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紫微宮內,關於登基大典的籌劃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而帝國的戰爭機器,卻從未停歇。
許鬆的目光,始終牢牢盯在巴蜀地圖上,蜀國依托秦嶺和長江構建的防線,如同兩條鋼鐵鎖鏈,緊緊護住天府之國,要砸碎這鎖鏈,必須先探清其虛實。
“傳旨!”許鬆的聲音在徽猷殿內響起,帶著金戈鐵馬的決斷:“命高行周為秦鳳北麵行營都部署,率顏九歌部右神策軍、魯光部左千牛衛、劉廣部重騎兵獨立團,並京兆府駐軍一部,出鳳翔府,兵臨秦鳳、大散關一線,佯攻試探,查清蜀軍佈防虛實、火力配置、士氣高低,必須做出主力強攻之態勢,吸引蜀軍注意力,牽製其重兵集團於北線!”
“命秦岩為夔州東麵行營都部署,率本部左神策軍、高懷德部第七師、李定江部第六師,自金州、房州南下,兵鋒直指夔州,同樣以試探為主,重點檢驗第七師所裝備的庚戊式神機銃在複雜山地、水網地形的實戰效能,探查蜀軍東麵防線弱點,水陸並進,給蜀國東線施加強大壓力!”
“兩路大軍,務必協同,孤要看到蜀國防線的每一處縫隙。”
旨意如同出鞘的利劍,迅速傳向東西兩線。
秦嶺北麓,鳳翔府。
高行周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上,這位以沉穩著稱的老帥,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後,是嚴整肅殺的明軍大營。
顏九歌的右神策軍,甲冑鮮明,長槍如林,作為明藩另一支王牌,其氣勢絲毫不遜於秦岩的左神策軍。
魯光的左千牛衛,士兵多著輕便皮甲,揹負強弩短刀,眼神機警,這是專門為山地作戰訓練的精銳。
最引人注目的,是劉廣統領的重騎兵獨立團。人馬皆披掛精良的板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如同鋼鐵澆築的堡壘,沉重的馬蹄踏地聲隱隱傳來,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王昭遠……”高行周望著南方巍峨的秦嶺山脈,嘴角勾起一絲冷意:“聽聞此人誌大才疏,卻極得蜀主信任,將北線防務儘付其手,更在關前大肆堅壁清野,驅民毀田……此等行徑,看似決絕,實則自毀根基,徒增民怨,正好,就拿你這北線都督,試試我明軍鋒芒!”
數日後,明軍前鋒進抵大散關以北三十裡。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斥候的回報,也令久經沙場的高行周都微微動容。
通往關隘的道路兩側,村莊儘成廢墟,焦黑的梁柱兀立,水井被亂石填埋,田地裡未及收割的莊稼被付之一炬,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偶見流離失所的百姓,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絕望,在明軍隊伍旁蹣跚而行,對這支“入侵者”的軍隊,竟流露出比蜀軍督戰隊更少的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剝奪一切的茫然與恨意……並非針對明軍,而是針對將他們驅離家園的蜀國官府。
“堅壁清野,做到如此酷烈地步……”魯光看著路邊啼哭的孩童和倒斃的老者,眉頭緊鎖:“王昭遠這是飲鴆止渴!他以為燒光搶光就能困死我軍?殊不知先困死的,是他蜀國自己的民心!”
“民心?”高行周冷哼一聲,目光投向遠方隱約可見的關隘輪廓:“王昭遠眼中隻有他的功業和蜀主的寵信,何曾有過民心?傳令前鋒營,擇一蜀軍前哨據點,拔了它,動作要快,聲勢要大,讓王昭遠聽聽,他期盼已久的‘明賊’來了!”
“遵令!”傳令兵飛奔而去。
很快,大散關東北方向一處依山而建、控扼小道的蜀軍寨堡,遭到了明軍前鋒營的猛烈攻擊。
攻擊並不複雜,數門輕型野戰炮首先發言,精準地轟塌了寨牆一角!
緊接著,左千牛衛的強弩手在盾牌掩護下抵近,密集的弩箭壓製住寨牆上的守軍。
最後,右神策軍精銳步卒以嫻熟的配合,順著缺口蜂擁而入!
戰鬥幾乎冇有懸念。這處外圍據點兵力有限,麵對明軍步、炮、火槍和弩的協同打擊,抵抗迅速瓦解。少數試圖點燃烽火示警的士兵,也被精準的弩箭射殺。
戰鬥在半個時辰內結束,寨堡易手,濃煙滾滾,清晰地昭示著明軍的到來。
訊息如同驚雷,瞬間傳到大散關都督府。
“報……稟都督,東北烽火台……失守,明軍前鋒已拔除我外圍哨堡,其主力……其主力旌旗招展,正向我關隘壓來。”斥候的聲音帶著驚惶。
王昭遠猛地從地圖前抬起頭,眼中非但冇有恐懼,反而閃過一絲病態的興奮:“終於來了,許鬆小兒,果然按捺不住。”
他大步走到關牆邊,望著北方塵煙起處,厲聲下令:“傳令。全軍戒備。弓弩上弦。礌石火油準備。床弩、投石機,給本督瞄準了。冇有本督命令,不許擅自出擊。讓他們靠近。嚐嚐我蜀道天險的厲害。”
他彷彿已經看到明軍在關牆下屍橫遍野的景象,嘴角露出獰笑。
關下,高行周並未急於強攻雄關。
他親率諸將,在距離關隘一箭之地(約150步)外勒馬觀察。
隻見大散關果然如情報所言,被王昭遠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關牆明顯加高加厚,新砌的條石泛著冷光,城頭密密麻麻佈滿了女牆和箭垛,巨大的床弩弩臂在垛口後若隱若現。
關前,三道又寬又深的壕溝如同巨蟒盤踞,溝底寒光閃爍,顯然是插滿了尖樁。壕溝之外,是層層疊疊、犬牙交錯的拒馬和鹿角。空氣中,隱隱飄來金汁那令人作嘔的惡臭。
關牆上,蜀軍士兵人頭攢動,盔甲刀槍反射著寒光,緊張而肅殺的氣氛瀰漫開來。
“哼,烏龜殼倒是修得結實,”劉廣看著那堅固的工事,甕聲甕氣地說,語氣中帶著對重騎兵無法發揮衝擊力的不滿。
“王昭遠把全部希望都押在這些磚石木頭上了,”顏九歌冷靜地分析,“其軍容看似嚴整,但士卒眼神惶恐,動作僵硬,顯然被豐陽關之敗的陰影籠罩,又被強征來此,士氣絕非高昂。”
“高帥,”魯光指著關牆:“其遠端火力,仍是弓弩為主,輔以床弩投石機。雖數量不少,但射程和威力,與我軍火炮火銃相比,相差甚遠。其仿製火器,看來並未大規模裝備前線。”
高行周微微頷首:“王昭遠欲憑險固守,消耗我軍銳氣。可惜,時代變了。傳令炮營,前移三裡,目標,蜀軍關前拒馬鹿角,以及……關牆上那些顯眼的床弩和投石機,給本帥轟開一條路,也讓蜀軍聽聽,什麼纔是真正的雷霆之音。”
“得令!”傳令兵精神一振。
不久,沉悶而震撼的轟鳴聲打破了秦嶺的寂靜!
明軍炮營陣地上升騰起陣陣白煙,熾熱的鐵球呼嘯著劃破長空,狠狠砸向大散關前!
“轟!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精心佈置的拒馬鹿角在炮彈麵前如同玩具般被撕碎、拋飛!
一枚炮彈幸運地直接命中關牆上一架大型床弩,木屑混雜著人體殘肢四散飛濺!關牆上頓時一片驚呼和混亂!
蜀軍弓弩手在軍官的嗬斥下,徒勞地嚮明軍炮兵陣地傾瀉箭雨,但射程遠遠不及,箭矢無力地落在陣地前方。
明軍的炮擊,如同冰冷的鐵錘,一下下敲打著蜀軍緊繃的神經,也敲碎了王昭遠依靠工事就能高枕無憂的幻想。
關牆在炮火中顫抖,煙塵瀰漫,那“固若金湯”的表象,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與此同時,長江的東大門……夔州(今重慶奉節),也迎來了不速之客。
秦岩站在高大的樓船帥艦船頭,江風獵獵,吹動他猩紅的披風。
腳下,是奔流不息、濁浪滔滔的長江,兩岸,壁立千仞,猿啼不絕,地勢之險要,更勝秦嶺。
他身後,是規模龐大的明軍艦隊。
左神策軍的精銳步卒肅立在甲板之上,高懷德的第七師將士則小心地護衛著他們嶄新的“庚戌式神機銃”,李定江的第六師則分乘大小船隻,做好了登陸突擊的準備。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夔門,便是這難中之難!”秦岩望著前方如同巨斧劈開群山、扼守長江咽喉的夔州城和兩岸險峻的炮台、寨堡,眼中燃燒著征服的火焰:“然今日,我大明神機在此,倒要看看,是這天險堅固,還是我手中銃炮犀利!”
負責夔州防務的,是蜀國老將趙崇韜。
此人雖不如李廷珪勇猛,但經驗豐富,行事謹慎,他早已接到明軍東來的警報,將防線佈置得滴水不漏。
江麵上,粗大的鐵索橫江,水下暗樁密佈。兩岸峭壁上,依山勢修建了無數箭樓、砲台,滾木礌石堆積如山。江防戰船雖不及明軍龐大,但也占據上遊地利,嚴陣以待。
試探首先在水麵展開。
數艘明軍中型戰船,在槳櫓驅動下,逆流而上,逼近橫江鐵索。
“放箭!火矢!砲石!”蜀軍將領嘶聲力竭地下令。
刹那間,兩岸箭如雨下,火矢點燃了江麵漂浮的油脂,燃起熊熊火焰!巨大的石塊從高處呼嘯砸落!
明軍戰船靈活地規避著,船上的弩炮和輕型佛郎機炮也開始還擊,壓製兩岸火力點。
但逆流仰攻,地利儘失,一艘戰船被巨石砸中船舷,緩緩傾斜沉冇,其餘船隻也被迫後撤。
“哼,地利而已!”秦岩在帥艦上看得分明,他轉頭看向高懷德:“高將軍,該讓你的神機營,給蜀軍開開眼了!”
高懷德眼中精光一閃:“末將領命!”
數艘經過特彆加固的平底沙船,在艨艟戰艦的掩護下,緩緩靠近南岸一處相對平緩、但被蜀軍箭樓和寨堡嚴密控製的灘頭。
船上,第七師的神機銃手們,三人一組,兩人持大盾在前掩護,一人持銃在後,動作迅捷地跳下船,在泥濘的灘塗上快速展開線列。
“目標,左前方箭樓,右前方寨堡,自由射擊。”高懷德冷靜的命令通過旗號傳達。
“砰砰砰……!”
不同於火繩槍的沉悶,庚戌式神機銃的擊發聲更加清脆、連貫,密集的鉛彈如同死亡風暴,瞬間潑灑向蜀軍的防禦工事!
蜀軍箭樓上的弓弩手正探身欲射,瞬間被數顆鉛彈擊中,慘叫著栽落下來!
寨堡木牆後的守軍,也被穿透力極強的鉛彈打得木屑紛飛,慘叫連連!
他們從未經曆過如此密集、如此快速、射程如此之遠的火器打擊,一時間竟被完全壓製,抬不起頭!
“好!”秦岩在船上看得真切,撫掌大笑:“神機之威,名不虛傳!風雨無礙,射速如電!此乃破關之鑰!”
就在蜀軍南岸防線被神機銃壓製得一片混亂之際,李定江率領的第六師精銳,乘坐數十條快艇和羊皮筏子,如同離弦之箭,在神機銃火力的掩護下,從一處水流稍緩的江灣處發起了迅猛的登陸突擊!
“殺……!”喊殺聲震天動地!
第六師將士如猛虎下山,冒著零星落下的箭矢石塊,悍勇地攀上陡峭的江岸,揮舞著刀槍撲向蜀軍灘頭陣地!
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就在灘頭站穩了腳跟,並開始向縱深發展,試圖撕裂蜀軍的江防鏈條!
“穩住!頂住!把他們趕下江去!”趙崇韜在夔州城頭看得目眥欲裂,連連下令增援。
他深知一旦讓明軍在兩岸建立穩固的橋頭堡,整個三峽防線將岌岌可危。
激烈的白刃戰在狹窄的江岸展開,鮮血染紅了江水。
然而,明軍第七師的神機銃手們,在穩固灘頭後,也迅速跟進,以精準而致命的排銃,持續不斷地支援著第六師的步兵突擊,將蜀軍一**的反撲無情地粉碎在陣地前沿。
秦岩滿意地看著戰場態勢:“傳令!集中火力,轟擊橫江鐵索,李定江部,鞏固灘頭陣地,不必急於深入,高懷德部,持續火力壓製,今日目標,非在破城,而在探其虛實,揚我軍威,讓趙崇韜,還有成都的孟昶,好好聽聽我大明神機的怒吼。”
炮聲、銃聲、喊殺聲、金鐵交鳴聲,在夔門險峻的山水間激盪迴響。
北線秦嶺,炮火撼動雄關;東線夔門,神機初鳴峽江。
明軍兩路試探性的鐵拳,帶著無堅不摧的威勢,狠狠砸在了蜀國防線最堅固的節點上。
王昭遠在關牆的震動中臉色發白,趙崇韜在神機銃的轟鳴中心驚膽戰。
蜀國倚為長城的“蜀道天險”,在新式火器的鋒芒和明軍高昂的士氣麵前,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
試探的結果,正化作一道道加急軍報,飛向洛陽徽猷殿,也飛向成都崇元殿,成為左右兩國命運天平的重要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