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州城下。
高行周的大營燈火通明，鼓譟之聲徹夜不息。
士兵們輪番上陣，在弓箭射程外擂鼓呐喊，佯裝填壕、架梯，甚至點燃草人製造煙霧，營造出持續猛攻的假象。
城頭上，鬚髮皆白的全師堂頂盔摜甲，親自督戰。
他看著城下明軍“洶湧”的攻勢，眉頭緊鎖，心中卻隱隱不安。
明軍的攻勢看似猛烈，但實際接觸的傷亡並不大，更像是在消耗守軍的精力。
他望向興元府方向，那是他三城聯防的生命線，希望張虔釗能頂住東麵的壓力。
興元府城內，軍情司秘密據點。
一處不起眼的米鋪後院地窖內，油燈如豆。
靖安司潛伏多年的“掌櫃”老周，正與興元府守軍副將、被軍情司策反的校尉李贄低聲密議。
桌上攤開的是興元府城防詳圖，重點標註了西城糧倉、武庫的位置和守備情況。
“庫莫洛將軍的奇兵將至，就在西門外山林中蟄伏，李校尉，明日醜時三刻，西城水門，務必按時開啟。”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眼中閃爍著決然的光芒。
李贄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堅定：“放心，水門守卒皆是我心腹，隻是……城內還有監軍趙季劄的親信巡哨，行動需萬分謹慎，訊號以三聲鷓鴣哨為號！”
三月二十六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興元府西門水門處，一片死寂，隻有嘉陵江支流潺潺的水聲，厚重的包鐵木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早已潛伏在江邊蘆葦叢中的庫莫洛眼神一厲，低吼一聲：“上。”
數百名水性精熟的明協軍士卒如鬼魅般涉水潛入，迅速控製了門洞，緊接著，庫莫洛親率主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豁然洞開的水門湧入興元府。
“敵襲，西門，西門水門破了。”淒厲的警報劃破夜空，瞬間點燃了整座城市。
庫莫洛的騎兵入城後，毫不戀戰，兵分數路，直撲核心目標，一路由庫莫洛親自率領，直取府衙和守將張雄住所，一路撲向西城糧倉，另一路則衝向武庫。
他們的目標明確，製造最大混亂，癱瘓指揮中樞，奪取或焚燬物資。
喊殺聲、爆炸聲、兵刃交擊聲驟然在興元府西城炸響。
剛剛被東門佯攻折騰了一夜的蜀軍，猝不及防，建製被打亂，陷入各自為戰的混亂境地。
東門的張僉接到急報，驚得魂飛魄散。
“西城？怎麼可能。”他立刻意識到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慌忙分兵欲回援西城。
然而，就在他調動兵力，陣型鬆動之際，城外一直密切關注城內火光動靜的高懷德，眼中精光爆射：“蜀軍亂了，傳令，總攻東門，神機營，給老子轟開城門。”
憋了一夜的第七師將士爆發出震天的怒吼，真正的攻城浪潮，伴隨著神機營火炮的怒吼，狠狠拍向興元府東城牆，城上守軍顧此失彼，瞬間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成州城頭。
全師堂也看到了興元府方向沖天而起的火光，讓他如墜冰窟。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完了……興元府危矣。”老將軍身形一晃，旁邊的親兵連忙扶住。
“大帥，怎麼辦？是否派兵救援？”副將急問。
全師堂看著城下高行周大營依舊“熱火朝天”的佯攻陣勢，痛苦地閉上眼：“救援？如何救？我軍一動，高行周這條老狐狸立刻就會像惡狼一樣撲上來，將我們撕碎在城外，興元府……隻能靠張雄自己了……”
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涼湧上心頭，他苦心經營的三城聯防，因為興元府的失陷，即將土崩瓦解。
興元府城內，戰鬥異常慘烈。
庫莫洛的騎兵在狹窄的街巷中與反應過來的蜀軍展開逐屋逐巷的爭奪。
李贄率領反正的士卒作為內應，四處放火，製造混亂，引導明軍。
副將李贄在混戰中身中數箭，仍高呼殺敵，最終力竭戰死。
張雄在親兵拚死護衛下，試圖組織抵抗，但在庫莫洛親自帶隊、如狼似虎的明協軍精銳衝擊下，節節敗退。
當他退至府衙附近時，被庫莫洛一箭射中肩胛，跌落馬下，旋即被蜂擁而上的明軍生擒。
糧倉方向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半邊天，武庫雖然未能完全奪取，但也因激烈的戰鬥和縱火而嚴重損毀。
天光微亮時，興元府城頭，代表蜀國的旗幟被砍倒，一麵殘破但無比醒目的明軍日月龍旗在硝煙中緩緩升起。
東門也在高懷德猛攻下宣告失守，明軍第七師主力湧入城內。
興元府，這座蜀國北方的戰略樞紐，在南北兩路明軍的奇正結合、內外夾擊之下，僅僅抵抗了不到六個時辰，便宣告易主。
捷報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速傳向成州前線的高行周大營和正兵臨渝州的秦岩大營，也必將以最快的速度，飛向洛陽的紫微宮。
高行周接到興元府陷落的軍報，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亂跳，仰天大笑：“好，庫莫洛、高懷德、李贄，乾得漂亮，全師堂，你的烏龜殼，碎了。”
他豁然起身，聲如洪鐘，傳遍帥帳：“傳令三軍，停止佯攻，集結所有兵力，準備……總攻成州，告訴全師堂，興元府已下，他的後路已絕，頑抗隻有死路一條，本帥給他一個時辰考慮，開城投降，尚可保全一城軍民性命，否則，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成州城頭，氣氛降至冰點。
望著遠處明軍大營戰鼓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肅殺集結，以及那麵在晨風中獵獵招展、宣告興元府陷落的明軍戰旗，蜀軍將士麵如死灰，士氣徹底崩潰。
無數道目光，絕望地投向城樓中央那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白髮老帥。
全師堂扶著冰冷的雉堞，望著東方興元府方向尚未散儘的煙柱，又看了看城下磨刀霍霍、殺氣騰騰的明軍主力，最終，他佈滿血絲的眼中，一滴渾濁的老淚緩緩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城磚上。
他顫抖著抬起手，聲音沙啞而沉重，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傳令……開……開城……投降吧……”
蜀國北線，賴以支撐的最後脊梁，隨著興元府的陷落和全師堂的投降，轟然倒塌。
通往劍門關的最後一道屏障，已然洞開。
高行周的鐵騎，即將踏破蜀門。而秦岩的大軍，在攻克夔州天險後，正沿著相對平坦的東線，劍指渝州，兵鋒直逼成都。
明軍南北兩線都在迅速突進，向著成都衝鋒。
此時的孟昶，正在與花蕊夫人花前月下。
蜀都，錦官城，芙蓉園深處，夜風微醺，暗香浮動。
時值天武二年（951年）四月初。
本該是草木蔥蘢、生機勃發的時節，蜀都的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
北邊興元府陷落、老帥全師堂投降的訊息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鑽入宮闈，啃噬著每一個知情者的神經，卻在芙蓉園這方精心構築的溫柔鄉裡，被刻意地隔絕了。
雕梁畫棟的水榭臨池而建，四周懸掛著層層疊疊的鮫綃紗幔，隨風輕舞。
池中睡蓮初綻，在數十盞琉璃宮燈的映照下，泛著朦朧而妖異的光澤。絲竹管絃之聲悠揚婉轉，歌姬的嗓音甜膩得如同浸了蜜糖。
蜀主孟昶斜倚在鋪著錦豹皮的軟榻上，金冠微斜，玉帶鬆垮，他麵頰泛著酒意的紅暈，眼神有些迷離，正癡癡地望著眼前翩然起舞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新晉寵妃，花蕊夫人徐氏。
她身著月白色廣袖流仙裙，裙裾上用金線銀線繡著大朵大朵的芙蓉花，隨著她的旋轉跳躍，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宛如月宮仙子謫落凡塵。
她體態輕盈，舞姿曼妙，每一次回眸，每一次甩袖，都帶著勾魂攝魄的魅力，那張臉更是絕色，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肌膚勝雪，唇若點朱。
此刻她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波流轉間，將孟昶的魂魄牢牢繫住。
“妙！妙極！”一曲舞罷，孟昶拍掌大笑，親自斟滿一杯禦酒，遞向花蕊夫人：“愛妃此舞，當真是‘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便是洛神再世，也不過如此了，來，滿飲此杯。”
花蕊夫人蓮步輕移，接過酒杯，眼波盈盈地望著孟昶：“陛下謬讚了，此舞乃妾新譜之《霓裳羽衣》，願獻與陛下，博君一笑，暫忘煩憂。”
她的聲音如同珠落玉盤，清脆悅耳，又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
“忘，必須忘。”孟昶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就著她手中的酒杯飲了一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落，他也渾不在意，隻癡迷地嗅著她發間的幽香：“有愛妃在側，便是天塌下來，朕也甘之如飴，什麼煩憂？不過是些許跳梁小醜，有王昭遠在劍門關，有朕的十萬雄兵，何懼那許鬆小兒？”
他言語間充滿了對前線局勢的盲目自信，或者說，是一種刻意的逃避。
花蕊夫人順勢依偎在他懷裡，指尖輕輕劃過他微燙的臉頰，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宮外隱約傳來的喧囂、內侍們躲閃的眼神、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緊張氣息，都瞞不過她敏銳的感知。
她柔聲道：“陛下雄才偉略，自當無礙，隻是……妾身聽聞，北邊……”
“噓……”孟昶用食指抵住她的唇瓣，打斷了她的話，帶著幾分醉意和不容置疑：“莫提那些掃興之事，今夜隻談風月，隻論你我。愛妃方纔舞姿動人，想必詩才亦是斐然。值此良辰美景，不若你我以這芙蓉為題，吟詩作對，豈不快哉？”
他揮揮手，示意樂師歌姬退下，水榭中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紗幔的輕響和池水微瀾的叮咚。
花蕊夫人知他心意已決，不願麵對現實，心中暗歎，麵上卻展露出明媚笑靨：“陛下既有此雅興，妾身敢不從命？便請陛下先賜佳作。”
孟昶興致高昂，略一沉吟，望著池中搖曳的芙蓉和懷中絕色，吟道：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
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屈指西風幾時來？隻恐流年暗中換。”
此詩借古喻今，表麵詠歎花蕊夫人如芙蓉般冰清玉潔、風姿綽約，在月下殿中惹人遐思，暗處卻隱隱透露出對時光流逝、美好難駐的隱憂。
“隻恐流年暗中換”一句，更是無心插柳般道出了幾分國運飄搖的讖意。
花蕊夫人聽罷，心中百味雜陳。
她凝視著孟昶沉醉的臉龐，又抬頭望向水榭外那輪被薄雲半遮的明月，月光清冷，彷彿帶著一絲悲憫。她朱唇輕啟，和了一首：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
她的聲音清越，字字清晰。
這首詩卻如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芙蓉園的旖旎春色。
詩中那直白得近乎殘酷的亡國之歎、對滿朝文武無能的尖銳質問，讓水榭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孟昶臉上的醉意和笑意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不易察覺的惱怒。
他猛地坐直身體，盯著花蕊夫人：“愛妃，此詩……此詩何意？太過悲切了，朕的大蜀江山穩固，將士用命，何來‘豎降旗’、‘齊解甲’之說？莫要聽信那些無稽謠言，擾了朕與愛妃的雅興。”
他語氣急促，帶著強硬的斥責，彷彿要用聲音驅散詩中所描繪的可怕景象，他不想聽，更不願去想。
花蕊夫人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樣子，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玉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眸中的失望與哀傷。
她冇有爭辯，隻是輕輕靠回孟昶的胸膛，彷彿剛纔那驚世駭俗的詩句從未出口，用更柔媚入骨的聲音道：“陛下息怒，是妾身一時感懷，胡言亂語了，良宵苦短，莫要辜負了這芙蓉月色……”
她的順從和刻意的柔媚瞬間澆熄了孟昶剛剛升起的火氣。
那溫香軟玉在懷的觸感，那吐氣如蘭的芬芳，立刻又讓他沉淪下去，什麼亡國之憂，什麼前線戰報，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