論正統,我大唐立國二百餘年,禮樂製度完備;若論德政,江南百姓安居樂業,文教昌盛。陛下雖強,亦當以德服人,豈可以力壓人?”
“放肆!”郭醒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來人,將這狂徒拿下。”
殿外禁軍聞聲而入。
徐鉉卻神色坦然,整了整衣冠,向許鬆深深一拜:“外臣言語冒犯,甘願領罪,隻望陛下念在兩國民生,勿因外臣一人之過,傷了兩國和氣。”
許鬆盯著徐鉉看了許久,忽然揮手示意禁軍退下:“徐卿忠心可嘉。”
南唐的國力並不弱,畢竟北方戰亂多年,南唐卻從楊行密時期開始,除了敗給朱溫的那次大戰之外,中間也隻是偶有小規模戰事發生,近五十年未曾發生大規模戰爭。
南唐之弱,在於李昇和李璟父子,以及原時空後來的李煜,連續三代帝王都是疏於軍事,長於文墨,以至於南唐文化昌盛,文官勢力強大,武官被壓製,文武失衡,再加上文官的尿性,最是喜好拉幫結派,黨爭劇烈,更大地削弱了南唐的國力。
但是在原時空曆史上,南唐的臣子,也可以說是曆史上亡國政權中,比較有節操風骨的,大部分都是在亡國之後,才加入宋朝,在與宋朝交戰期間,很少有勾結宋朝的情況發生。
徐鉉見許鬆態度緩和,立即抓住機會,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絹帛,雙手高舉過頂:“陛下,此乃我主親筆所書國書,請陛下禦覽。”
王瑾上前接過,呈於禦案。
許鬆展開一看,隻見上麵用金粉寫著“大唐皇帝致書大明天子”,內容先是客套恭賀平定西蜀,繼而提出“兩國約為兄弟之邦,永結盟好”。
許鬆冷笑一聲,將國書擲於案上:“好一個‘兄弟之邦',李璟這是要與朕平起平坐?”
徐鉉正色道:“陛下,我大唐與大明,一南一北,各安其政。若結為兄弟,互通有無,豈非天下蒼生之福?”
“徐侍郎此言差矣!”戶部尚書王樸出列反駁:“自秦漢以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今我大明已據中原、燕雲、河北、河東、河西、關中、蜀地,甚至大軍已經西至西域,統一之勢已成,南唐不過據江南一隅,安敢與天子論兄弟?此乃大不敬!”
徐鉉不慌不忙:“王尚書,春秋時諸侯並立,尚講‘兄弟之國'。戰國七雄,亦曾互稱東帝、西帝,今南北分治,各保境安民,有何不可?”
“荒謬!”兵部尚書郭醒怒目圓睜:“南唐不過一割據政權,也配稱帝?徐侍郎莫不是讀書讀昏了頭?”
殿中眾臣紛紛附和,對徐鉉怒目而視。
徐鉉卻昂首挺胸,絲毫不懼:“諸位大人,我主繼唐正統,保江南百姓五十載太平。若論文治,江南書院林立,科舉取士;若論武功,南唐水師雄踞長江,火器之利不遜大明。如此國力,為何不能稱帝?”
許鬆眯起眼睛,手指輕叩禦案:“徐卿倒是能言善辯,不過……”他話鋒一轉:“朕聽聞李璟已秘密派使前往契丹、吐蕃,意圖聯合對抗我大明,可有此事?”
徐鉉心頭劇震,麵上卻不露分毫:“陛下何出此言?我大唐與契丹、吐蕃相隔數千裡,素無往來,怎會……”
“帶上來。”許鬆打斷道。
殿側小門開啟,兩名侍衛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走入。
徐鉉轉頭一看,頓時麵色大變……那人竟是南唐樞密院承旨陳致雍。
“陳大人?”徐鉉失聲叫道。
陳致雍羞愧地低下頭:“徐公……我等在淮河被截……”
許鬆冷笑道:“徐卿現在還有何話說?你們一邊派你來洛陽談兄弟之情,一邊又暗中勾結外敵,這就是你南唐的禮義廉恥?”
徐鉉如遭雷擊,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萬萬冇想到,如此機密之事,明國竟然早已掌握。
“陛下……”徐鉉艱難開口:“此事外臣確實不知……”
“不知?”許鬆拿起案上一封密信:“這是從陳致雍身上搜出的李璟親筆信,要和遼國、吐蕃交好,在關鍵時機互幫互助?怎麼個互幫互助?徐卿身為禮部侍郎,會不知道?”
徐鉉雙膝一軟,跪伏在地:“外臣……確實不知此事……”
許鬆起身,緩步走下台階,來到徐鉉麵前:“徐鉉,朕敬你是個人才,才與你論這名分之事。但你南唐君臣,表麵一套背後一套,如此行徑,也配談正統二字?”
徐鉉無言以對,隻能以頭觸地。
許鬆轉身回到龍椅,聲音陡然轉厲:“傳旨,南唐李璟,妄自尊大,勾結外敵,罪無可赦,即日起,削其帝號,稱江南國主,徐鉉暫押館驛,不得離洛。”
“陛下!”徐鉉猛地抬頭:“此事或有誤會……”
許鬆一擺手:“帶下去!”
待徐鉉被帶出大殿,許鬆對群臣道:“南唐已是秋後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趙卿,命劉清加強江陵防務,傳令秦岩,做好東進準備,傳令給郭帥,他那邊也適時地動一動,試探一下林仁肇。”
趙弘殷興奮地拱手:“臣遵旨!”
許鬆又看向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繼續監視南唐動向,尤其是壽州林仁肇和鄂州邊鎬的動靜。”
“臣遵旨。”
散朝後,許鬆獨坐武英殿,看著徐鉉留下的那份李氏譜牒,若有所思。
王瑾輕聲道:“陛下,那徐鉉……”
“是個難得的人才。”許鬆淡淡道:“先晾他幾日,朕自有安排。”
當夜,洛陽館驛。
徐鉉獨坐窗前,望著天上明月,心緒難平,突然,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黑衣人閃身而入。
“徐大人,彆來無恙?”
徐鉉定睛一看,竟是南唐在洛陽的密探頭目夜梟。
“你怎麼來了?”徐鉉大驚:“現在洛陽城內戒備森嚴……”
夜梟低聲道:“徐大人,大事不好,明國已調集大軍,準備南下,林仁肇將軍建議我主先發製人,趁其不備渡江北伐,但馮相公極力反對,朝中爭執不下……”
徐鉉拍案而起:“糊塗,此時北伐,豈非自取滅亡?”
夜梟苦笑:“更糟的是,明國已截獲我朝密信,恐怕很快就會以此為藉口開戰……”
徐鉉頹然坐下:“完了……全完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夜梟臉色一變,迅速翻窗而出。
下一刻,房門被推開,一隊明軍士兵走入,為首的將領冷聲道:“徐大人,陛下有請。”
徐鉉整了整衣冠,昂首走出,他知道,南唐的命運,恐怕就係於今夜這場會麵了……
紫微宮偏殿,燭火通明。
許鬆正在批閱奏章,見徐鉉進來,頭也不抬:“徐卿可知朕為何深夜召見?”
徐鉉深施一禮:“外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許鬆放下硃筆,直視徐鉉:“朕欲取江南,易如反掌,但念及江南百姓,不忍兵戈相加,徐卿若能勸說李璟去帝號,舉國內附,朕保他富貴終身,如孟昶、高保融一般,也可入朝理事,江南士民亦可免戰火之災。”
徐鉉沉默良久,緩緩搖頭:“陛下,恕外臣難以從命。我主雖有過失,但為一國之君,豈能輕易投降?”
許鬆冷笑:“那徐卿就忍心看著江南生靈塗炭?”
“陛下,”徐鉉突然跪下,“外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陛下欲取江南,何必急於一時?”徐鉉誠懇道:“江南世家林立,根深蒂固,縱使明軍武力征服,也難以真正收服人心,不若暫緩兵戈,以文化浸潤,待時機成熟,江南自然歸心。”
許鬆眼中精光一閃:“徐卿此言,倒是與朕不謀而合。”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但李璟勾結契丹,此罪不可輕饒,徐卿回去告訴他,朕給他三個月時間考慮,若逾期不降……”
許鬆轉身,目光如電:“朕必親率大軍,踏平金陵。”
徐鉉渾身一顫,深深拜伏:“外臣……領旨。”
翌日清晨,徐鉉帶著許鬆的最後通牒,在明軍護送下離開洛陽,返回金陵。
而此刻的許鬆,卻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裡,將有一場大戲開演,藉著這場大戲,或許大明在遼東的佈局,可以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