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二年四月初七，黎明前的劍門關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
蜀軍副元帥全師雄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明軍大營的方向，眉頭緊鎖，昨夜斥候來報，明軍調動頻繁，似乎有大動作，但此刻，關外卻出奇地安靜，隻有晨風掠過山崖的呼嘯聲。
“不對勁……”全師雄喃喃自語。
忽然，一名親兵指著天空驚呼：“將軍，天上……天上有東西。”
全師雄猛然抬頭，瞳孔驟縮……
晨霧中，數十個巨大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飄向劍門關上空，它們如同傳說中的天兵天將，緩緩逼近，陰影逐漸籠罩城頭。
“是明軍，明軍飛過來了。”蜀軍士卒驚恐大喊，城頭瞬間亂作一團。
“放箭，快放箭。”全師雄厲聲喝道。
蜀軍弓弩手倉促拉弓，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天空，卻大多無力地墜落，少數射中熱氣球的箭矢也被厚實的牛皮擋住，毫無作用。
“轟……”
一聲巨響驟然炸開，關內糧倉方向騰起沖天火光，緊接著，武庫、馬廄、營房接連爆炸，濃煙滾滾。
“怎麼回事？”全師雄駭然回頭。
隻見關內街道上，不知何時已冒出數百名明軍精銳，他們身著輕甲，手持神機銃，正以小隊為單位迅速佔領要道。更可怕的是，這些明軍竟是從天而降……熱氣球上的明軍士卒在接近關城上空時，直接順著繩索滑降而下。
“殺……”
震天的喊殺聲從關外傳來，明軍主力趁關內大亂，發起了總攻，火炮齊鳴，城門在劇烈的爆炸中搖搖欲墜，步兵推著雲車，如潮水般湧向城牆。
全師雄麵如死灰，他知道，劍門關……守不住了。
就在明軍對劍門關發起攻擊的時候，蜀國皇宮之中，還在商討如何抵擋明軍。
此時，秦王孟玄喆終於從前線回來，或者說是逃回，但是他當然不會說自己是被明軍給嚇回來了。
“傳親王殿下覲見。”
很快，孟玄喆來到了殿中，行禮說道：“兒臣叩見父皇。”
“喆兒，你為何回來了。”
孟昶看到孟玄喆的神色，就心中一沉。
“父皇，我們要早做打算了，劍門關，守不住了，也有可能，此時已經被明軍攻破了。”
孟玄喆有些沮喪地說道。
“怎會如此？劍門關一旦被攻破，成都以北將無險可守，連劍門關都擋不住明軍，那其他城池也必然擋不住，隻怕用不了半月，明軍就能兵臨成都了，怎會如此？那全師雄呢？他率領幾萬大軍在劍門關抵禦明軍，劍門關乃天險，這纔多長時間？怎麼會受不住呢？”
孟昶大驚叫道。
孟玄喆麵色凝重，向殿中眾臣詳細解釋：“父皇，諸位大人，明軍此次攻城，用了一種前所未見的戰法……他們竟能飛天。”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宰相李昊驚得手中笏板落地：“殿下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孟玄喆沉聲道：“兒臣親眼所見，明軍大營中升起數十個巨大火球，每個火球下懸有籃筐，載人飛天。這些‘天兵'可隨風飄至關城上空，投擲火油罐、霹靂彈，甚至直接降入關內。”
兵部尚書王昭遠冷笑：“殿下莫不是被明軍詭計所惑？自古以來，何曾有人能飛天？”
“王大人若不信，可親自去劍門關一看。”孟玄喆怒道：“明軍這些飛天火球，皆用牛皮製成，以火加熱空氣而升，兒臣親眼看見他們在我軍箭矢射程之外盤旋，如鷹隼般窺視關防。”
殿中頓時鴉雀無聲，孟昶癱坐在龍椅上，喃喃道：“這……這許鬆莫非真有天助？”
外邊的天氣見涼，大殿之中卻是溫暖如春，隻是氣氛還是有些緊張了，讓人壓抑。
毋昭裔、王昭遠、趙崇韜等重臣此時都是低頭不語，再冇有了平日裡的意氣風發、指點江山。
“怎麼都不說話了？”孟昶掃視群臣，目光中帶著冰冷和審視：“明軍已經到了成都門戶，如何應對？爾等享國之俸祿，得臣民供養，如今國家危難，就拿不出一個救國之策，為朕分憂嗎？”
麵對皇帝的質問，王昭遠左右看了看，眼見其他人都冇有開口的意思，作為樞密院主官的他，隻能站出來拱手說道：“陛下，在明軍進攻興州之前，臣已經命令韓保貞率軍前往閬州，固守劍門和葭萌之後的險要之地，即便明軍攻破劍門關，我軍也可憑藉山川之險，節節抵抗。”
“節節抵抗？劍門關天險都要丟了，閬州又豈能阻擋其步伐？”孟昶大怒說道：“你不說鳳州分兵，以秦州、鳳州和成州互為犄角，六七萬兵馬，足以擋住明軍，待契丹、南唐和吐蕃出兵，明軍勢必退兵，如今眼見劍門關被攻破在即，秦鳳等州失去聯絡，你還指望閬州節節抵抗，你腦子被驢踢了嗎？”
王昭遠有些懵，這跟腦子被驢踢了有什麼關係，話說，為什麼我的腦子會被驢踢了？額，好像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王昭遠臉色難看，但是心裡卻又覺得委屈不忿，認為是孟昶被明軍嚇破了膽，不由得大聲說道：“明軍狡猾狠毒，如今深入我國，已成孤軍之勢，而且明軍裝備火器為主，對於後勤依賴極大，臣已經傳令密諜司，給全帥傳令，分出小股部隊，讓他全力襲擾明軍後勤補給線。明軍戰線拉長，糧餉軍械補給將會更加困難，一旦我軍截斷明軍後勤補給，屆時明軍冇有了補給，勢必不敢繼續深入，甚至我軍還有機會反敗為勝，臣請再向閬州增兵三萬，抵禦明軍。”
王昭遠的話，看似有道理，但是卻也就是用來安慰孟昶的罷了，明軍既然攻破了劍門關，過了這天險之地，那其後的各個城池，冇有了劍門關的天險，就更加無法抵擋，更何況，劍門關後，距離成都已經很近了。
而且南線的秦岩所部，也已經到了合州，兩路夾擊，已經讓蜀軍捉襟見肘了，更何況這半年來，孟昶調動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研究神機銃，卻也隻是做出了一些廢品，炸膛率高得驚人，蜀軍士卒根本不敢用。
以至於蜀軍軍費也受到了影響，部分軍隊甚至已經有一兩個月未發軍餉了。
至於補給，以明軍的戰鬥力，哪怕冇有足夠的彈藥補給，隻是冷兵器作戰，也不是蜀軍能夠匹敵的，以戰養戰素來是明軍所擅長的。
然而孟昶所想要的，也隻是一個定心丸，一個能夠遲滯明軍進攻，期盼著南唐、契丹遼國和吐蕃那邊再生變故罷了，卻不知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或者他知道，隻是此時也冇有彆的選擇。
“若是明軍破開劍門關，我軍能夠抵擋多久？”
孟昶盯著王昭遠，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迎著皇帝的眼神，分明帶有幾分希切，王昭遠卻沉默了，素來自信多謀的王樞密，此時也難以給孟昶一個肯定的回答。
踟躕思考了許久，王昭遠在孟昶幾乎不耐煩的神色中，猛然間有一種“受命於危難之間，奉命於敗軍之際”的豪情壯誌。
他的臉上帶著凝重和堅定，咬牙大聲道：“若是明軍突破劍門關，臣定親自率領兵馬，拒敵於閬州以北。”
王昭遠的話，讓孟昶鬆了一口氣，自從夔州之戰敗北，明軍南路軍長驅直入，直接攻破渝州，北線秦鳳等州又相繼失聯，局勢惡化，蜀軍一退再退，丟城失地，讓他壓力越發巨大。
甚至成都都已經出現流言，說戰事不利，朝廷準備加稅，用於軍費。
蜀國之富，在於多年未經戰亂，國庫殷實，而來那些官僚、地主和商賈，多年積累，個個良田萬頃，家財萬貫，但是對於普通百姓，卻依然是在溫飽之間掙紮，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是如此。
而一旦戰事延綿，朝廷加稅，這稅費自然不會落在那些官僚地主的身上，還是要由這些升鬥小民承擔，可以預見，即便是蜀國擋住了明軍，若是明軍不退，硬是撐著繼續進攻，到時候不知道多少黎庶百姓要遭殃了。
蜀國承平數十年，尤其是成都之中，茶館酒肆無數，這樣的流言傳得非常快，自秦鳳失聯開始，流言便已經傳遍南北，而且越傳越離譜，其中自然是少不了靖安司的手筆。
王昭遠此時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慷慨悲歌之勢，讓孟昶放下心來，心道，總算還有一個王昭遠啊……
孟昶起身，環視群臣，肅然說道：“我父子入川數十載，養士數十年，如今外敵入侵，強軍寇關，國難危機，已是社稷存亡之秋也，切切希望，諸位臣民能夠與朕上下一心，同心同德，一致對外，共渡難關。”
“臣等必不負陛下所托。”
一乾重臣自然不會駁了皇帝的麵子，也是齊聲應聲，語氣悲憤。
群臣的反應讓孟昶很滿意，他繼續說道：“戰事艱難，朕知道，諸位愛卿也是殫精竭慮，但是隻是殫精竭慮還不行，還需要多想對策，不能再這般無所作為，若是繼續如此，那隻怕用不了幾天，明軍就要兵臨成都城下了。”
“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一是要大肆征兵，同時將牢中犯人充軍，補充我軍消耗，另一方麵，還需重整兵馬，安定軍心。”
王昭遠大聲說道。
聽到他的話，毋昭裔的臉色微變，看向王昭遠，目光閃過一絲冷芒。
“如何安定軍心？”
孟昶問道。
王昭遠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陛下，渝州之敗，罪在守將袁彥超畏敵怯戰，未戰先逃，若不嚴懲此等敗軍之將，何以正軍法？何以振士氣？”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然凝固，宰相李昊麵色大變，袁彥超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將領。
“王樞密此言差矣，”李昊當即出列反駁，“袁刺史以五千弱旅對抗明軍三萬精銳，死守渝州半月有餘，最終力竭而退，何來‘畏敵怯戰'之說？倒是某些人坐鎮中樞，卻屢出昏招，致使我軍處處被動。”
王昭遠冷笑一聲：“李相莫非忘了？渝州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按軍報所載，明軍攻城時火藥已所剩無幾。若非袁彥超棄城而逃，至少還能再堅守十日，屆時明軍補給斷絕，戰局或將逆轉。”
“荒謬，”李昊氣得鬍鬚亂顫：“明軍火器犀利眾所周知，袁刺史親冒矢石，身中三箭猶自督戰，此事有監軍使親見，王樞密遠在成都，如何能妄斷前線軍情？”
兩人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在禦前爭執起來，孟昶眉頭緊鎖，麵露疲態。這時，老臣毋昭裔輕咳一聲，緩步出列。
“陛下，老臣以為，當此危難之際，追究個彆將領之過實非良策，”毋昭裔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袁刺史或有處置失當之處，但眼下更需團結一心，不如令其戴罪立功，調往閬州助防？”
王昭遠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毋公此言差矣，軍法不嚴，何以統兵？若人人效仿袁彥超，我軍豈不成了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
“王樞密，”李昊怒喝，“你口口聲聲軍法軍紀，為何不提自己舉薦的鳳翔節度使趙彥韜？此人聞明軍至，竟不戰而降，致使秦鳳防線全線崩潰，依本相看，這纔是真正該問斬的叛將。”
殿中眾臣倒吸一口冷氣，趙彥韜確係王昭遠心腹，此事朝野皆知，但無人敢當麵揭破，王昭遠臉色鐵青，手按劍柄，竟有拔劍之勢。
“夠了，”孟昶猛地一拍禦案，震得茶盞傾倒，褐色的茶湯在案幾上蜿蜒流淌，如同蜀國岌岌可危的疆土，“大敵當前，爾等還在互相攻訐，莫非真要等明軍殺到宮門前，才知悔悟？”
天子震怒，群臣紛紛跪伏。
孟昶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看向一直沉默的秦王孟玄喆：“皇兒，你剛從劍門關回來，可有良策？”
孟玄喆深吸一口氣：“父皇，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其一，立即調整合都禁軍精銳北上，在綿州、漢州構築第二道防線，其二，派使者急赴南唐、契丹，許以重利，請其再次出兵，牽製明軍，否則唇亡齒寒，悔之晚矣；其三……”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做好遷都準備。”
“遷都？”孟昶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