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著孔仁玉瞬間緊張起來的神情,繼續道:“念在孔聖功績,念在文宣公深明大義,本王法外施恩,孔家爵位、祀田,予以保留,但自即日起,孔家需自查自清,將曆年所侵吞之官田、民田,隱匿之戶口,悉數造冊上報,由官府覈實後,該退的退,該罰的罰,所有孔家子弟,無論嫡庶旁支,功名、出仕,皆需通過朝廷正途科考,與天下士子同台競技,再無恩蔭特權,孔家,不再是國中之國,孔氏族人,亦隻是大明治下之普通臣民,有功則賞,有罪則罰!”
孔仁玉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許鬆的話,字字千鈞,徹底斬斷了孔家淩駕於律法之上的特權根基,爵位、祀田是保住了,象征著聖裔的尊榮尚在,但孔家從此失去了超然的地位,失去了在地方上呼風喚雨、操控士林的能量。
子弟出仕,再無捷徑可走,必須與寒門士子一樣,靠真才實學去搏殺科場!
這比直接剝奪爵位、抄冇家產更狠,這是釜底抽薪,將孔家從神壇拉回人間,徹底納入朝廷法度的掌控之中!
“怎麼?文宣公覺得不妥?”許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孔仁玉猛地驚醒,心中縱有萬般苦澀不甘,此刻也隻能化作一聲長歎。
他再次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大王……聖明,仁玉……代孔氏全族,叩謝大王法外開恩!孔家,謹遵王命,必當洗心革麵,重振門風,不負聖人之名,不負大王再造之恩!”
他知道,這是孔家唯一的生路,眼前的明王,手握重兵,心誌如鐵,新政意誌不可動搖,反抗,隻有滅族一途。接受,雖傷筋動骨,尚能延續血脈,保留一絲聖裔的體麵。
“文宣公請起,”許鬆親自上前,再次扶起孔仁玉。
這一次,他的力道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回去後,好生安撫族人,本王期待看到一個真正遵紀守法、為天下士林表率的孔家。至於曲阜孔府,靖安司會繼續駐留一段時日,協助清查田畝、戶籍,肖僉事為人公正,文宣公不必憂心。”
“是,仁玉明白,”孔仁玉站起身,隻覺得雙腿有些發軟,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還有一事,”許鬆看著他,目光深邃,“本王欲在幽州、汴梁等地,興建‘文宣王廟’(孔子廟),塑聖像,立碑文,供天下士子瞻仰求學。此廟宇,當由朝廷禮部直接管轄,祭祀規格、主持遴選,皆由朝廷定奪。孔家子弟,若德才兼備者,亦可參與其中,弘揚聖學,文宣公以為如何?”
孔仁玉心頭再次一震。
這是要徹底將祭祀孔子、解釋儒學的最高權力,從孔家手中收歸朝廷,從此,“文宣公”的權威將被極大削弱,孔家對儒學的解釋權將被朝廷攫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躬身道:“大王……高瞻遠矚,此乃尊崇聖道、教化萬民之盛舉,孔家……鼎力支援!”
他知道,這已不是他能置喙的了。
“好!”許鬆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文宣公果然不負本王期望,今日便留在王府用膳吧,本王還有些教化之事,想與文宣公詳談。”
“謝大王恩典!”孔仁玉再次行禮,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孔家數百年來超然獨立的時代,隨著這位年輕明王冰冷而決斷的意誌,已經徹底結束了。
從今往後,孔家將帶著枷鎖,在明王朝的法度下,戰戰兢兢地尋求生存與延續。
孔仁玉在幽州王府謹身殿與明王許鬆的一番密談,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其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明藩乃至天下。
公元949年11月13日。
大明週報以罕見的嚴厲措辭,刊發了由內閣、巡檢司、審判司、監察司聯合署名的公告:“查兗州、鄆州士子騷亂一案,主犯孔仁軒、孔憲、秦亮偉等,為阻撓新政,煽動蠱惑,衝擊官府,毆殺朝廷命官,毒害士子,罪證確鑿,十惡不赦!著令全國通緝,凡擒獲或舉報其行蹤者,賞銀千兩!其直係親眷,知情不報,依律連坐,流放遼東開邊墾荒!”
“孔氏家主孔仁玉,深明大義,不徇私情,主動請罪並全力配合朝廷追凶,其誠可嘉。然孔家部分族人倚仗聖裔之名,橫行不法,侵占田畝,隱匿戶口,積弊甚深,念孔聖教化之功,朝廷特旨,保留孔氏文宣公爵位、祀田。著令孔家限期自查自清,將曆年侵吞之田產、隱匿之人口造冊上報,由官府覈查處置,自即日起,孔氏子弟出仕,悉由科考正途,恩蔭之途永絕,望孔氏闔族,痛定思痛,整肅門風,恪守國法,方不負聖裔之名!”
這份公告,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天下士林與豪門大族的頭頂!
它傳遞出幾個無比清晰的訊號。
法不容情,聖裔亦不例外!明王許鬆用最鐵血的手段宣告,冇有任何家族、任何人能淩駕於他的律法之上,即便是孔聖後裔,犯下重罪也必須付出慘重代價!
新政不可阻擋,任何試圖阻撓“官紳一體納糧”等新政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明藩統治根基的挑戰,必將遭到最嚴厲的鎮壓。
特權終結,孔家失去了其核心的超然地位和政治特權,被徹底納入普通官僚士紳體係,這是對所有試圖依靠祖蔭、門第保持特權的世家大族一記沉重的警鐘!
朝廷掌控意識形態,興建朝廷直轄的“文宣王廟”,意味著官方對儒家解釋權和祭祀主導權的全麵接管,孔家作為“儒門代表”的特殊光環被極大削弱。
公告一出,天下震動!
幽州、汴梁等地的士子們先是嘩然,繼而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有人痛心疾首,認為這是對聖門的褻瀆;有人暗自心驚,慶幸自己未曾捲入;更多的寒門士子,則在震驚之後,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振奮……連孔家都要憑真才實學考科舉了,這天下,似乎真的開始變得“公平”了!
各地的豪強地主、舊官僚們,則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孔家的下場,讓他們徹底看清了明王的決心和手段,連傳承千年的聖裔都落得如此下場,他們這些“凡俗”家族,還有什麼資格和膽量去對抗新政?一時間,許多原本對新政陽奉陰違、暗中抵製的地方,風氣為之一肅,清丈田畝、登記戶口的效率陡然提升。
而兗州、鄆州、平盧軍等地的善後和新政推行,在朱宏大軍的威懾和馮道老辣的政治手腕下,進行得異常順利。
馮道以“孔家案”為震懾,恩威並施,迅速梳理了地方官員隊伍,將一批首鼠兩端、與舊勢力勾結過深的官員或調離或罷黜,換上了一批從幽州派來的、熟悉新政的年輕官員。
同時,抄冇的叛亂豪強家產,一部分用於撫卹死難官吏家屬,一部分充實府庫,另一部分則就地分發給無地少地的佃農和流民,極大地緩解了社會矛盾,也贏得了底層百姓對新政的擁護。
短短月餘,整個山東大地,新政的推行便呈現出勢如破竹之勢。
幽州,明王府。
許鬆站在高高的閣樓上,眺望著漸漸被白雪覆蓋的城池,牛大山侍立一旁,成水中捧著一疊最新的奏報。
“大王,”成水中低聲道,“馮太師密報,山東諸州新政已步入正軌,民心漸穩,各州府庫收繳之舊幣熔鑄新幣進展順利,契稅征收額上月又增三成,孔家自查清退田畝的初步冊子也已送到,數目……頗為可觀。”
許鬆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目光依舊深邃。
孔家案雖平,但由此引發的深層震盪遠未結束,舊勢力的反撲不會停止,隻會轉入更深的暗處。
南唐、後蜀、劉崇偽漢乃至遠在嶺南的南漢,都在密切關注著明藩的動向,楚國馬希萼與南唐的勾連似乎更加緊密,而遼國那邊,雖然簽訂了“遼陽之盟”,但耶律阮地位不穩,國內暗流湧動,邊境依舊需要重兵佈防。
“告訴馮道,山東事畢,不必急著回來,替本王巡視河南、河東新附各州新政推行情況,著重查訪地方豪強有無藉機盤剝、阻撓分田之舉,”許鬆的聲音沉穩有力:“傳令給李定江(第六師駐汴梁)、秦岩(左神策軍駐洛陽),嚴加戒備,提防異動,登萊海軍第十七師,加強海上巡邏,特彆是對高麗、倭國方向的商路監控。”
“遵命!”成水中躬身應道。
“另外,”許鬆的目光投向南方,“告訴靖安司,加大對楚國和南唐的滲透。還有,尋找高產作物的商隊,有任何訊息,無論何時,立刻報我!”
“是!”
許鬆轉過身,望向內府的方向,冷峻的眉眼間,終於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亂局初平,百廢待興,強敵環伺,但新的生機,也正在這寒冬之中悄然孕育。
“大王,海貿船隊回來了,已經到了天津港,不日就將抵達幽州。”
許鬆這邊解決了孔家的事情,總算是清閒了片刻,這時朱元清前來稟報道。
之前許鬆為了擴大貿易收入,命令朱元清負責海貿,房永奎和房青雲負責陸上貿易,分彆派遣商隊,一個從天津港南下,目標是後世的馬六甲海峽一帶,一個則是從路上,重走絲綢之路,向西方探路。
同時商隊還肩負著尋找各種糧食、農產品的種子的重任,如今陸地上的絲綢之路尚無訊息,海貿的船隊卻已經回來了。
“哦,太好了,此次他們最遠航行到了哪裡?”
許鬆急忙問道。
“回大王,船隊從天津港南下,途經福州、泉州等地,然後從泉州補給後,途經澎湖、琉球、呂宋、瓊州、三佛齊等地(有些地名是根據明清史書所寫,未嚴格考證,就當杜撰吧),到達滿剌加和注輦國等地,按照大王給的地圖,最遠應該便是到了爪哇。”
朱元清來到地圖前,給許鬆介紹了一下船隊的航線,這當然是商隊提前派人給他彙報後的結果。
“好好好,他們立了大功了,傳本王命令,商隊所有人,冇有官身的,賜予八品上的官身,有官身的,官升三級,並賜此次海貿收益的兩成,作為獎勵,具體怎麼分配,由你這個海關司的司長來做主。”
許鬆大喜說道。
海貿的收入和利潤,期間一直有傳信回來,所以大致有多少收益,許鬆還是知道的,隻是商隊過了瓊州之後,因為距離太遠,加上海上情況複雜,便再無訊息,許鬆都已經做好了他們全軍覆冇的準備了,冇想到他們竟然還一直到了爪哇一帶,簡直是大驚喜啊。
“臣代商隊所有人,謝大王恩典。”
朱元清大喜說道,要知道,這次海貿雖然隻是一次嘗試,但是許鬆一直以來都是大手筆,足足裝了數十艘大船的貨物,由海軍直接派了一個戰艦編隊護航,把北方的人蔘、毛皮、藥材等物賣到南方,再從南方采購絲綢茶葉等,賣到南洋,其間獲利何止百萬貫,他們這些人就能分到數十萬貫的財物,絕對是一大筆收入了。
這麼多錢一下子就分出去了,要說不心疼,那是假的,不過許鬆是分得清輕重的,海貿就是一塊大蛋糕,隻憑他一個人,甚至整個明藩直屬的商會加起來,都吞不下。
那就必須要找人合作,想要讓人合作,什麼辦法最有效?
自然是誘之以利。
許鬆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海貿的利潤有多大,即便是出海商隊的一個小廝水手,出海一趟,都能賺取數千貫的財物,這種誘惑,許鬆相信,冇有人能夠抵抗,包括明藩那些之前對海貿有疑慮,思想有些保守,恐懼大海的官員們。
“這是他們應得的,對了,本王交給你的那些圖畫的種子,可有搜尋到?”
許鬆擺擺手,然後又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