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國朝議後,戶部尚書歐陽迥不敢怠慢,立刻著手組建議和使團。
人選是重中之重。既要能言善辯,深諳外交辭令,又要懂得察言觀色,隨機應變,更要能忍辱負重,承受可能遭遇的冷遇甚至羞辱。
最終,他選定了一位得力乾將……戶部侍郎歐陽正清。
此人乃歐陽迥族侄,年富力強,心思縝密,口才伶俐,曾多次出使南唐、南漢,處理過棘手事務,且對蜀中財賦瞭如指掌,便於在貢品和敬獻額度上靈活掌握。
貢品清單則由李昊親自審定,力求既能打動人心,又不至於掏空國庫:上等蜀錦一萬匹,色澤豔麗,織工精巧,乃天下珍品;特貢蒙頂石花蜀茶一千擔,清香馥鬱,價比黃金;黃金三萬兩,黃澄澄地碼在特製木箱中;最後,是從成都教坊司精心挑選的十名絕色佳人,個個膚如凝脂,能歌善舞,通曉音律,是孟昶都頗為不捨的珍藏。
“正清,”臨行前,歐陽迥屏退左右,對侄兒語重心長:“此行艱險,非比尋常,許鬆乃當世梟雄,其誌在天下,絕非些許財帛美色所能滿足,然大王與李相之意,不在必成,而在緩與探。”
他壓低聲音:“其一,明藩雖強,我蜀國也非任人宰割之魚肉,蜀中天險即便擋不住明軍,也必然會讓明軍傷亡慘重,許鬆對待士卒百姓曆來仁德,想必不會想要看到這樣的結果,你此去務必注意分寸,既不可惹怒明藩,亦不能失了我蜀國威嚴。其二,內庫另撥黃金五千兩、明珠十斛、玉璧五對。此非貢品,乃私誼,丁友生、房永勝、畢士安、馮道,乃至軍部的朱宏、趙弘殷,能接觸到的高層,都要設法打點,不求他們為我說話,但求能探得明藩真實意圖,讓他們南征我大蜀的想法有所動搖。其三,仔細觀洛陽氣象,明軍動向,許鬆其人言行氣度,朝臣關係,皆需留意,歸來後詳實稟報!”
歐陽正清肅然一揖,神色凝重:“叔父放心,侄兒省得,定當竭儘所能,不負王命與叔父重托。”
帶著沉甸甸的使命和同樣沉甸甸的貢品車隊,歐陽正清一行在密諜司暗探的“護送”下,踏上了前往洛陽的漫漫長路。
一路所見,蜀北因堅壁清野而凋敝的景象,與河南、關中在明藩治下逐漸恢複生氣的對比,已讓這位侍郎心中蒙上了更深的陰影。
抵達洛陽時,已是9月初,秋意漸濃。
期間也傳來了秦鳳夔州等地的戰事訊息,明軍雖然出兵,卻並未發動大規模攻擊,隻是試探性進攻,但是也讓蜀軍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洛陽城的繁華與秩序井然,遠超歐陽正清的想象。
寬闊的街道車水馬龍,商鋪鱗次櫛比,行人臉上少見菜色,反而多有幾分昂揚之色。
更令他心驚的是,街頭巷尾談論最多的,並非戰爭,而是即將到來的登基大典。
那份發自內心的期待與自豪感,與成都城瀰漫的恐慌壓抑形成天壤之彆。
使團被安排在靠近皇城的四方館驛館內,戒備森嚴,行動受限。
遞交國書後,便是漫長的等待,歐陽正清知道這是明藩給他們的下馬威,亦或是對方根本未將蜀國求和放在眼裡,隻能強捺焦躁,利用有限的外出機會,用儘一切方法觀察、打探。
數日後,內閣值房。
馮道放下手中的蜀國國書和貢品清單,嘴角噙著一絲冷峭的笑意。
他剛剛結束登基大典籌備的會議,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銳利如昔。
“蜀國求和?”畢士安捋著鬍鬚,語氣平淡無波:“貢品倒是豐厚,姿態也放得夠低,李昊老狐狸,打得好算盤。”
房永勝剛從紫微宮麵聖回來,介麵道:“大王有旨,蜀國使臣,晾他幾日無妨,待登基大典諸事初定,再行召見不遲,至於議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大王言:蜀地,孤誌在必得。然眼下登基在即,朔方新附亦需穩固,南征確需稍作籌備,蜀國既主動送上門來,不妨虛與委蛇,拖他一拖,使其放鬆警惕,更可探其虛實。”
馮道聞言,微微頷首:“大王聖明,蜀國此時求和,無非是緩兵之計,欲借我王登基、穩固後方之機喘息,整軍備武,聯絡外援。我若斷然拒絕,反促其困獸死鬥,憑蜀道之險,縱能攻克,傷亡必巨,耗時必久,恐誤大王登基盛事及後續大略,不若假意應承,使其懈怠。”
他拿起那份貢品清單,手指在黃金三萬兩、蜀錦萬匹、美人十名等字樣上點了點:“這些,照單全收,既是藩屬孝敬,何樂不為?正好充實內庫,或用於犒賞將士,至於其所說約為兄弟之國?”馮道冷笑一聲:“孟昶小兒還是未能看清如今的局勢,歲貢數額可含糊其辭,暫不敲定。拖,拖到明春登基大典之後,拖到我南征大軍準備就緒!”
“馮相高見,”畢士安點頭:“那具體如何接見這歐陽正清?”
馮道眼中寒光一閃:“老夫親自見他,鄧襄之血未乾,正好借這蜀使,再揚我大明之威,讓他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煌煌天朝氣象。”
馮道這位圓滑的老臣,如今在明藩這種處事風格的影響下,已經恢複了當年那個初入官場,躊躇滿誌的青年馮道,這一點讓許鬆都感到驚詫。
數日後,當歐陽正清終於接到召見通知,步入威嚴的紫微宮徽猷殿偏殿時,感受到的是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殿內陳設並不奢華,卻透著一種簡潔而厚重的力量感。
侍立的衛士身著玄甲,目不斜視,如同雕塑,身上散發著百戰精銳的殺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鐵鏽與硝煙混合的氣息?
主位上坐著的並非明王許鬆,而是那位名震天下、以鐵腕肅清鄧襄而令人聞風喪膽的明藩文華殿大學士、內閣輔臣、朝堂不倒翁……馮道。
馮道一身紫色蟒袍,麵容清臒,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透人心,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無形的威壓便讓歐陽正清後背瞬間滲出了冷汗。
那無形的威壓讓歐陽正清後背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聲音儘量平穩:“敝國國主,感念明王殿下天威浩蕩,仁德佈於四海。然明、蜀兩國,素無深仇大恨,昔年金、房、巴三州之事,實乃前樞密使擅權,李廷珪貪功所致,非敝國主本意,今張、李已歿,敝國主痛定思痛,願與明藩永結盟好。”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丟擲此行核心目的之一:“我主之意,願與明王殿下約為兄弟之國,蜀國願尊明王為兄,永不相負,並獻上蜀錦萬匹、蜀茶千擔、黃金三萬兩、蜀地佳麗十名,聊表誠意,此後年年,亦有貢奉不絕,隻求明王殿下念及蜀中百萬生靈,罷兵休戰,共享太平,此誠乃兩國之幸,萬民之福也。”
歐陽正清說完,屏住呼吸,等待著馮道的反應,他特意強調了“兄弟之國”,試圖在承認明藩強大的同時,為蜀國保留一絲體麵。
殿內一片死寂。
馮道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動作從容,彷彿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那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良久,馮道才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依舊躬身的歐陽正清,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但那股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約為兄弟之國?”馮道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如同冰棱相擊:“歐陽侍郎此言,是蜀王之意,還是你自作主張?”
“此乃我主親口所囑,絕無虛言!”歐陽正清連忙道,心中卻是一沉。
馮道稱蜀王,也就是並不承認蜀國孟昶的地位,等到許鬆登基,那孟昶便是臣子。
“嗬嗬,”馮道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裡冇有絲毫溫度,“蜀王孟昶,年不及而立,承父兄餘蔭,坐擁天府之國,不思進取,耽於享樂,而我大明王殿下,起於微末,披荊斬棘,掃蕩群雄,北定朔方,西撫黨項,內靖奸宄,外懾強敵,功業之盛,直追漢高、唐宗,孟昶何德何能,敢與我王殿下稱兄道弟?”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歐陽正清心上,他額角的汗珠終於滾落下來。
馮道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歐陽侍郎剛從成都來,莫非忘了鄧襄之事?那伏牛山叛逆,勾結外敵,禍亂地方,意欲動搖我大明根基,其下場如何?本相奉王命親臨,以雷霆手段,誅首惡,清餘黨,鄧州校場之上,人頭滾滾,血,至今未乾。”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紫袍無風自動,那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積累的威勢瞬間爆發出來,如同實質般壓向歐陽正清:“蜀王遣你求和,是覺得我大明王殿下仁德,便可欺之以方?還是覺得我大明將士的刀鋒,斬不斷你蜀國的關隘?”
“撲通”一聲,在馮道驟然爆發的凜冽殺氣和那人頭滾滾、血未乾的恐怖描述衝擊下,歐陽正清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竟直接癱跪在地,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鄧襄的慘烈,他雖未親見,但訊息早已傳遍天下,馮道“血手閣老”的凶名,此刻伴隨著殿內若有若無的鐵鏽硝煙味,變得無比真實而恐怖。
他帶來的那些兄弟之國的幻想,在這血淋淋的現實麵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馮相……相國息怒!”歐陽正清聲音發顫,幾乎語不成句:“敝……敝國主絕無……絕無此意,絕無輕視明王殿下之心,更……更不敢有半分不敬,獻上貢品,隻……隻求明王殿下……垂憐……垂憐蜀地百姓啊。”
他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提什麼“兄弟之國”,隻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馮道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蜀國使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緩緩坐回座位,那股逼人的殺氣稍稍收斂,但聲音依舊冰冷強硬,不容置疑:
“回去轉告蜀王孟昶:“
“其一,蜀地,自古乃華夏之土,今大明承天受命,混一宇內,豈容割據?”
“其二,罷兵休戰,非不可談,然蜀國必須上表稱臣,永為藩屬,歲歲來朝,歲歲納貢。”
“其三,貢品清單,黃金十萬兩,蜀錦五萬匹,精茶三萬擔,此為歲貢基數,不得短缺,此次所攜貢品,可充作首年部分。”
“其四,即刻罷黜王昭遠,解散其強征之民夫,撫卹流離百姓,夔州撤去江防鐵索,開放水道,此乃彰顯誠意之先決。”
“其五,蜀王需親筆手書請罪表,詳述其過往悖逆之過,並遣世子入洛陽為質。”
馮道每說一條,歐陽正清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稱臣納貢、钜額歲幣、罷將撤防、送子為質……這哪裡是議和?分明是亡國之兆,比戰敗投降好不了多少。
“滿足此五款,本相可代為稟明大王,或可暫緩兵鋒,容汝等苟安一時,否則……”馮道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帶著最後的通牒:“待我大明新君登基,天兵所指,玉石俱焚,勿謂言之不預。”
言畢,馮道拂袖轉身,不再看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歐陽正清一眼。
“送客!”
冰冷的兩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宣告了這場和談的基調,也徹底粉碎了蜀國試圖以兄弟之國換取喘息的一切幻想。
歐陽正清失魂落魄地被兩名甲士攙扶出紫微宮。
秋日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覺得通體冰涼。
馮道那冰冷強硬、近乎羞辱的條件和要求稱臣的最終通牒,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
回到戒備森嚴的四方館驛,他立刻將自己反鎖在房中,顫抖著手,用蜀國密語將今日殿上馮道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要求,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馮道提及鄧襄血案時的恐怖威勢,詳詳細細、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
信中充滿了絕望的警示……明藩滅蜀之心,堅如鐵石。所謂和談,不過是對方拖延時間、榨取利益、瓦解蜀國抵抗意誌的毒計。
兄弟之國”的妄想已被徹底踩碎,擺在蜀國麵前的,隻剩下稱臣納貢、自廢武功的屈辱之路,或者……玉石俱焚的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