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內幾乎冇有下腳之地,地上鋪著潮濕發黑的稻草。
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婦蜷縮在角落,蓋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襖,雙眼渾濁無神,氣息奄奄。她的臉頰深深凹陷,嘴脣乾裂起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一個同樣瘦小的女孩,約莫七八歲,正用一隻豁了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從旁邊一個瓦罐裡舀出一點渾濁的水,試圖餵給老婦,但那水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碗底,更像是泥漿。
女孩看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嚇得渾身一抖,手中的陶碗差點掉在地上,驚恐地將身體縮在老婦身邊,像隻受驚的小獸。
許鬆的目光掃過瓦罐,又落在角落裡一個敞開的粗布袋上,袋子裡裝著的並非糧食,而是一種灰白色的黏土塊!
“觀音土!”房永勝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他久曆地方,深知災年百姓無糧可食時,便隻能挖取這種毫無營養、吃下後腹脹如鼓、最終痛苦而死的“觀音土”充饑。
許鬆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蹲下身,儘量放柔聲音,問那女孩:“小丫頭,你奶奶……病了多久了?隻吃這個?”
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衣著相對“光鮮”的房永勝,小嘴癟了癟,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冇有掉下來:“奶…奶奶說米貴……我們……我們買不起……吃了這個……肚子就不叫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土塊。
“那水呢?你們就喝這個?”許鬆指著瓦罐裡渾濁不堪的水。
女孩茫然地點點頭。
“混賬!”許鬆心中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他猛地站起身,對緊隨其後的靖安司吏員低吼道:“立刻去找醫官,帶上乾淨的清水和藥,快!”
吏員領命,轉身飛奔而去。
許鬆脫下自己的外衫……那件深藍綢衫,不顧房永勝的勸阻,輕輕蓋在老婦身上。
他探手摸了摸老婦的額頭,滾燙,又搭上她枯枝般的手腕,脈搏微弱而急促。
“水……水……”老婦發出微不可聞的囈語。
許鬆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腰間的水囊……那是出發時裝滿的清水。
他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地湊到老婦唇邊,一點一點地喂她,清水浸潤了乾裂的唇,老婦本能地吞嚥著。
“大王……”房永勝看著許鬆的動作,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大王此舉並非作秀,而是發自內心的悲憫與憤怒。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陣喧嘩和哭喊聲。
一個穿著還算體麵、但神色倉皇的中年男子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後麵跟著幾個手持棍棒、凶神惡煞的打手。
“孫掌櫃饒命啊,饒命啊,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我一定還錢!”中年男子撲倒在泥水裡,對著打手連連磕頭。
為首的打手獰笑著,一腳踹在男子背上:“寬限?孫掌櫃的鋪子都讓人砸了,正憋著火呢,你欠的印子錢,今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冇錢?那就拿你閨女抵債!”
說著,打手們就要衝進旁邊一個稍好一些、但同樣搖搖欲墜的窩棚,裡麵傳出女子驚恐的尖叫。
“住手!”段九重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他身形一閃,已擋在窩棚門前,眼神冷冽如刀。
打手們被喝得一怔,看清段九重隻有一人,雖然氣勢懾人,但衣著普通,頓時又囂張起來:“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管孫掌櫃的事?知道孫掌櫃的姐夫是誰嗎?州衙的錢糧師爺,識相的趕緊滾開!”
“錢糧師爺?”段九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不再廢話,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隻聽“哢嚓”“哎喲”幾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和慘叫,幾個打手已抱著扭曲的手臂或腿倒在地上翻滾哀嚎,段九重出手快如閃電,狠辣精準,瞬間廢了幾人的行動能力。
許鬆冷眼看著這一切,對房永勝道:“看來,這‘錢糧師爺’的觸手,伸得比我們想的還長。印子錢都放到災民頭上了,真當本王的刀是擺設?”
他走到那個嚇的癱軟在地的中年男子麵前:“你欠了多少印子錢?為何要借?”
男子看著眼前這位氣度威嚴的年輕人,又看看地上哀嚎的打手和旁邊那位煞神,結結巴巴道:“小……小人是城外的農戶,家裡幾畝薄田……被……被水淹了,顆粒無收……老母病重,實在冇活路了……才……才向孫記糧鋪借了一貫錢救命……誰知……誰知利滾利,不到一月就……就變成五貫了……小人實在還不起啊……”
“一貫變五貫?好大的胃口!”許鬆眼神更冷。
他轉頭對段九重:“把地上這幾個,還有那個放印子錢的,一併捆了,送到州衙大牢,交給趙班頭!告訴趙虎,這案子,就從他們嘴裡撬!把那個‘錢糧師爺’如何與孫有財勾結,盤剝災民、侵吞賑糧、私放印子錢的所有勾當,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是!”段九重領命,動作利落地將幾個打手像捆粽子一樣捆了起來,又拎起那個放貸的幫凶。
此時,靖安司吏員帶著兩位太醫署的醫官匆匆趕到。
醫官看到老婦的情況,臉色凝重,立刻上前施救,喂下清瘟解毒的藥丸,又命人取來乾淨的清水和米湯。
許鬆看著醫官忙碌,又看了看那個驚魂未定、緊緊依偎著父親的小女孩,對吏員吩咐:“這祖孫二人,還有這位老哥一家,妥善安置到官辦善堂,所需錢糧藥材,從王府開支,不得有誤。”
“謝……謝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救命之恩啊!”中年男子這才如夢初醒,明白遇到了真正的大人物,拉著女兒撲通跪下,涕淚橫流地磕頭。
周圍的災民也紛紛聚攏過來,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和一絲微弱的希冀。
許鬆扶起男子,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絕望又隱含期盼的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父老鄉親們受苦了,官府賑濟不力,奸商豪強橫行,是我許鬆之過,但請大家放心,從今日起,許州的天,該晴了,該有的粥飯,一粒米都不會少,該發的賑濟,一文錢都不會貪,那些趁著災年發國難財、魚肉鄉裡的蠹蟲,有一個算一個,本王定將他們連根拔起,明正典刑!”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斬釘截鐵的決心。
“大王仁德!”
“明王萬歲!”
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壓抑許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爆發出震天的呼喊和哭聲。
這哭聲裡有積壓的悲苦,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對眼前這位年輕明王最樸素、最真摯的擁戴。
許鬆冇有再多言,他知道,此刻千言萬語不如雷霆行動。
他對房永勝沉聲道:“立刻去見許州刺史,本王倒要看看,他治下的州衙,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
就在許鬆準備動身前往州衙時,一匹快馬衝破泥濘的街道,直衝到他們麵前,馬上的騎士渾身泥點,正是靖安司的傳訊吏。
他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急聲道:“報大王!靖安司許州分部急訊,已查明,孫有財之姐夫,州衙錢糧師爺錢貴,不僅與孫有財勾結哄抬糧價、私放印子錢,更涉嫌利用職務之便,剋扣、倒賣賑災糧米數千石,其背後,恐與許州彆駕周通有所牽連,證據鏈已初步鎖定!”
“另,騎兵獨立團輕裝簡行,已奉大王前令,抵達許州城外三十裡待命!”
騎兵獨立團,乃是許鬆單獨組建的一支三千人重騎兵部隊,由劉廣擔任指揮使,一人三馬,如今正好在汴梁休整。
房永勝和段九重精神一振。
段九重的動作果然迅捷如風,短短時間,不僅抓住了孫有財,連他背後的錢糧師爺錢貴,甚至可能牽扯到的州衙三號人物彆駕周通,都已被靖安司牢牢盯住,而騎兵獨立團的到來,更是給大王即將展開的整肅,提供了最強有力的保障。
許鬆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卻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好!來得正好!”他翻身上馬,玄色衣袍在潮濕的空氣中無風自動,一股凜冽的殺伐之氣油然而生。
“段九重,持我令牌,帶靖安司所屬,即刻前往州衙,鎖拿周通錢貴,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房卿,隨我去‘拜會’這位許州刺史,本王倒要當麵問問他,這許州的災,到底是天災,還是**!”
“傳令城外騎兵獨立團,即刻入城,接管四門及府庫,許州城,自此刻起,許進不許出!”
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劍,瞬間撕裂了許州城壓抑的空氣。
一場針對整個許州官場、乃至整個明藩新占區吏治的整肅風暴,在許鬆的親臨下,即將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降臨!
那幾顆不知天時、妄圖在洪水泥濘中攫取私利的“出頭椽子”,已然聽到了頭頂懸落的刀鋒破空之聲。
許鬆的命令如同冰雹砸落,瞬間凍結了城東巷口混亂的空氣。
段九重接過令牌,眼中厲色一閃,低喝一聲:“靖安司所屬,隨我來!”
數名原本混在人群中的便衣好手立刻顯露身形,如同鬼魅般緊隨其後,朝著州衙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泥濘,留下肅殺的軌跡。
房永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與一絲憂慮,緊跟在翻身上馬的許鬆身側。
親衛營的精銳無聲地散開,形成護衛陣型,簇擁著他們的王,向著許州權力中樞……刺史府衙,沉默而迅猛地壓去。
此刻的許州城,氣氛驟然變得詭異而緊張。
騎兵獨立團入城的動靜無法完全掩蓋,沉重的馬蹄聲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迴盪,披堅執銳的騎士們迅速控製了四門要道,冰冷的鐵甲反射著陰沉的天空。
百姓們紛紛躲回屋中,從門縫窗隙中驚恐地窺探,議論聲被壓抑在喉嚨裡,隻餘下不安的寂靜。
而那些州衙裡的胥吏、官員,則如同嗅到風暴來臨的鳥雀,或惶惶不安,或強作鎮定,一股無形的寒流正席捲整個官署。
州衙,簽押房。
許州刺史王元朗正焦躁地在房中踱步,他年約五旬,麪皮白淨,保養得宜,但此刻眉頭緊鎖,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正是關於城東孫記糧鋪被砸、孫有財被趙虎鎖拿的訊息。
“蠢貨!蠢貨!”王元朗低聲咒罵著,也不知是在罵孫有財的貪婪愚蠢,還是在罵錢貴的不謹慎:“大王剛剛在汴梁殺得人頭滾滾,嚴令賑災,這節骨眼上還敢頂風作案,這不是找死嗎?”
他心中懊悔不迭。
錢貴是他小妾的兄長,平日裡辦事也算伶俐,他也默許了其與孫有財的一些勾當,權當是給自家撈點油水。
本以為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新占之地,趁著混亂能多撈些好處,卻冇想到明王的耳目竟如此迅捷,手段如此酷烈!
汴梁軍紀案那七百多顆人頭的血腥味,彷彿隔著數百裡飄到了他的鼻尖。
“老爺,老爺,不好了!”一個心腹長隨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煞白如紙:“靖……靖安司的人,段……段九重,帶著人直接闖進錢師爺和周彆駕的公廨了,說是奉王命鎖拿,錢師爺想反抗,被……被當場打斷了腿拖走了,周彆駕也被拿下了!”
“什麼?!”王元朗如遭雷擊,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
段九重的凶名他早有耳聞,那是明王手下最鋒利的一把暗刃,連錢貴都被當場打斷腿……
這已經不僅僅是查案,而是**裸的雷霆鎮壓,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竟然連彆駕周通也一併被鎖拿,周通可是許州本地豪族推出來的代表,背景深厚啊,明王這是要連根拔起,不留餘地!
“快!快!備轎……不!備馬,本官要去……”王元朗語無倫次,他第一個念頭是逃,但隨即想到四門已被騎兵封鎖。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就在這時,簽押房外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摩擦的鏗鏘之聲,如同悶雷滾過地麵。
房門被猛地推開,兩名全身籠罩在玄甲中的高大親衛按刀而立,眼神冰冷如鐵。
房永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目光掃過麵無人色的王元朗,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刺史,大王親臨,請移步前堂接駕。”
王元朗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全靠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
他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房……房先生……下官……下官……”
“大王已在堂前等候,”房永勝打斷他,側身讓開道路。
兩名親衛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王元朗窒息,他隻能失魂落魄地被“請”出了簽押房。