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紫微宮,宣政殿。
許鬆高坐龍椅,手指輕叩禦案,目光掃過殿中肅立的文武重臣。
“蜀地已平,然治理方略雖然已經多次商定,卻尚未定奪,”許鬆緩緩開口,“今日召諸位愛卿前來,便是要再議一議這川蜀之地,該如何劃分行省、設定官吏,今日必須要有個章程了。”
內閣首輔丁友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老臣以為蜀地幅員遼闊,山川險阻,若設一行省,恐鞭長莫及,不如仿唐製,分設東川、西川兩道?”
兵部尚書郭醒卻搖頭:“丁相所言乃是舊製,然我大明新立,當有新氣象,臣以為,可效仿中原,設四川行省,統轄全蜀,另將漢中單獨劃出,設漢中行省,以為關中屏障。”
“哦?”許鬆挑眉:“郭卿詳細說說。”
郭醒展開輿圖,手指點向漢中:“漢中北接關中,南控巴蜀,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若將其併入川蜀,一旦有變,關中危矣,不如單獨設省,駐以重兵,既可屏護長安,又能威懾蜀地。臣建議,將劍門關劃入漢中省,夔州劃入兩湖行省,如此一來,四川再無天險可守,若真有叛亂髮生,大軍入蜀平叛,輕而易舉。”
殿中眾臣低聲議論,戶部尚書王樸出列道:“臣附議,漢中地勢險要,民風彪悍,與蜀中風俗迥異,單設行省,更利治理。”
許鬆沉思片刻,目光轉向王樸:“王卿,蜀中戶籍、田畝可曾清點?”
王樸連忙捧上奏本:“回陛下,靖安司與戶部協查,蜀地現有民戶四十六萬七千餘,田畝……”
“直接說結論。”許鬆打斷道。
“是!”王樸擦了擦汗:“蜀地富庶,成都平原沃野千裡,若設兩省,賦稅足夠支應。”
殿中諸臣各抒己見,經過三日的商議,終於是厘定了治蜀的大政方略。
“其一,設四川行省,轄成都府、渝州等二十五州,省治成都;設漢中行省,轄興元府、洋州、金州、劍州等十二州,省治興元府;夔州、房州和巴東等州劃歸兩湖行省治理。”
“其二,命工部即刻勘察蜀道,開鑿金牛道、米倉道險段,拓寬棧道,沿途設驛。”
“其三,調中原良吏入蜀,推行土客參任……蜀籍官員半數留任,半數調往中原;中原官員半數入蜀,任期五年。”
丁友生忍不住道:“陛下,蜀地士族盤根錯節,若強行調離……”
許鬆冷笑:“所以朕纔要他們參任,蜀人去中原,中原人入蜀,十年之後,還有何地域之見?”
他繼續道:“其四,冇收孟氏、毋氏、王氏等豪族田產,三成充公,七成分與無地佃農,蜀中鹽鐵茶馬之利,收歸朝廷專營。”
“其五……”許鬆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命禮部在成都、興元府設格物學堂,廣招百姓子弟,推廣教育。”
洛陽紫微宮,禦書房。
許鬆伏案批閱奏章,硃筆在《四川行省官員名錄》上勾畫,窗外春雨淅瀝,燭火搖曳間,他的目光落在“四川行省佈政使”一職上。
“範質……”許鬆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微揚:“倒是個合適人選。”
侍立在側的王瑾輕聲道:“陛下,範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後,範質躬身入內,這位年近五旬的中原名臣,眉宇間透著沉穩與乾練。
“臣範質,叩見陛下。”
許鬆抬手示意他起身:“範卿可知,朕為何選你出任四川行省佈政使?”
範質略一思索:“蜀地初定,需安撫民心、推行新政,臣在鄧州任上曾處置豪強兼併之事,或可借鑒。”
“不錯,”許鬆將一份密摺推向他,“但蜀地比鄧州複雜十倍,孟氏雖降,地方豪族仍暗中串聯,尤其是渝州周氏、嘉州林氏,竟敢私藏甲冑。”
範質接過密摺細看,眉頭漸鎖。
許鬆突然問:“若卿赴任,首要何事?”
“修路,”範質毫不猶豫:“貫通金牛道與米倉道,使蜀中與漢中血脈相連,道路通,則政令通、商旅通、王師更通。”
許鬆大笑:“好一個三通,朕再給你一道利器……”他從案頭取過銅牌:“持此令可調動駐蜀第十九山地師,若有不服王化的豪強,卿可調動大軍剿滅,不過此權朕隻給你一年,一年以後朕會收回兵權,朕希望一年以後得蜀中,與中原各行省一樣。”
範質接過令牌,麵色凝重說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望。”
這令牌賦予他兵權,這是明藩建立以來,很少有過的事情,能夠同時兼管軍政大權,也隻有皇帝的外公康敬習大帥,和如今的太上皇許從斌有過這樣的經曆,其他的,都是軍政分離,軍方嚴禁查收地方政事,地方行政官員也嚴禁插手軍事。
這是皇帝對他的信任,但同時也是一個約束,皇帝給了他一年時間平定蜀中,若是他做不到,那一年以後,四川行省的佈政使隻怕就要換人了。
“陛下對蜀中大政進行安排已經極為全麵,隻是有句話臣……”
範質似有遲疑說道。
“文素有話儘管說來,朕不是不聽忠言之人。”
許鬆說道。
“陛下的政策,似乎是忽略了一些人,陛下對於黎庶百姓,已經有了詳儘安排,蜀中官員也由房相公考覈任命,但是對於那些蜀中豪強世家,卻似乎有意忽略,百姓民生雖然重要,但是這些豪強世家掌握了蜀中大量資源,一樣不可忽視。”
範質小心翼翼地說道。
許鬆看了看範質,隨後說道:“我大明曆來以功勳定官職,以功勳定爵位,這些蜀國的豪強士族除了欺壓百姓之外,他們於我大明又有何功勞?能夠讓朕繼續給予他們以往蜀國的地位?”
範質自隨郭威一起歸附明藩後,這幾年來,也算是對這位天武皇帝有所瞭解,雖然心中對於許鬆的施政方略不太認同,但是卻還是冇有強行進諫,而是提醒道:“陛下,如今蜀中初定,一切當以穩定為要,另外,陛下也莫要忘了,江南之地,還有偽唐、偽吳越、偽楚等地未定,對於豪強士族的處置,還當慎重啊,尤其是江南之地,豪強世族眾多,關係盤根錯節,一著不慎,就可能釀成大禍。”
範質的意思,許鬆明白,不過他並不打算改變,江南世族的禍根,必鬚根除。
這是他這位穿越者,在原時空後世看曆史書時候,就有的想法。
自前唐以來,江南之地雖有戰亂,但是戰亂並不多,也未曾發生大規模的戰事,所以江南之地,要比江北繁華很多,但是這種繁華是虛幻的。
是那些豪強士族營造出來的繁華,因為戰亂少,世家受到的影響就小,發展自然不會受到太大的限製,以至於出現了不少的百年世家,甚至千年世家,這對於朝廷,對於普通的百姓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君不見明朝後期,江南世家都已經可以遙控朝堂,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掌控皇帝的廢立大權了嗎?
根據明史統計,有明一朝,總共有60餘位內閣首輔,其中來自浙江、江西、江蘇等南方三個省份的首輔占了三十餘位,一半的比例啊,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楊”、張居正等人,都是江南人。
這固然是因為南方少經戰亂,文事昌盛,但是其主因未必冇有南方世族操縱朝堂。
世家不會滅亡,即便許鬆把這一代的世家滅了,他建立的新朝,也很快又有新的世家誕生,傳承,但是許鬆決不允許世家插手朝堂,利用世家的關係人脈左右國家大政。
見狀,範質又道:“陛下所說的治蜀之策,其中清查田畝隱戶,給無地百姓分田之事,是否暫且押後。”
許鬆看了一眼範質,這位能力是有的,但是因為時代的侷限,還看不到老百姓的真正力量。
“陛下?”心中堅持,範質眼見許鬆並未被說動,還是忍不住開口。
“範卿!”許鬆抬手止住他:“朕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的顧慮,但是新政,絕不可緩,如今大軍仍在蜀中,就應該趁機全麵鋪開,讓老百姓得到實惠,他們自然會擁護新政,至於那少數世家豪強,他們若是要反對阻撓,那便反對吧,隻是勿謂言之不預也。”
“你們都是股肱之臣,為朝廷考慮,朕知道,但是很多時候,長痛不如短痛,掃除蜀中窠臼,將那些腐朽的東西一舉蕩平,纔能夠真正的讓蜀中穩定,長久的發展。”
見許鬆的態度堅決,已經不可挽回,而且縱觀大明朝廷大政,也的確是如此,每下一地,在穩定局勢後,第一時間定然是調整官員,推行新政,絕不妥協,範質終是悵然一歎,拱手應道:“是!”
接下來兩天,許鬆又召見了大都督府等一乾軍隊高層,詳細佈置了蜀中的軍事方略,當然也隻是大的戰略,至於細節上如何執行,他不管,任由他們發揮。
天武二年(951年)6月7日,孟昶等蜀國君臣在高行周大軍的護送下,到達洛陽。
天武二年六月初八,洛陽紫微宮,太極殿。
孟昶身著素服,頭戴白巾,在禁軍的引領下緩步走入大殿。
這位昔日的蜀國皇帝此刻麵色蒼白,步履沉重,身後跟著李昊、王昭遠、毋昭裔等蜀國重臣,眾人皆是神色複雜,既有亡國之痛,又帶著對新朝的忐忑。
許鬆高坐龍椅,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們。待孟昶行至殿中,俯身下拜時,許鬆才緩緩開口:“孟昶,平身吧。”
孟昶深吸一口氣,低聲道:“罪臣叩謝陛下。”
許鬆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中蜀臣,淡淡道:“蜀國已亡,然朕非嗜殺之人,爾等若能順應天命,為大明效力,朕自當量才錄用。”
許鬆這話一說,孟昶等人算是放下心來,之前還擔心許鬆會不會直接下殺手,畢竟自古以來亡國之君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不過如今看來,這位天武皇帝胸襟廣闊,並無殺意。
實際上,許鬆還真的對孟昶動過殺心,原時空的曆史上,在孟昶被押送東京汴梁之後,蜀地多次爆發叛亂,後來孟昶死後,蜀地纔算是慢慢平靜下來。
名分,這東西曆來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原時空蜀地的叛亂或許王全斌等武將壓製蜀人,橫征暴斂是主要原因,但是未必冇有因為孟昶還活著,讓一些蜀國遺老還存有複國之心的原因。
要知道,大清都亡了幾十上百年了,還有些遺老遺少日日盼著複辟呢。
隻是轉念一想,如今的明軍和王全斌他們可不同,是不存在欺壓蜀人將士的事情的,即便有一些人對蜀人有意見,也不會輕易表現出來,真當軍法司和靖安司是吃乾飯的?
隻要孟昶離開了蜀地,各項新政全麵鋪開,那些心有不甘的遺老遺少就算是再怎麼折騰,也休想掀起什麼浪花。
“罪臣,謝陛下隆恩。”
孟昶露出喜色說道。
“嗯,傳旨,敕封孟昶為順義公,賜宅邸一座。”
許鬆點點頭說道。
“謝陛下……”
孟昶謝恩道。
“李昊,”許鬆看向李昊。
“罪臣在……”
“你就在通政司,先做個秘書郎吧,他日再做任命。”
對於李昊的為人,許鬆也不太看得上,不過此人文筆很好,放在通政司,先起草詔書什麼,倒是也合適。
“臣,謝主隆恩。”
李昊大喜道,雖然秘書郎隻是一個五品小官,跟他以往的地位是天差地彆,但是隻要給官職,那以後就有機會。
“毋昭裔,封為吏部左侍郎……”
“歐陽炯,封為禮部左侍郎……”
“王昭遠,封為兵部左侍郎……”
其他蜀國官員,隻要冇有犯下大罪的,也都是量才適用,或為各部侍郎,或為各司主事僉事,或為一方刺史知府。
一番封賞任命,也讓蜀地官員心中徹底安定。
許鬆又看向孟玄喆:“秦王年少有為,在劍門關一役中見識過明軍戰力,可願入大明軍事學院學習,將來為大明效力?”
孟玄喆冇想到自己也能得任用,連忙行禮:“臣願往。”
最後,許鬆的目光落在孟昶身上:“孟昶,朕已命人在洛陽為你修建府邸,你可攜家眷安居,蜀國宗室,朕會妥善安置,絕不苛待。”
孟昶苦澀一笑:“罪臣……謝陛下恩典。”
許鬆站起身,走到孟昶麵前,忽然壓低聲音道:“朕知你心有不甘,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蜀地百姓從此可免戰亂之苦,未嘗不是好事。”
孟昶渾身一震,抬頭看向許鬆,隻見這位年輕的皇帝眼中並無嘲諷,反而帶著幾分理解。
良久,孟昶長歎一聲:“陛下……胸懷天下,罪臣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