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師,這新政實施伊始,便在民間引起了很大的反響,許多地主鄉紳都很反對新政,就連很多士子都不滿此政,所以纔有了士子到官衙請願,引起衝突之事。”
“太師,如今不隻是兗州,整個泰寧軍,甚至是平盧軍都是人心不穩,百姓們人心惶惶,局勢嚴峻啊。”
“太師,您看新政是否可以緩行,還是先處置了鄆州府衙之事,給兩軍士子一個交代纔是。”
馮道並冇有著急,靜聽他們說完後,然後說道:“諸位,鄆州士子圍攻刺史府衙,打傷打死官員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杜衡,此事發生在你們鄆州,你覺得此事又該如何處置?”
“回太師,打殺朝廷官員,視同謀反,下官已經下令捉拿凶犯,鄆州提刑司也已經出動,隻是當初現場混亂,凶手難辨,而且很多士子潛逃,暫時還未抓到凶徒。”
杜衡起身回答道。
馮道搖搖頭,說道:“這都幾天了,還未曾抓住凶徒,鄆州的提刑按察使司看來是不管用了,不過,好在還有靖安司,諸位,那幾個行凶的士子都已經被抓了,而且還問出了一份口供,諸位,你們覺得,這份口供,本太師是直接送到幽州,還是該怎麼處置?”
看到在場的幾位刺史都是臉色蒼白,馮道又說道:“打殺官員,形同造反,這幾個士子是活不成了,不過他們也隻是彆人手上的刀,他們活不成,那指使他們這麼做的人,也一樣活不成,而且罪責更重。明王殿下是個講規矩的人,你守規矩,他會給你最大的寬容,你不守規矩,那他的手段,你們都應該知道的。”
“太師,此事與下官無關,還請太師明察。”
史斌急忙起身說道。
馮道笑了笑說道:“嗬嗬嗬,史相公,你覺得本太師若是把這份口供送到幽州,你們這些人,有幾個能活的?城外,朱帥的大軍可是已經磨刀霍霍了。”
“即便本太師不送,你們以為大王就不會知道?這可是靖安司問出的口供,隻怕早已經放在大王的書桌上了,現在朱帥還未動手,不過是因為大王還想給諸位一個機會。”
一眾刺史和州府官員,都是冷汗涔涔,他們自己做了什麼,他們自己清楚。
若是靖安司真的問出了所有事情,隻怕都是在劫難逃,但是人都是有僥倖心理的,馮道的話,就是給他們留下了這個僥倖心理的缺口,讓他們不至於狗急跳牆。
“還請太師,為我們做主。”
杜衡雙膝跪地大聲說道。
“圍攻刺史府衙的那幾個領頭的士子肯定是活不了了,不過到底是誰指使他們,你們應該知道怎麼說。再就是,新政,必須全力推行,誰敢懈怠,陽奉陰違,誰的腦袋搬家,你們可明白了。”
馮道屢屢鬍鬚說道。
眾人麵麵相覷,史斌說道:“太師,可是認真的?”
他們都明白馮道的意思,也知道一旦如此做的話,後果有多嚴重,但是他們好像也冇有了選擇。
“你覺得呢,該如何做,你們自己掂量,朱帥的大軍就在城外,郭大帥的大軍也在徐州,隨時可以開進平盧軍和泰寧軍的地界。”
馮道又是開口說道,這就是**裸的威脅了。
史斌又問道:“若是本地的地主、商人、豪強不願意配合,甚至聚眾反抗呢?”
他避開了關鍵的問題,而隻是問新政的事情。
“史相公不必避重就輕,新政實施,不可阻擋,誰不配合,便是對抗官府,至於聚眾反抗,那便是造反,各州都有都指揮使司,朱帥的大軍就在城外,郭大帥的大軍也隨時可以拔營,你們應該知道怎麼辦?在你們的身家性命和他們的身家性命之間,我想這冇有什麼難以選擇的。”
馮道卻是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本太師方纔說了,新政是大事,但是卻不是當前兗州案和鄆州案的關鍵,本太師隻需要你們公開兗州案和鄆州案的幕後主使的身份罷了,這,也冇什麼難的吧?”
這一刻的馮道,似乎斂去了他以往的隱忍和圓滑,而是充滿了侵略性,看著史斌等人。
史斌等人臉色更加蒼白,公開幕後之人的身份,這是馮道,或者說明王跟他們做的一個交易,用推行新政和公開幕後之人的身份,來換一家老小的性命和富貴榮華。
幕後之人,他們自己有一份,還有一份是孔家,讓他們公開這一點,就等於是要他們把孔家的遮羞布掀開,這是要將天下士子心中的信仰撕裂。
一旦這麼做了,他們的榮華富貴保住了,性命保住了,但是從今以後,他們便是聖門的叛徒了,他們就要背叛自己的信仰,給儒門蒙羞了。
10月31日,大明週報刊登了以馮道為首,由監察司、巡檢司和審判司,以及泰寧軍和平盧軍各州聯合調查的通報。
關於兗州案、鄆州案,乃是孔家二爺孔仁軒,指使孔家子弟孔憲,以及孔家門生秦亮偉,鼓動士子鬨事,圍攻府衙,毆打官員,致使鄆州刺史府數名官員被打死打傷。
而兗州士子秦歡在衝突中受傷後,本無性命危險,是孔憲指使同窗黃奎,暗中買通了郎中,給秦歡下毒,以至於秦歡死亡。
大明週報釋出的同時,朱宏麾下的大軍開始四處出動,各州都指揮使司的兵馬也迅速出動,四處抓人。
這次鬨事的雖然隻有這些士子,但是其實背後牽扯到的,可不隻是讀書人,還有依附孔家以及各州官員的一些地主豪紳,商賈等等。
抓人的同時,自然也要抄家,這一次涉及兩鎮節度使的數十家地主豪紳和商人,除了極少一部分給留給那些無力生活的老弱婦孺,維持他們的生存外,其餘的六成押解入府庫,四成進入了王府的內庫之中。
馮道也開始忙碌起來,就在兗州府衙外,抓一波審一波,判一波,而且都是公開審判。
一時間兗州府衙熱鬨非凡,每天都有被帶上枷鎖,或是送到礦場工地勞作,或是送上刑場砍頭。
因為現在人力資源極度缺乏,所以許鬆也下令,能不判死刑的,就不判死刑,老弱婦孺隻要不是罪大惡極的,可以酌情關押後釋放,讓其自謀生路。
其他青壯主犯除非罪大惡極,也儘量不判死刑,而是送到工地和礦場勞作。
至於杜衡等官員,並未公佈他們的罪行,也未處罰太重,隻是將他們調離了兩鎮,放到了燕雲之地,這裡是許鬆的大本營,民心穩固,他們即便想作妖,也冇有機會。
相關涉案人員已經被緝拿,唯有孔仁軒、孔憲和秦亮偉等人在逃。
因為事情涉及了孔家,明王殿下極為慎重,親自召見孔家家主孔仁玉。
11月8日,在焦急等待了一個多月,孔仁玉終於覲見明王。
一次決定孔家存亡的密談,在謹身殿開始了。
“孔家家主孔仁玉,拜見明王殿下。”
孔仁玉今年不過三十八歲,但是整個人看起來卻有些老邁,精氣神也不怎麼好。
他的父親孔光嗣早逝,多年來操持孔家,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家族,看來已經讓他心力交瘁,難怪能被孔氏後人尊稱為中興之祖,孔家也是在他的帶領下,開始再次興盛起來,延綿數百年。
“文宣公,快快免禮,免禮。”
許鬆趕忙上前,將孔仁玉扶起,同時笑著說道。
對於孔子和儒家,許鬆還是非常看重的,孔聖人的功績自不必說,那是真正的聖人,開創了儒家,更是平民教育的開創者,讓華夏百姓福延數千年,影響了整個世界。
但是孔家,雖然是孔子後人建立,但是它與孔子和儒家,除了血緣,其他的,還真的冇有多深的聯絡,所以孔子要尊崇,儒家要用,但是孔家,決不能再繼續做儒門的代表,他們隻能是一個普通的世家,而不能是天下士子的領袖。
孔仁玉的心中是很忐忑的,若是其他君王,或許會在意孔家在士林之中的名望,對孔家大加拉攏。
但是眼前這位明王,出身軍伍世家,一路從朔北攆著契丹人打,血戰四方,纔有了今日的明藩,問鼎天下。
像這樣的鐵血君主,孔家的名望不僅僅不會讓他忌憚,反而會成為被他猜忌的物件,尤其是在平盧軍和泰寧軍的事情發生後,孔家已經成為明藩毒瘤一般的存在,這樣強勢的君王,絕不會允許自己統治之下,有一個能夠號召天下讀書人的世家。
許鬆扶著孔仁玉的手臂,觸感冰涼,能清晰感覺到這位文宣公身軀的微顫,他的笑容和煦,眼神卻如幽潭般深不見底,帶著審視的穿透力。
“文宣公一路辛苦,請坐。”許鬆引著孔仁玉在謹身殿左側的紫檀木椅上落座,自己則坐回主位,王瑾早已無聲地奉上兩盞溫熱的清茶。
“大王日理萬機,仁玉冒昧叨擾,實因家門不幸,出此逆子狂徒,驚擾地方,觸犯國法,心中惶恐難安,特來向大王請罪!”孔仁玉聲音帶著疲憊與沙啞,甫一落座,便離席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他年歲不算太大,但眉宇間的憂慮和鬢角的霜色,讓他顯得格外蒼老。
許鬆冇有立刻讓他起身,隻是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殿內一時寂靜,隻有爐中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更添幾分凝重。
“文宣公言重了,“許鬆放下茶盞,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孔聖乃萬世師表,其德其行,光照千古,本王雖起於行伍,亦深知尊師重道之理,至於孔家……血脈傳承,本是幸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聖人苗裔,更應成為遵紀守法的表率,方不負先聖遺澤,不負天下士林之望,可如今……”
許鬆目光落在孔仁玉身上,緩緩道:“兗州、鄆州之事,靖安司、三法司查證詳實,孔仁軒、孔憲、秦亮偉等人,勾結地方劣紳,煽動無知士子,圍攻官府,毆殺朝廷命官,更嫁禍構陷,毒殺無辜士子,手段之卑劣,用心之險惡,令人髮指。此等行徑,豈是聖人後裔所為?此非觸犯國法,乃是動搖國本,悖逆聖人之道!”
孔仁玉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身子躬得更低:“大王明鑒,家門不幸,管教無方,致使族人倚仗虛名,行此大逆不道之舉。仁玉身為家主,難辭其咎,仁玉此來,一為請罪,二為表態,孔家絕不敢因先祖廕庇而妄圖置身法外,凡涉案族人,孔家絕不包庇,任憑國法處置,孔仁軒等主犯,孔家亦全力配合朝廷追緝,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顯然是來之前已痛下決心,要壯士斷腕,保全孔門根基。
許鬆靜靜聽著,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孔仁玉的態度在他意料之中,這位“中興之祖”確實有壯士斷腕的魄力,懂得在絕境中如何最大程度地儲存家族元氣。
“文宣公深明大義,本王甚慰。”許鬆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孔聖之功,澤被萬世,本王亦心存敬仰,本王非是要毀孔家根基,而是要正孔家門風,使其真正配得上‘聖裔’二字。”
他站起身,踱步至殿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背對著孔仁玉:“新政,乃強國富民之本,‘官紳一體納糧’,旨在消除積弊,使賦稅公平,藏富於民,此策關乎社稷存續,黎民生計,不容阻撓,任何試圖借聖賢之名,行一己之私,阻撓新政者,皆是國賊!”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金鐵之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孔仁玉心頭劇震,深深叩首:“大王英明,孔家上下,從今往後,必當率先垂範,恪守新政律令,凡孔家名下田產、商鋪,絕無隱漏,一體納糧,凡孔家子弟,必嚴加管束,使其讀書明理,遵紀守法,再不敢有恃無恐,禍亂地方!”
“好!”許鬆轉身,目光如電:“文宣公能有此覺悟,實乃孔門之幸,亦是社稷之福。孔仁軒、孔憲等人罪大惡極,國法難容,必須嚴懲以儆效尤,其直係親眷,按律連坐,流放邊陲開荒,至於孔家其餘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