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台上，天武皇帝許鬆平靜地看著自己一手打造的鋼鐵雄師，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閃爍著寒光的炮口和神機銃，最終落在遠方，那裡，是巴蜀的方向，是江南的方向，是塞北的方向……是他尚未完成的宏圖。
“天武……”他心中默唸著這個嶄新的年號，眼神銳利如刀：“這纔剛剛開始。”
盛大的登基典禮在宮城內盛大的賜宴和普天同慶中落下帷幕。
入夜，洛陽城成了燈火的海洋，百姓自發慶祝，徹夜歡騰。
而在紫微宮深處的某座偏殿內，那十名來自蜀地的佳人，或許正強顏歡笑，撥弄著琵琶琴絃，為這新朝的盛宴增添一絲異域風情，也奏響著故國末路的哀音。
天武元年十月初一，一個新的時代，在神機銃的沉默威儀與萬民的狂熱歡呼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登基大典的喧囂與榮耀漸漸沉澱，紫微宮恢複了帝王的肅穆。
天武元年十月初二（950年）。
徽猷殿內，新朝天子許鬆正式接見四方來使。
殿宇開闊，莊嚴肅穆，玄甲金吾衛持神機銃侍立兩側，槍刺如林，寒光凜冽，無聲地宣示著帝國新銳的武力。
禦座高踞丹陛之上，許鬆身著常服龍袍，雖未著大典袞冕，但那份君臨天下的威儀，比昨日祭天時更添幾分沉凝的壓迫感。
內閣首輔丁友生、次輔房永勝、馮道、畢士安等重臣分列禦座下首左右。
禮部尚書許義高聲唱名，各國使臣按序覲見。
第一位是遼國使臣，北院樞密副使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身形魁梧，鷹視狼顧，一身契丹貴族華服，帶著草原的粗獷與傲慢，他大步上前，依契丹禮節撫胸躬身，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大遼國皇帝陛下特使耶律乙辛，恭賀大明天子登基禦極，願兩國永息乾戈，各守疆界，共享太平。”
話語雖為祝賀，卻隱隱帶著“劃界而治”的警告意味，目光更是毫不避諱地掃視著殿內陳設和那些持銃侍衛，似在評估這新帝國的虛實。
許鬆目光平靜如水，深邃難測。
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契丹使臣遠來辛苦，朕新登大寶，誌在承天順民，廓清寰宇，北疆安寧，確為蒼生之福，然疆界乃祖宗所遺，豈容輕議？貴國若誠心修好，當約束部族，勿再南牧擾邊，至於永息乾戈，其意甚好，然事在人為，貴國可自省之。”
這番迴應綿裡藏針，既點明祖宗疆土不容分割的立場，又暗指遼國纔是邊境不寧的始作俑者，將和平的責任推了回去，更暗示永息乾戈的前提在於遼國的態度。
耶律乙辛臉色微變，顯然冇料到這位新帝如此強硬直接。
他嘴唇翕動，似想反駁，但感受到禦座上那平靜目光下蘊含的無形壓力，以及兩側禁衛手中那令人心悸的金屬寒光，終究隻是重重哼了一聲，再次撫胸，退回使臣佇列，臉色陰沉。
第二位是南唐使臣，翰林學士承旨徐鉉。
徐鉉一身寬袍大袖的江南士人裝束，氣質儒雅，舉止從容。
他趨步上前，依漢禮深深一揖，聲音清朗，抑揚頓挫，儘顯文采風流：“臣徐鉉，奉我大唐皇帝陛下之命，恭賀大明天子履至尊而製**，陛下神武天縱，掃蕩群凶，功蓋寰宇，實乃萬民之幸，天下之福，我主深慕陛下威德，願永結盟好，互通有無，共沐天朝教化。”
言辭極儘恭維，姿態放得極低。
許鬆看著這位曆史上著名的文人、辯才，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徐學士文采斐然，名動江南，朕亦有耳聞。唐主雅好詞章，禮賢下士，朕心甚慰。江南富庶，文華鼎盛，若能安享太平，實乃百姓之幸。望唐主善治其國，勿生妄念，則兩國自可相安。”
雅好詞章？
勿生妄念？
徐炫微微一怔，但是他何等聰明，立刻聽出弦外之音，心頭一凜。
這位天武皇帝的話，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機鋒，南唐若安分守己，明廷可容忍其暫時存在，但若有不軌之心，則後果自負。
而且，天武皇帝稱南唐皇帝為國主，顯然並不承認南唐獨立一國的地位。
他麵上依舊帶著恭謹的微笑，再次躬身：“陛下金玉良言，臣定當一字不差，轉稟陛下。願兩國情誼，如長江之水，源遠流長。”
他姿態放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退下，心中對這位年輕卻深不可測的新帝評價又高了幾分。
第三位是蜀國使臣，戶部侍郎歐陽正清。
輪到歐陽正清時，殿內的氣氛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強撐著走到殿中，依禮跪拜下去，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罪臣……罪臣蜀國使臣歐陽正清，叩……叩見大明天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當日馮道的威壓和今日這煌煌天威疊加，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他不敢抬頭，隻能感受到上方那如同實質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脊背。
許鬆的目光落在歐陽正清身上，停留了片刻，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隻有歐陽正清粗重的呼吸聲。
“歐陽正清，”許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爾主孟昶，割據蜀地，僭稱王號，抗拒天兵，更縱容邊將擅啟戰端，侵我疆土。朕登基之前，念其或存悔意，遣使議和，然爾國所提兄弟之國，何其荒謬？所獻區區貢品，豈能贖其罪愆於萬一？”
歐陽正清身體抖得更厲害，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許鬆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驚雷炸響：
“馮相所提五款，乃朕之意旨，爾可一字不差複述與孟昶。”
“一、蜀地乃華夏故土，孟昶當去王號，上表稱臣，永為藩屬。”
“二、歲貢黃金十萬兩，蜀錦五萬匹，精茶三萬擔，此次所攜，充作首年之數。”
“三、即刻罷黜王昭遠，解散民夫，撫卹流民。”
“四、夔州撤去鐵索，開放水道。”
“五、孟昶親筆請罪表，詳述其過，遣世子入洛為質。”
每一條念出，都像重錘砸在歐陽正清心頭，也砸在殿內所有使臣的心上，尤其是那些尚有割據之心的藩國代表。
許鬆頓了頓，語氣稍緩，卻更顯冰冷：“此五款，乃朕念及蜀中生靈，所開最後之生路，限爾主一月內，明確答覆，若有半分遲疑、敷衍、抗拒……”
許鬆的目光掃過殿內，最後落在那些持銃侍衛身上，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淵：“待朕南征大軍踏破劍門之日，便是蜀國宗廟傾覆、玉石俱焚之時，勿謂言之不預！退下！”
“臣……臣……遵……遵旨，謝……謝陛下天恩……”
歐陽正清幾乎癱軟在地，語無倫次，被兩名殿前武士幾乎是架著拖出了徽猷殿。
他帶來的那點求和幻想，在許鬆這毫不留情、殺氣騰騰的最後通牒麵前，徹底化為齏粉，蜀國的命運，在殿內諸人看來，已是板上釘釘。
第四位是吳越使臣，王弟錢文奉。
錢文奉目睹了蜀使的狼狽，心中凜然。
他迅速上前，姿態恭謹而不失親王體麵，依禮參拜：“臣錢文奉，奉我吳越國王之命，恭賀大明天子榮登大寶。陛下掃清**，君臨天下，實乃天命所歸，我吳越國僻處海隅，世受中原恩澤，願永為大明藩籬，恪守臣禮，歲貢不闕，此乃貢品禮單及國主親筆賀表，伏乞陛下禦覽。”
他雙手高舉禮單和國書，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主動稱臣納貢，將自己定位為忠誠的藩屬。
許鬆看著這位吳越實權人物，麵色稍霽，吳越錢氏向來恭順，且是重要的海上貿易夥伴和潛在的南方攻略助力。
“吳越王忠謹恭順，朕素知之，錢卿請起。”許鬆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吳越與中原，血脈相連，唇齒相依，錢氏世代鎮守東南，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望吳越王善始善終，不負朕望，所獻貢品，朕心甚慰，賜座。”
這是目前為止唯一獲得賜座殊榮的使臣，表明瞭許鬆對吳越的態度……安撫、拉攏，暫時維持現狀。
錢文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謝恩，恭敬地坐到一旁特設的錦墩上，知道自己此行的首要任務算是完成了。
第五位是南漢使臣，內侍省大太監龔澄樞。
龔澄樞麵白無鬚，笑容諂媚，帶著宦官特有的陰柔氣息。
他趨步上前，行大禮參拜，聲音尖細：“奴婢龔澄樞，叩見天朝大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我大漢國主聞陛下登基，欣喜若狂，特命奴婢獻上南海明珠十斛，珊瑚寶樹兩株，玳瑁象牙無數，更有絕色俚女百名，皆為處子，以賀陛下萬壽無疆，願陛下如南海明珠，光耀萬世，我大漢願永世稱臣，為陛下守禦南疆。”
貢品極儘奢華珍奇，尤其強調“俚女百名”，投其所好的意圖明顯，姿態卑微到近乎無恥。
許鬆看著這位宦官使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對南漢劉氏的荒淫暴虐素有耳聞，對這宦官當國的局麵更是厭惡。
“貢品朕收下了，代朕謝過爾主，”許鬆的聲音恢複了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南海之地，亦屬華夏，望爾主勤修德政，善待子民，稱臣納貢，是其本分，若有擾邊不軌之舉，朕之天兵，亦可跨五嶺而南。”
雖收下貢品，但言語間毫無親近之意，反而暗含警告，提醒南漢安分守己，否則嶺南亦非不可征之地。
龔澄樞臉上諂笑不變，連連叩首：“陛下教誨，奴婢銘記五內，定當一字不落轉稟國主，我大漢必謹守臣節，不敢有違。”
他小心翼翼地退下，心中卻對這位新帝的難以討好感到一絲不安。
最後是歸附藩鎮首領……南平王高保融、定西公李彝殷、朔方公馮暉及其子。
首先上前的是南平王高保融。
他身著親王蟒袍，卻早已冇了昔日割據一方的氣度，臉上堆滿了諂媚與惶恐。
他幾乎是撲跪在禦前，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臣……臣高保融，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陛下天威浩蕩，澤被蒼生，臣……臣得沐天恩，惶恐無地，願獻荊南三州之地，永為陛下藩籬，效犬馬之勞，臣及闔族性命，皆繫於陛下天恩。”
說罷，深深叩首，額頭緊貼金磚，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許鬆看著這個昔日盤踞江陵、扼守長江中遊的“高賴子”，如今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鄙夷，也無欣喜，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
“高卿請起，”許鬆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江陵歸附，免於兵燹，亦是百姓之福，朕已封你為歸義侯，賜洛陽宅邸，望你安享富貴，謹守本分。”
“歸義侯”三字，如同烙印，宣告著高氏王權的終結。
高保融渾身一顫，連忙再次叩首：“臣……臣高保融，謝陛下隆恩，必當謹守本分，安享天恩。”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退到一旁，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接著是定西公李彝殷。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腰板，帶著幼子李繼遷上前。
李彝殷身著公爵常服，鬚髮微顫，眼神複雜至極，他依禮跪拜，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彷彿重若千斤：“臣……李彝殷，攜幼子繼遷，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身後的李繼遷，小小的身體也依樣跪倒，稚嫩的臉上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偷偷抬眼瞥了一下丹陛上那威嚴的身影，又迅速低下頭。
“定難軍歸附，免西北生靈塗炭，此功朕記下了，”許鬆的目光在李彝殷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李繼遷：“封爾為定西郡公，賜洛陽府邸，望爾善撫部眾，勿負朕望。”
“定西郡公”的封號，看似尊貴，卻從“國公”降為“郡公”。
李彝殷心中一痛，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卻隻能深深叩首：“臣……李彝殷，謝陛下天恩，定當恪儘職守，不負聖恩。”
他拉起懵懂的李繼遷，退到高保融身旁，背影顯得蒼涼而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