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澄心堂。
蜀地淪陷的訊息如同一塊投入死潭的巨石,在金陵的南唐朝廷激起了滔天波瀾,更深的水下,則是早已盤根錯節的黨爭漩渦因恐懼和私利而瘋狂攪動。
李璟死死捏著那份來自洛陽靖安司密探的加急奏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薄薄的絹紙上,“孟昶素服出降”“成都四門洞開”、“高行周大軍鎮蜀”“秦岩整軍東顧”等字眼,像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眼底和心頭。
“半月……僅僅半月,劍門天險,成都堅城,竟擋不住明軍半月?”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戰栗,更深處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明軍那鬼神莫測的飛天破關之術,摧枯拉朽的推進速度,以及許鬆對蜀地豪強毫不留情的鐵腕清算,都讓這位以唐室子孫自居、曾懷有定中原複舊都壯誌的南唐皇帝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宰相馮延巳,作為“五鬼”黨魁,此刻臉色同樣難看,但眼中閃爍的更多是算計。
他上前一步,聲音刻意壓得低沉緊迫:“陛下,噩耗確鑿,明軍滅蜀,如探囊取物。其秦岩部坐鎮蜀中,劉清部坐鎮江陵、嶽州,虎視我楚地;高行周攜滅國之威北返洛陽,其兵鋒所指,不言自明,當務之急,是立刻傾全國之力,加強沿江防務,明軍水師雖弱,然其步騎大軍可自蜀地順流東下,直撲我鄂州、江陵,邊鎬將軍在楚地獨木難支啊,且楚地刁民,不服王化,野蠻無禮,在我大軍進駐以來,已有數次叛亂,劉信、周行逢等楚國將領心懷叵測,擁兵自重,如今的楚國半壁,已經成為我大軍的掣肘。”
他刻意強調蜀地對南唐上遊的威脅,目光卻瞥向一旁的樞密使嚴續,暗示其附和。
樞密使嚴續立刻領會,急聲道:“馮相所言極是,陛下,臣請即刻調集江寧、潤州水師精銳增援鄂州,命邊鎬收縮楚地兵力,全力固守鄂州要衝。同時,將國中仿製的火器,優先配發給鄂州及下遊的采石、當塗各要塞,明軍火器犀利,我不可不防。”
嚴續的提議,是集中資源保護其黨羽邊鎬控製的楚地和長江中遊防線,這是“五鬼”集團的重要勢力範圍和利益所在。
這時,以清流自居、主張務實強國的韓熙載出列。
他素來與馮延巳一黨不睦,深知對方藉機攬權擴軍的意圖。
他朗聲道:“陛下,加強江防固然緊要,然此乃守勢,非長久之計,明國新並西蜀,其勢雖張,然消化偌大蜀地,鎮壓豪強,推行新政,絕非朝夕可成,此正是我朝喘息圖強之機。”
他無視馮延巳投來的陰冷目光,繼續道:“臣有三策,其一,遣重臣為使,攜重禮赴洛陽,假恭賀之名,探明明國真實意圖,若能以金帛歲貢暫緩其兵鋒,換取數年時間,則為上善。
其二,密遣能言善辯之士,北聯契丹,東結吳越,大明天子野心勃勃,契丹與明在幽燕、遼東多有爭端,必不願見明國再吞江南,我可許以厚利,共約牽製;吳越錢氏,雖表麵臣服中原,然豈甘坐視我亡而獨存?唇亡齒寒之理,錢弘俶當知,此乃遠交近攻之策。
其三,亦是根本……內修政理,革除積弊,蜀地豪強頃刻覆滅之鑒在前,我朝當痛下決心,抑製兼併,清查隱戶,充實府庫,整頓軍備,推廣明國格物之實學,方可積蓄與明周旋乃至抗衡之力。”
韓熙載的三策,尤其是內政改革和聯合外援,直指南唐痼疾,也觸及了馮黨賴以生存的根基。
“韓大人好大的口氣!”馮延巳立刻冷笑反駁:“聯契丹?契丹狼子野心,遠在漠北,鞭長莫及,且其新敗於明軍,自顧不暇,豈會真心助我?結吳越?錢氏鼠首兩端,隻圖自保,豈肯為我火中取栗?至於內政革新……”
他拖長了音調,語帶譏諷:“值此強敵環伺、生死存亡之秋,韓大人竟欲行此動搖國本、引發內亂之舉?豈非授敵以柄?我軍如今也已經開始裝備火器,戰力當不弱於明軍,當務之急是集中一切財力物力於軍備,固守疆土,陛下,萬不可聽信迂闊之言,誤了社稷。”
馮延巳將韓熙載的救國良策汙衊為動搖國本,是維護其集團壟斷的財源和權力,反對任何觸及既得利益的改革。
一直沉默的宋齊丘也緩緩開口:“陛下,老臣以為馮相、韓大人之言皆有可取之處。江防乃命脈,確需加強,林仁肇將軍忠勇善戰,所部扼守壽州、濠州,直麵明軍自中原南下之兵鋒,請陛下將新鑄之火炮、火槍,全部調撥林將軍所部,淮上穩固,則江南安枕。至於聯外修內……可並行不悖,然須慎之又慎,切不可操切。”
宋齊丘意在為林仁肇爭取寶貴的火器資源,確保其派係在抗明前線的實力和話語權。
在原時空的五代十國數十年的曆史中,曆經十幾個爭權,其中黨爭最為激烈的,便是南唐,單單是李璟一朝,就有數個派係,這些派係之中,又分成一個個小派係。
這也是中原政權不斷更替,征戰頻繁,南唐享太平數十年,卻未能夠積聚國力,統一天下的一個重要原因。
以馮延巳、嚴續為首的“五鬼”集團、以韓熙載為首的清流務實派、宋齊丘及江淮本土實力派等等,為了各自集團的利益,爭鬥不休,耗費了南唐大量的國力。
李璟被這紛亂的爭吵弄得頭痛欲裂,蜀國迅疾敗亡的陰影和明軍迫在眉睫的威脅讓他心慌意亂。
他既無其父李昪的隱忍雄略,又缺乏力挽狂瀾的決斷,看著下麵爭吵不休的群臣,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
“夠了!”李璟猛地一拍禦案,止住了朝堂的喧嘩。
他臉色灰敗,眼中佈滿血絲,做出了一個看似兼顧各方,實則首鼠兩端、進一步激化矛盾的決策:“準馮相、陳樞密所奏,著令邊鎬,放棄經略楚國南部,集中所有兵力,加固鄂州、江陵城防,江寧水師分三成戰船火速增援,國庫所存火器,優先調撥鄂州及沿江要塞。”
“準宋卿所請,撥付新製火炮五十門,火槍一千支予壽州林仁肇,命其加緊操練,加固城防,無旨不得擅動。”
“韓卿……聯吳越、契丹之事,……可秘密嘗試,但務必謹慎,絕不可走漏風聲,授明國以口實,至於內政……容後再議,當務之急是守土。”
“另,擢升徐鉉為禮部侍郎,即日籌備貢禮,出使洛陽,探其動向虛實。”
散朝之後,暗流洶湧。
馮延巳府邸,馮黨核心人物密會。
馮延巳陰冷道:“蜀國一亡,韓熙載、宋齊丘之流更欲藉機生事,改革?哼,清查田畝隱戶,豈不是要動我等的根基?徐鉉此番出使,爾等需提點他,多言我朝恭順之意,歲貢亦可商量,但絕不可允諾任何有損我等利益的條款,邊鎬那邊,務必守好鄂州,那是我們的退路!”
韓熙載與幾位誌同道合者扼腕歎息:“陛下……唉!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馮黨隻知攬權自保,宋公但求軍權無虞,內政不修,府庫空虛,縱有長江天險,焉能久守?聯外之策,亦恐因我朝舉棋不定而難成。”
宋齊丘對親通道:“林虎子(林仁肇)得此火器,淮上防線或可稍安,然……明軍破蜀之威,非比尋常,馮黨把持朝政,隻肥私囊,韓熙載空有抱負,難施拳腳,我輩……也需早做打算了。”
澄心堂內,孤燈之下。
李璟獨自一人,反覆看著那份蜀國滅亡的密報和許鬆對蜀地豪強鐵腕處置的簡報。
他拿起筆,想寫一封勵精圖治的詔書,卻又頹然放下。
鏡中映出的,是一個眼袋深重、神情惶惑的中年人,早已不複當年“慨然有定中原複舊都之意”的神采。
蜀國的滅亡,冇有讓南唐君臣團結一心,共禦外侮,反而如同一劑猛烈的催化劑,將潛伏的黨爭、私慾、怯懦與短視徹底激發出來。
南唐這艘本就千瘡百孔的巨輪,在明國掀起的驚濤駭浪和內部更加激烈的傾軋撕扯下,正加速滑向覆滅的深淵。
而此刻,洛陽紫微宮中,許鬆的目光,已然越過秦嶺淮河,投向了這煙雨迷離的江南。
洛陽城,秋意漸濃。
洛水河畔的柳葉泛黃,隨風飄落在粼粼水麵上。
一隊裝飾華麗的官船緩緩駛入洛陽南門外的碼頭,船頭飄揚著南唐的旗幟……赤底金龍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禮部侍郎徐鉉立於船首,望著眼前巍峨的洛陽城牆,心中百感交集。
作為南唐有名的才子,他曾在詩文中無數次描繪過這座中原古都的繁華,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以求和使臣的身份踏足此地。
“徐大人,碼頭到了。”隨從低聲提醒。
徐鉉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
他此行肩負重任,不僅要探查明國虛實,更要為南唐爭取喘息之機,臨行前,馮延巳的提點和韓熙載的囑托猶在耳邊,讓他倍感壓力。
“南唐禮部侍郎徐鉉,奉我主之命,特來恭賀大明天子平定西蜀!”徐鉉高聲報上名號,聲音卻淹冇在碼頭嘈雜的人聲中。
令他意外的是,碼頭上並未出現預想中的盛大迎接場麵,隻有幾名禮部低階官員和一小隊禁軍等候。
為首的禮部員外郎上前拱手:“徐侍郎一路辛苦,在下禮部員外郎趙誠,奉旨接待貴使,館驛已備好,請隨我來。”
徐鉉心中微沉……如此冷淡的接待,顯然不是好兆頭。
“不知何時能覲見大明天子?”他試探著問道。
趙誠微微一笑:“陛下日理萬機,待安排妥當,自會召見,徐侍郎不妨先休息幾日,領略我洛陽風物。”
徐鉉暗歎一聲,心知這是明國的下馬威。
他回頭看了眼隨行人員抬著的十幾個大箱子……裡麵裝滿了金銀珠寶、江南絲綢和珍玩,是南唐準備的賀禮。
“有勞趙大人了。”徐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跟著趙誠走向館驛。
與此同時,洛陽紫微宮,武英殿。
許鬆正在聽取靖安司指揮使房青風的彙報。
“陛下,南唐使團已抵達洛陽,由禮部侍郎徐鉉率領,隨行三十六人,攜帶重禮。另據探子密報,李璟還秘密派出了兩支使團,一支北上契丹,一支西去吐蕃,意圖不言自明,定是聯合兩國共同對抗我大明。”
許鬆聞言冷笑:“李璟這是病急亂投醫啊,遼國新敗,政局不穩,耶律阮正忙著鎮壓內部叛亂,吐蕃四分五裂,各部落自顧不暇,他以為憑這些就能阻擋我大明鐵騎?”
兵部尚書郭醒上前一步:“陛下,南唐此舉雖徒勞,卻也說明其已如驚弓之鳥。臣建議,趁其內部混亂,立即調集大軍南下,一舉蕩平江南。”
許鬆搖搖頭:“不急,蜀地初定,需要時間消化。況且,南唐也非弱國,且其水師強大,又有長江天險,強攻代價太大,再等等,讓南唐的黨爭再激烈一些,靖安司也要加把勁兒。”
三日後,徐鉉終於得到召見。
當他踏入紫微宮宣政殿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殿中兩側肅立著數十名文武重臣,個個氣度不凡。
徐鉉強自鎮定,行至殿中,恭敬行禮:“外臣徐鉉,奉大唐皇帝之命,恭賀大明天子平定西蜀,特獻上賀禮清單。”
說著,雙手奉上一卷裝裱精美的禮單。
許鬆高坐龍椅,並未立即接過禮單,而是淡淡問道:“徐卿乃江南名士,朕久聞大名,不知李國主近來可好?”
徐鉉聽到“李國主”三字,麵色驟然一變。
他挺直腰背,目光如炬地望向龍椅上的許鬆:“陛下容稟,外臣奉大唐皇帝之命而來,非國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