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密信封好，交給最忠誠可靠的死士，命其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送回成都。
同時，他也開始嘗試通過驛館的明方小吏，用重金開路，希望私下裡能接觸到馮道、畢士安乃至其他重臣，哪怕隻是探聽一點口風也好。
然而，那些小吏收了金子，態度依舊恭敬，卻對牽線搭橋之事諱莫如深，口風緊得如同鐵桶。
試圖接觸趙鐵錘等新晉紅人的努力，也因對方被嚴密保護在軍器局重地而宣告失敗。反而因為這個，他還被靖安司盯得更緊了，軍器機密豈是外人可以窺探？
洛陽的繁華與肅殺，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隻能在這四方館的華麗囚籠中，焦灼地等待著成都的迴音，以及那柄懸在蜀國頭頂的利劍，何時會轟然斬下。
他知道，自己帶來的那些價值連城的蜀錦、黃金和美人，或許能填滿明藩的府庫或權貴的私囊，卻填不滿那位明王許鬆的勃勃野心，更填不平即將被鐵蹄踏碎的蜀道天險。
蜀國的命運，在馮道那冰冷的目光中，已然黯淡無光。
十月初一，洛陽。
天光微熹，秋高氣爽，昨夜一場細雨洗儘了塵埃，天空呈現出澄澈的碧藍，宛如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微涼的晨風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預示著這將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
整個洛陽城早已甦醒，或者說，徹夜未眠，從紫微宮南門直通南郊圜丘的禦道，被連夜灑掃得纖塵不染，兩側每隔十步便肅立著一名盔甲鮮明、手持最新式的庚戊式神機銃的禁衛軍士兵，如同兩排沉默的鋼鐵森林，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
沿途的坊市民居，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門楣上懸掛著象征喜慶的紅綢和嶄新的明黃色旗幟，上麵繡著巨大的“明”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期待、敬畏與狂熱的氣氛，萬人空巷，無數百姓翹首以盼，等待著他們新天子的鑾駕。
紫微宮內，更是燈火通明，莊嚴肅穆到了極致。
所有參與大典的文武官員、勳貴宗室、歸附藩鎮首領以及各國使節，皆身著嶄新繁複的朝服，按照品級和班次，在禮官引導下，於紫微宮正殿……乾元殿前巨大的廣場上列隊肅立。
鴉雀無聲，隻有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南平王高保融、定西公李彝殷、朔方公馮暉等歸降藩主，被安排在勳貴佇列靠前的位置。
李彝殷一身嶄新的公爵常服，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但緊握的雙手和微微閃爍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複雜。
他望著巍峨的乾元殿，這座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宮殿，曾是他遙不可及的夢想，如今卻成了他俯首稱臣的見證地。
他的幼子李繼遷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小臉上滿是好奇和緊張。
馮暉則顯得更沉穩些，眼神中帶著幾分認命的釋然。
吳越、閩國等遣使而來的藩鎮代表，以及高麗、占城等國的使臣，則被安排在另一側，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探究、敬畏，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明藩的崛起速度太過驚人，今日之後，中原將迎來一個空前強大的帝國，其影響力必將輻射四方。
蜀國使臣歐陽正清，也混雜在使臣佇列中。
他臉色蒼白，昨夜幾乎未曾閤眼，馮道的最後通牒和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感仍在腦海中盤旋。
此刻，他隻能強打精神，竭力觀察著眼前的一切，試圖從這盛大的典禮中窺探一絲明藩的真實意圖和力量。
他看到那十名來自蜀地的絕色佳人，並未出現在任何顯眼位置，想來已如同貢品一般被充入內廷教坊司，心中更添苦澀。
“吉時已到……”禮部尚書許義洪亮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打破了廣場的寂靜。
鼓樂齊鳴，莊嚴宏大的雅樂奏響，編鐘、玉磬、笙簫、鼓瑟之聲交織，彙成一股磅礴的音浪，直衝雲霄，宣告著典禮的正式開始。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乾元殿那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首先走出的是龐大的儀仗鹵簿隊伍。
玄甲金盔的禦前侍衛開道，手持金瓜、鉞斧、朝天鐙等象征天子權威的禮器。
緊接著是代表二十八星宿、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各式旌旗、幡幢，色彩斑斕，迎風招展。
隨後是手持金吾、節杖的禮官，以及由精銳軍士充任、身披華麗儀甲、手持長戟的儀衛。
最後，是象征禮樂教化的樂師隊伍和象征文治的典籍方陣。
整個儀仗隊伍綿長而威嚴，每一步踏出都帶著沉甸甸的力量感，無聲地展示著新生帝國的威儀與法度。廣場上的觀禮者，無不屏息凝神，被這宏大的場麵所震撼。
當儀仗隊伍行至廣場中央，分列兩旁肅立後，乾元殿門口，主角終於現身。
許鬆，身著玄黑為底、繡以十二章紋的袞冕禮服，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平天冠，腰佩天子劍，緩步而出。
這一刻，天地彷彿為之寂靜。
他身形挺拔，麵容沉靜，眼神深邃如淵海，在莊重華貴的袞冕襯托下，一股君臨天下的磅礴氣勢自然流露。
往日的明王威嚴猶在，但此刻更添了一份承天受命、統禦八荒的帝王之尊。
在他身後半步，緊跟著內閣首輔丁友生、次輔房永勝、馮道、畢士安等核心重臣，皆身著最高規格的紫色蟒袍，神情肅穆恭謹。
許鬆在殿前丹陛之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或敬畏、或臣服、或複雜的目光。
他看到了李彝殷的複雜，看到了歐陽正清的蒼白，也看到了無數軍民眼中那熾熱的期待。
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抬起右手。
“起駕……南郊圜丘祭天！”司禮太監王瑾那特有的尖細嗓音，穿透了樂聲，清晰地傳遍全場。
許鬆邁步，走下丹陛，登上早已備好的、由九匹純白駿馬牽引的巨大玉輅。玉輅雕龍繪鳳，飾以金玉，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尊貴無比。
龐大的隊伍開始移動。
許鬆的玉輅居中，前後左右簇擁著文武重臣的車駕、龐大的儀仗以及精銳的護衛禁軍，如同一條威嚴的巨龍，緩緩駛出紫微宮，沿著早已肅清的禦道，向南郊圜丘行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沿途警戒的士兵率先跪倒，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如同層層疊疊的浪潮，從紫微宮門口開始，迅速向整條禦道、乃至整個洛陽城蔓延開去，無數百姓自發地跪倒在道路兩旁，激動地呼喊著，聲音彙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直衝九霄。
這發自肺腑的呼喊，是民心所向，是力量之源，更是對新朝最隆重的獻禮。
歐陽正清坐在使臣專用的車駕中，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外麵狂熱如沸的場景，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萬歲聲，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終於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天命所歸”，什麼叫“大勢不可逆”。
蜀國……真的還有希望嗎？
隊伍抵達南郊圜丘時，日已近中天。
圜丘是臨時擴建整修的巨大圓形祭壇，以漢白玉砌成，共分三層，象征著天、地、人三才。祭壇中央矗立著象征昊天上帝的青色神位。
壇下，早已陳列好三牲、太牢、五穀、玉璧、絲帛等祭品。
莊嚴肅穆的祭天儀式正式開始。
在禮官悠長洪亮的唱禮聲中，許鬆一步步登上圜丘最高層，每一步都沉穩而有力，彷彿踏在天地脈絡之上。
樂聲轉為更加古樸、宏大的祭祀樂章。
許鬆在神位前肅立，按照古禮，親自上香、奠玉帛、進俎、獻爵。
禮部尚書許義高聲誦讀告天文，其聲洪亮，在空曠的圜丘上空迴盪：
“臣許鬆，謹告於皇天後土：……自前唐失鹿，神器蒙塵，四海鼎沸，生民倒懸……臣起於幽燕，荷天之眷，賴祖宗之靈，將士用命，掃群凶於朔漠，定禍亂於中原……今群臣萬民，鹹謂天命攸歸，人心所向……臣祗懼不敢辭，謹於茲日，昭告昊天上帝，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建元天武，……惟祈上帝，佑我大明，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海內一統，萬世永昌，伏惟尚饗！”
當“建元天武”四字響徹雲霄時，整個祭壇周圍，所有文武百官、將士、觀禮百姓，再次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之聲比之前更加熾烈，聲震寰宇。
“天武”二字，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帶著開疆拓土的雄心，也帶著對萬世太平的祈願，從此成為這個新生帝國的年號，載入史冊。
許鬆站在圜丘之巔，沐浴在秋日正午的陽光下，俯瞰著下方如潮水般跪拜的臣民。
他感受到了無上的權力，更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這萬裡江山，這億兆黎民，從此刻起，將繫於他一身。
祭天禮成，標誌著新皇已受命於天。
龐大的隊伍並未直接返回皇宮，而是轉向宮城正南門……應天門外的巨大廣場，這裡，早已佈置好盛大的閱兵台。
當天武皇帝的玉輅在閱兵台主位落定，早已集結待命的明軍精銳，在雄渾激昂的戰鼓聲中，開始了這場註定將震懾天下的閱兵。
首先通過閱兵台的是步兵方陣。
右金吾衛、右千牛衛和左神武軍的精銳重甲步兵，排著整齊的令人窒息的佇列，踏著撼動大地的步伐而來。
他們身披精良的玄色劄甲或鱗甲，手持長槍或巨盾，頭盔下的眼神冷峻如鐵，如同一道移動的鋼鐵城牆，散發著百戰精銳的凜冽殺氣。
這是明軍賴以橫掃北方的中堅力量。
緊隨其後的是弩兵和弓箭手方陣，強弩勁張，箭簇如林，寒光閃爍，顯示出遠端打擊力量的強大。
接著是騎兵部隊，輕騎兵迅捷如風，斥候遊騎靈動矯健，而當劉廣統領的重騎兵獨立團登場時，整個廣場都為之屏息。
人馬皆披掛著閃爍著冷硬光澤的板甲，如同鋼鐵澆鑄而成的移動堡壘。沉重的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震撼的轟鳴，彙聚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鋼鐵洪流。這是撕碎敵人陣線的終極力量。
然而，最引人矚目，也最令觀禮者，尤其是外國使臣和歐陽正清等敵國代表感到刺骨寒意的，是最後壓軸登場的火器部隊。
首先是火炮營。
不同口徑、形製的火炮被騾馬牽引著，或由炮手推動，緩緩駛過閱兵台。從輕便靈活的野戰佛郎機炮，到沉重龐大、需數人操作的攻城重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蒼穹，散發著毀滅性的力量。
每一門炮身都擦拭得鋥亮，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獠牙，它們曾在豐陽關、在銀州、在鄧襄，製造過無數恐怖的傳說。
最後，當神機銃營出現時，整個閱兵達到了**！
近三千名神機銃手，排成三個巨大的、異常整齊的方陣。他們身著統一的製式軍服，外罩輕便皮甲，頭戴鐵笠盔，揹負行囊。最令人矚目的，是他們手中緊握的武器……庚戌式神機銃。
槍身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燧發機結構精巧而致命。
士兵們持銃姿勢統一，動作利落，行進間保持著完美的佇列。冇有震天的喊殺，冇有花哨的動作，隻有沉默的行進和整齊劃一的步伐聲。
然而，正是這種沉默的整齊，配合著那數千支代表著這個時代最先進殺戮技術的火銃，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如同一片沉默的、移動的金屬死亡森林，它所代表的，是戰場規則的徹底改變，是冷兵器時代終結的宣告。
“萬歲，萬歲，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如同燎原之火，整個廣場上觀禮的軍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這呐喊聲中充滿了自豪、狂熱以及對新朝武力的絕對信心。
歐陽正清站在使臣佇列中，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親眼看到了那些曾在夔門灘頭製造過恐怖殺戮的武器，如今以如此龐大的規模、如此嚴整的軍容展示在眼前。
蜀國引以為傲的山川險隘，在這片沉默的金屬狂潮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成都城破的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